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随口抽问了一些,他都能对答如流,尽管都是书上的原句或先生的讲解,但一个十岁的孩童能记到这个程度,已实属难得。
凌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羽儿,你要记住,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把书中的内容背下来,而是为了明白书中的道理!”
“那些道理,是无数先贤用一生才悟出来的,甚至有的是用鲜血、用命,乃至更大的代价换来的!”
秦羽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怯生生地看了凌川一眼,问道:“叔叔,我有个疑惑……”
“有疑惑可以请教先生,先生本就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嘛!”凌川笑道。
“先生答不上来……”秦羽小声说道。
凌川来了兴致,到底是什么样的问题,能把书院那些饱学之士都给问住?
“哦?那你说来听听!”
秦羽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道:“我问先生,世上的书浩如烟海,仅书塔中就藏书万卷,真有人能读完吗?很多书我读完没多久就忘了,那读书的意义又是什么?”
凌川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看似浅显,实则直指读书的本质,千百年来,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却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秦羽能在十岁就发现它,说明他是在用心读书,而非仅仅用眼睛。
凌川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着问道:“羽儿,书院伙食怎么样?”
秦羽点了点头:“还不错,我不挑食,吃饱就行!”
“那昨天吃的什么,还记得吗?”
“馒头和酸菜。”
“三天前呢?”
秦羽想了想,摇头:“我记不得了……”
凌川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已经忘了三天前吃的饭菜,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当时至少填饱了你的肚子,供养了你的身体,不是吗?”
秦羽若有所思,眼睛亮了起来:“叔叔的意思是,就算书中的内容注定有一天会忘记,但我们在读书的时候,便已经吸收了书中的道理?它就像血肉一样,融入了我们的身体,只是我们不曾察觉?”
凌川笑着点头。
“还有一层!”他又说道,“你听过竹篮打水吗?”
秦羽点头。
“竹篮打水,水注定会从缝隙里流走,一滴不剩。可你有没有想过,竹篮在水里一遍遍浸过之后,它变干净了。读书也是一样。我们一遍遍读,一遍遍忘,可那些先贤的道理,就像清水冲洗竹篮一样,一次次洗掉我们身上的狭隘、偏执与无知,你忘记的是字句,留下的是心性!”
秦羽怔住了,他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陷入了沉思。
凌川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道理从来不在书上,道理在读书人的心里。
秦羽抬起头来,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叔叔,我懂了!读书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用书中的道理来洗涤内心!”
凌川笑着点头,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羽儿,读书是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但你也要记住,读书是让这天下变得更好,让天下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嗯!羽儿记住了!”秦羽用力点头道。
晚餐没有大鱼大肉,但凌川看得出来吴氏很用心,吃过饭后,凌川告别母子二人返回宁王府。
次日,凌川拎着两坛酒去往书院。
楚江通禀之后,那名书院弟子让凌川直接进去,并未像上次那般让人来接。凌川穿过前院的梧桐,拾级而上,来到书塔之下,抬头便看到鹤发童颜的院长站在顶层,对着他微微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已经很久没有人上过书塔了。
就连前段时间新皇前来求见,也没能上去。
周灏曾在书院求学多年,受院长亲自教导,可院长不见他,并非对这个弟子不满意,只因他现在已是国君,而非当年那个在书塔下抄书的学生。
自多年前起,院长便定下一条规矩,凡天子求见,一律不见。
用他的话说,自己只是个教书匠,教不了治理天下,先皇曾亲临书院,结果被拒之门外。
满朝文武无人理解,书院弟子也多有议论,院长从不解释。
然而今日凌川求见,却畅通无阻,沿途几个书院弟子侧目而视,窃窃私语。
凌川拾阶而上,来到书塔顶层。
塔顶陈设极简,一几,两椅,窗户大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院长立于窗前,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晚辈凌川,见过院长大人!”凌川拱手行礼。
院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坛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小子,还算信守承诺!”
上次凌川来书院,临走时许诺下次必带好酒,这次他带了一坛狼血,一坛宫廷醉。一烈一醇,像是把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风味都拎了上来。
院长也不客气,示意他坐下,亲自从旁边摸出两只粗陶碗。
凌川拍开狼血的封泥,酒香轰然炸开,烈得像刀。
院长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一滴不剩,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瘾啊!”
“如今北疆的酒在神都也有售了,院长若想喝,随时都能喝到!”凌川又给他倒了一碗。
院长斜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是有银子的样子吗?”
“那我以后让人按时送几坛过来!”
“你小子,真会来事!”院长拿筷子头远远点了点他,笑了一声。
“天子求见都被您拒之门外,唯独见了我,那我不得有所表示?”凌川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别人误会我目中无人也就罢了,你难道不清楚,我为何不见他?”院长看着他问道。
凌川放下酒碗。
他当然清楚。
院长的规矩,不是傲慢,不是清高。
恰恰相反,无论是新皇还是先帝,乃至上几代天子,都曾败在他的门下,他们奉自己为师,大周奉自己为帝师。
正因如此,历代皇帝对他都心存敬畏,对他更是绝对信任,遇到难题都喜欢向他求教。
他们问治国之道,问用人之策,问天下大势。
而他若答了,他们就会听,听了,就会依赖。一旦帝王养成依赖旁人的习惯,那这个天下,到底是谁在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