方成序的意识一直沉在一片浑水里,一只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他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一阵一阵的呜咽。
他很想让这个声音停下来。
这声音不难听,也谈不上讨厌。只是每一声呜咽落进耳朵里,他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攥着他的魂魄,想要把他抽离出来。
别哭了,他在心里说。
喉咙里却挤不出任何声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后来那呜咽声慢慢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再后来,彻底没了动静。
方成序也跟着沉了下去。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了南意,就睡在他的身旁。
被子被她占去一大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边上,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方成序怔住了。
奇怪的是,这一瞬间他满脑子想的,居然是南意怎么会还在这里。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事,他自己,居然还有意识。
昨晚他就该发热,该视线模糊,该浑浑噩噩地失去对身体的所有控制。
按照他见过的所有例子,现在的他应该眼珠浑浊,身体变的僵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等着谁来结束他。
但他还好端端的活着。
方成序撑着手肘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查看自己被抓伤的手臂。
三道平行的抓痕已经闭合,结出一条细细的痂,和他以前划破的口子没什么两样。
电视剧里那种,被咬了被抓了,命大扛过去之后伤口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不留的桥段,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那他为什么还活着?没有变成丧尸?
要么,是这些丧尸根本不携带病毒?还是说,他有异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成序就想笑。
他方成序,从小到大买饮料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的人,末世了,运气真么好,抓他的丧尸身上没带毒,自己有用异能?
想想都觉得好笑。
不过不管是哪种,在弄清楚之前,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南意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万一他只是变异得慢呢?万一今晚、明天、后天,他还是变成那种东西呢?
方成序转过头,看向睡得正沉的南意,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小意,醒醒。”
她的眉头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方成序只得在手上加了力,一下一下地摇:“小意!”
“唔……”南意终于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的视线先茫然地飘了一圈,落到方成序脸上,愣住,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整个人从被子里弹坐起来。
“阿序!你醒了!你没有变成丧尸!”
南意十分惊喜。
“不是让你和阿茂他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路上有丧尸怎么办?”
南意眨了眨眼,对上他黑下来的脸,半点起床气都没有,反而笑得更开了。
“没有丧尸,我一路跑回来的,运气特别好。”她说着凑过来,抬手就往他额头上贴,“我看看,烧退了没有,咦,退了!真的退了!”
她的手是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方成序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贴身的衣服湿漉漉黏在背上,被子也潮了大半。
“我就说那半颗退烧药管用吧!”南意收回手,得意洋洋,“瑞星医药的,普通发烧四分之一颗就够,我给你下了半颗的量,果然压得住。”
提到药,方成序想起昨晚昏沉之间,确实有人撬开他的嘴,往里灌过又苦又凉的东西。
他该发火的。
她一个人摸黑跑回来,穿过随时可能撞上丧尸的公路,就为了给一个随时可能变异的人喂药换毛巾。
换成别人,他早把人骂了一顿,可对着南意,那股火憋在胸口,落下去又冒上来。
方成序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行,你回来了,人我看到了,我没事了,我让阿茂他们过来接你。”
话一出口,方成序就想骂自己白痴。
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方圆几十里找不出一个能传话的活人,他让谁去接?靠吼吗?
南意果然听出了问题,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联系他们呀?”
“……”方成序揉了一把脸,“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自己回去,好吗?”
昨晚他迷迷糊糊听见的那阵呼唤声,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南意在叫他了。她能一个人在夜里跑回来,说明阿茂他们落脚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以南意那个身形,真在路上碰到丧尸,钻进树丛里躲一躲,屏住呼吸不出声,混过去应该问题不大。
昨晚她能回来,今天照样能回去。
“我不回去!”南意大声说。
她盘着腿坐在床上,跟方成序面对面,腰板挺得笔直:“我自己可以对我自己负责!而且阿序你没有变成丧尸啊,你没事了!”
“我有没有事,我自己说了不算。”方成序垂下眼帘,“你现在跟我待在一个屋里,就是拿命在赌。”
“那我就赌!”南意向前倾身,“我昨天晚上就赌过一次了!我赌你没有变,你不就没变吗?我赢了!”
方成序直接捂住了南意叽叽喳喳的小嘴,然后抱着她去到南意以前自己住的房间。
把南意放到床上后,方成序说:“我每半天写一张纸条递到你的房间里,连续三天,如果哪天你没有收到纸条,就看好时机跑知道吗?”
三天的时间,足以判断是还没来的及变异,还是他运气好,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