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被领到了大厅最角落的一张临时办公桌前。
连工位都是临时用两张破旧的折叠桌拼凑起来的,旁边还堆着几个装废弃零件的纸箱子,看着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但沈云雀和石雪根本不在乎。
在她们眼里,只要有插座,有设备,哪怕是坐在厕所门口也能干活。
两人把那台布满灰尘的探地雷达推到角落,直接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石雪从那个巨大的单兵行军背囊里掏出一套专业的战术维修工具。
内六角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
“咔哒,咔哒。”
她手法熟练的让人眼花缭乱,不到十分钟,探地雷达那厚重的金属外壳就被她拆了个精光,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耦合线圈和主板。
石雪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
“硬件没问题,就是里面的射频模块和接收天线,完全没法适应现在的复杂电磁环境。”
石雪转过头,指着雷达核心的一个黑匣子。
“云雀,你猜它在设计上最值钱的是什么?”
沈云雀此时已经将雷达的数据端口接进了自己的军用笔记本电脑里。
屏幕上正疯狂滚动着犹如瀑布一般的底层代码。
听到石雪的话,沈云雀的眼睛瞬间亮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脉冲式探地雷达,多频段并发,穿透深度绝对足够,而且这个型号的成像分辨率也够高。”
沈云雀盯着屏幕上弹出的硬件参数,“这玩意儿简直是个性能怪兽,怪不得当时所里要把它打入冷宫。”
“为什么?”石雪明知故问。
“因为它太敏锐了!”
沈云雀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
“它只要一扫,地下的石头,树根,金属弹片,甚至是老鼠洞,全都会产生回波!”
“问题根本不在于它探不到地雷,而在于怎么把信号里的地雷特征,从这片汪洋大海一样的噪声里给抠出来!”
“对!”
石雪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废旧零件哗啦作响。
“传统的探雷器,无论是声波还是磁场,底层逻辑都是在检测金属!所以一遇到那些塑料壳地雷,它就成了个瞎子!”
“但是云雀你想想!地雷不管外面套的是塑料壳,木头壳,还是什么玻璃纤维壳,它里面装的核心东西是变不了的!”
“炸药!”沈云雀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炸药!”
石雪兴奋的指着一张随手画在草稿纸上的波段图。
“炸药的介电常数,密度,以及在超宽带微波下的反射特性,跟普通的红土或者石头完全不同!”
“如果我们能绕开外壳,直接识别炸药本身而不是金属,那塑料壳就不再是阻挡探测的隐身衣了!”
听到这个大胆的设想,沈云雀的脑子里仿佛闪过一道惊雷。
她猛的想起了在飞虎山基地的一幕。
“你还记得少爷和凯撒,当时在雷场训练,排爆靠的是什么吗?”
“气味!”石雪毫不犹豫的回答。
“火药的气味!”
沈云雀双拳紧握,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狗能闻到火药的化学气味,而我们在探测仪上,要寻找的,就是火药在特定电磁波下的磁场气味!”
沈云雀立刻拉过键盘,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编译器,手指悬停在按键上。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锁定火药本身,而不是那层金属外壳!”
“探地雷达在成像以后,我们可以通过加装超宽带红外线探头进行二次甄别合并,这就相当于给雷达装上了一个能嗅到火药气味的电子狗鼻子!”
“然后再通过搭载我写的电子对抗检测算法,在千万级的噪点里,把所有符合树根,石头特征的虚警全部屏蔽掉,剩下的,就是地雷!”
这绝对是一个疯狂,甚至在传统兵器专家看来属于离经叛道的构想。
抛弃传统的探测金属,转而直接在地下复杂环境里探查炸药的介电常数!
这就相当于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里,精准的找出一片特定的雪花。
但沈云雀和石雪没有丝毫的退缩。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燃烧着同样的烈火。
“干!”
一句废话都没有,两人瞬间进入了绝对专注的状态。
角落里的这方寸之地,俨然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石雪拿过防静电手套,戴上护目镜,手里的电烙铁开始工作,将那台雷达的前端耦合线圈全部拆解,准备利用手头能找到的材料,重新重构一套能发射特定频率波段的异构天线。
沈云雀则是彻底化身为无情的代码机器。
她把自己曾经在电子对抗领域所有的经验全部榨取出来。
那些用来对抗敌方导弹制导的强解算算法,被她改写,移植,塞进探地雷达的处理系统里,试图构建一个史无前例的降噪过滤框架。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这大厅角落的工位,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一道奇观。
那两个女兵,简直就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除了上厕所,她们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破桌子半步。
困了,就轮流在地上铺个睡袋眯上几个小时。
大厅里的那些研究员从最初的不屑,到疑惑,再到后来的震撼。
他们亲眼看着那台原本像个铁疙瘩一样的探地雷达,在石雪的手里被彻底大卸八块,然后又以一种极为狂野,甚至有些反常规的方式重新拼接在一起。
一根根外接的信号线犹如蜘蛛网一般缠绕在机身上。
不远处的玻璃连廊处。
唐教授端着咖啡,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静静的注视着角落里那两个双眼布满血丝,却依然在疯狂敲击键盘和焊接电路的女兵。
她的眼神复杂。
作为国内顶尖的兵器专家,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女兵在走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险路。
太疯狂了。
但也太有血性了!
唐教授暗自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为这两人的拼劲儿感到由衷的感慨。
在这个满是各种评估报告,经费预算,还有职称考核的研究所里,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纯粹为了解决实战问题而拼命的纯粹科研者了。
那是拿命在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