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通体以沉铁木打造的三层楼船,行驶在海面上。
楚枫此时所在的正是第三层,这层只有一间舱房,却大得惊人。
四面窗扇洞开,海风裹着微咸的湿气穿过舱内,将四面垂落的鲛绡纱帐吹得轻轻扬动,如同流云浮在身侧。
四角各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仙鹤香炉,炉中燃着一种极淡的海檀香。
舱房正中央是一张矮脚的紫檀木软榻,榻上摆着一方小几。
席面上摆满了各色灵果,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大盘用冰盒镇着的荔枝。
那荔枝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壳红如绛绡,带着未干的水珠,在冰盒的薄雾中莹莹生光。
楚枫坐在软榻东侧,背靠着两只金线绣缠枝莲纹的靠枕,衬得整个人都有几分懒散。
沈香凝就坐在他旁边,隔着小几,姿态慵懒地斜靠在软榻另一侧。
楚枫的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并非真的对眼前这具身子有多大的兴致,只是沈香凝今日这身打扮,明显是可以为之。
随着不断相处,沈香凝明显在试探他的底线。
毕竟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沈香凝可是和卫湘的母亲是至交好友。
察觉到了楚枫的目光,沈香凝侧过头来,红唇轻轻弯起。
“喜欢吗?”
正如楚枫心中所想,沈香凝在面对他之时,内心极为矛盾。
她能够让四海商会成为天凤皇朝第一商会,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只可惜……她下手晚了。
每每想到此处,她都不得不佩服卫湘的眼光,竟然比她还要毒辣。
竟然在楚枫还没有展露峥嵘之前,便认定了此人。
唉……
楚枫的视线移回沈香凝脸上,停顿了一瞬,淡淡笑了笑。
“只是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这一身装扮,很难不让他与当日去沈府的妙音仙子联系起来。
只不过,那一日妙音仙子身着一袭黑纱长裙,而眼前的沈姨则是换成了白色。
沈香凝闻言,眼波流转,那目光里带着点狡黠。
“姨知道你喜欢,特意为你穿的。”
楚枫坦然点了点头:“好看……喜欢。”
闻听此言,沈香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她身子微微侧了侧,那白纱便从她一边肩头滑下去几分。
而后顺势伸出玉手,从小几上的冰盒里取出一颗荔枝。
那荔枝壳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指尖被冰得微微泛红。
她低垂着眉眼,用指甲在荔枝壳上轻轻一划,那绛红色的硬壳便裂开一道小口。
剥到一半,那雪白莹润的果肉便从壳中露了出来,像一枚剥了皮的珍珠,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滑了一滴。
“来,尝一颗。”
沈香凝将那颗剥好的荔枝从冰盒上方递了过来,她身子往前一倾,左手手肘直接撑在了小几上。
她这一倾,整个上半身都压了下来。
那本就裹不严实的白纱裙前襟,因为她身子低伏的动作而彻底敞开,像两汪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月光,沉甸甸地坠在小几上,几乎将冰盒旁边几块点心都挡住了。
“乖侄儿……张嘴。”
她把荔枝送到楚枫唇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命令,又带着一丝撩拨。
荔枝入口,果肉被齿关轻轻一碰便破开了。
冰凉的汁水迸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满口生津。
沈香凝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而后继续说道。
“登船入海,走了这么多路……帮姨揉一揉腿。”
沈香凝很清楚,这一步若是迈出去,她和楚枫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她不在乎,四海商会需要一个能让她靠得住的人,而她身边能让她如此放心的人,只有眼前之人。
湘儿,姨对不起你了。
……
一炷香后。
沈香凝整个人都软了,她撑着桌子的手肘一滑,半边身子靠在了软榻上,另一条腿也不自觉地曲起来。
楚枫偏头看向窗外,而后开口询问道。
“沈姨,这锁灵海为何不能御空飞行?”
“因为飞不起来。”
沈香凝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片海底说是有上古镇妖的大阵,想要去海珠岛只能坐船。
而且这海水也极为不寻常,修士若是落入海中便无法运转体内灵力,和凡人无异。”
楚枫的目光也落在海面上,那海水是极深的墨蓝色,阳光打上去都透不进去。
说实话,他倒是想要见识一下海底下到底镇压着什么东西,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也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海珠岛真的抓住了一条真龙?”
“这还能有假。”
沈香凝的声音重新带上了几分妩媚,说到真龙,她的精神明显又提了起来。
“听说那条真龙受了重伤,海珠岛的人费了大力气,才把那条龙逼进了万灵水牢。”
她说着伸手又取了一颗荔枝剥了起来,动作已然比方才熟练许多。
“这次真龙大会,海珠岛请的可不只是天凤皇朝,北齐、南越、西荒,还有几大仙门都派了人来。”
“那这真龙是准备公开拍卖?”
“说是拍卖,其实也看人。”
沈香凝将荔枝塞进楚枫嘴里,继续说道。
“真龙不是有钱就能带走的,海珠岛岛主是聪明人,他知道这龙留不住,锁灵海再大,也困不住一条真龙一辈子。
所以他要把这烫手山芋往外送,顺便换一个足够分量的回报。”
楚枫眉头微动:“他想要什么?”
“这就难说了。”沈香凝摇了摇头,“听说真龙可以增加国运,怕是天凤皇朝和北齐都会打破脑袋争。”
楚枫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揉着她的脚,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海面。
他的神识其实早在登船后不久,便已经探入了海底。
海底确实有一座大阵,而且覆盖范围比他想象的还要广。
即便过了不知多少万年,那股封禁之力依旧可怕。
布阵之人的阵法之道,不在他之下。
……
天凤皇朝的船上。
这艘船是镇魔司的沉铁楼船,比四海商会的船要窄一些,却更快。
澹台雪见坐在靠里的一张雕花木椅上,手中执着一卷薄薄的册子,那是海珠岛呈上来的真龙图录。
柳拂衣站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件浅青色的披风。
顾青萝一身素衣,腰间悬着一柄极窄的刀。
她不说话时,整间船舱都像是被她的气机镇住了。
“不用那么紧张。”
澹台雪见将手中的册子放下,语气平淡。
“此行是小小邀请朕前往,海珠岛上自会安排人接应。”
苏小小是海珠岛岛主之女,也是她多年闺蜜,所以此行她并不是特别担心。
如果不是镇魔司都督坚持护驾,她甚至都想只带柳拂衣一人前去。
顾青萝仍闭着眼,只开口说了一句。
“天子之事无小事。”
卫湘站在船舱窗边,海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穿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扬起。
她的手肘搭在窗沿上,目光投向舱外。
空气中灵气极薄,这地方修士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让她这个元婴境都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让人脑子清醒,又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人影,正是楚枫。
“他现在应该也在去海珠岛的途中吧。”
卫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她和他,不过是做了一场有名无实的夫妻。
更准确地说,那个人连真正的顾长歌都不是。
可每次想起楚枫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她就会有些失控。
就在这时,一艘船的影子,从窗外慢慢压了过来。
那船极大,船首凤口中悬着一枚鲛珠,珠光照在海面上,粼粼地荡出去很远。
“那是四海商会的船。”
卫湘先是一怔,随即心头莫名一跳。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就是这一眼,她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艘船三楼的窗扇洞开着,海风将舱内的鲛绡纱帐吹得翻卷如云,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她看见了楚枫。
楚枫侧身而坐,沈香凝就坐在他对面。
她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荔枝,正俯身朝楚枫递去。
卫湘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刻,海风又掀开了一层纱帐,她看得更清楚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明知道那个人不是顾长歌,两个人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这个家伙一边占着她的夫君顾长歌的名分,一边还和她母亲的至交好友如此亲密。
卫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到底在气什么?
她明明早就和那个人划清了界限,甚至恨不得杀了他。
可当她看见楚枫对沈香凝笑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沈姨……”
沈香凝半眯着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身子斜斜地倚在软榻上,像一株被海风吹软了的海棠。
就在她心神荡漾之时,余光忽然瞥见了船侧后方的海面。
一艘通体玄黑的沉铁楼船,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和她的船只隔了不到二十丈的水面。
对方的船速明显更快,已经追到了几乎并行的位置。
沈香凝的目光越过窗纱落过去,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卫湘!
沈香凝的脑袋里“嗡”了一声,她的笑僵在了嘴角,脸颊上那点情动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她好似被当场捉奸一般,几乎是本能地把脚往回收。
沈香凝从没这么慌过,那不只是被后辈撞破的难堪,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和好姐妹的女婿同乘一船,还……她忽然不知道以后再见卫湘,该怎么开口。
楚枫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惊慌的目光转过头,朝窗外看去。
卫湘站在窗边,阳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可即便光线昏暗,楚枫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那道冰冷到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然而,楚枫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好似完全没看到一般。
楚枫当然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看得很清楚。
他只是觉得挺有意思,卫湘越生气,说明她越在意。
一个女人一旦开始在意,那她离彻底沦陷也就不远了。
看到楚枫视而不见的反应,卫湘瞬间攥紧了拳头。
她双手抓住窗扇,用力一合。
“砰——”
窗扇重重关上,将海风、海雾、以及那艘楼船上的一幕,全都隔绝在了外面。
可有些画面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关不掉了。
澹台雪见放下手中册子,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了?”
卫湘背对着众人,肩膀紧绷。
“没事,风大,有些冷。”
柳拂衣看了她一眼,低声对澹台雪见道。
“陛下,刚刚过去的那艘船,像是四海商会的。”
“四海商会?”
澹台雪见对这个名字显然不陌生,只是不明白为何会让卫湘如此失态。
柳拂衣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船上的人好像是沈香凝和……顾长歌。”
澹台雪见的凤眸微微一眯。
“顾长歌……这名字有些耳熟。”
她的目光扫向卫湘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
“那不是你的夫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