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晓,天色刚透出一线灰白,北府军大营中军帐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张五岭北麓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几道粗线,标注着已知的寨子位置和山脊走向。
祖寿坐在左首,大牛、宇文青鸾、吕方、瘦猴、王云彤和冷斌各坐两侧,帐中挤了十来个人。
大牛第一个开口,粗着嗓门喊道:“王爷,俺看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拔过去就是了。”
“咱们的火炮一响,寨墙就塌,铁卫营踩着碎石往里推,火枪手在后面压阵,跟打蟒山一个路数。”
宇文青鸾在旁边点了点头:“末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蟒山四道隘口九道防线都打穿了,北麓这些寨子能比蟒山还难打?”
“说的没错,火枪营已经就位了。”
瘦猴嘿嘿一笑,“王爷,这些寨子在火枪面前不够看,绝对能把他们打得服服帖帖。”
不过相比于他们三个,王云彤却是眉头不展。
许山听几人说完,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偏过头看了祖寿一眼。
祖寿见他望过来,斟酌了几句后开口道:“王爷,末将倒是不敢苟同几位将军的说法。”
“北麓的地形跟蟒山不一样。蟒山那几道隘口虽然险,但路就那几条,大部队摆得开,火炮也推得上去。”
“但末将昨日看了北麓的山势,这里的山是连着一片的,坡缓但沟壑多,林子密,寨子之间的连接不靠大路,靠的是山脊上的羊肠小道。”
“大部队上去展不开,火炮也推不进林子。”
“若是不搞清楚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个寨子的暗哨位置,贸然进攻,恐怕损失不小。”
一旁的王云彤连连点头,“祖将军说的不错,先前打蟒山的时候,除了打隘口门户和前几道隘口外,后几道隘口全都被山势阻挡,火炮根本没用。”
“我担心北麓的山势地形更复杂,到时候火炮就是铁架子。”
大牛把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还带着不服:“山势地形有什么大不了的?蟒山不也照样打下来了?”
许山抬手打断了正要接话的其他人。
他看着大牛说道:“祖将军说得没错,你们常年在北方边疆征战,打的是平原和开阔地,骑兵冲锋、步卒结阵、火炮平推,套路已经熟了。”
“但到了丘陵山地,这套经验就不好用了。”
他把手指点在案面的地图上继续说道,“正如祖将军所言,这里的山脊连着山脊,沟壑套着沟壑,一条山道能分出七八条岔路,走错一条就绕进去出不来。”
“大部队进去转一圈,没等摸到寨墙就得先被林子和沟壑折腾掉半条命。”
帐中安静了一瞬。
大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反驳的话,只是把两只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下巴绷着,但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不少。
宇文青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出声。
许山把方案定了下来:“接下来几天,不急着进攻,先把北麓的地势和寨子情况摸透。”
“冷斌,你手底下的白马游骑对山地侦察熟不熟?”
冷斌从角落里站起来,抱了抱拳,语气利落地说道:“末将手里有一批老斥候,在北疆和幽云都跑过山地。”
“派出去没问题,但需要时间。”
许山点了点头。
“那就今天开始,先找几个本地人带路。”
“北麓山脚下的村子应该有猎户或者采药人,他们对山里的路熟。”
......
当天下午,冷斌派出去的人便陆续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不怎么好。
北麓山脚下的村子全空了。
赵光嗣在退守北麓之后,把山脚所有村子的百姓都赶到了南边,房子烧了大半,水井填了,连路边的土地庙都拆了。
整个北麓北坡二十里范围内,找不到一个能带路的本地人。
许山把冷斌叫到帐中,听完汇报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没有本地人带路,就只能靠自己摸。”
“把你手下的白马游骑全撒出去,再加上从各营抽调熟悉山地的老卒,凑一千人,两三人一组,分批潜入北麓查探。”
“每人只查一段,把沟壑走向、林子疏密、寨子之间的连接路径和暗哨位置标清楚了再回来。”
“不要求快,要求准。”
冷斌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接下来的三天里,北府军大营的士卒们分批出动,两三人一组,穿着与山林同色的灰绿短打,背上背着小包干粮和水囊,腰间别着短刀,从北麓北坡的几条隐秘山道潜入山中。
有的沿着沟壑往上摸,有的沿着山脊侧面的密林穿行,有的爬到高处用炭笔在布帛上画草图...
每组人负责一小片区域,摸清了就撤回来,换另一组人上去。
但北麓的守军也没有闲着。
北府军在山林中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北麓主峰的中军大帐里。
黄震和齐天佑把哨探回来的情报摊在案面上。
北府军接连几天派出小股士卒潜入北麓,活动范围一天比一天大,有的已经摸到了距离青岩寨不到五里的地方。
齐天佑把情报看完,把纸页往案上一拍:“不能让北府军把北麓摸透了,他们的人一组一组地往上摸,摸清了路,摸清了寨子,摸清了暗哨。”
“到时候火炮怎么打、步兵从哪里绕、骑兵从哪里切,全在他们的算盘里,得阻止他们。”
黄震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股狠劲地下令道:“传令各寨,从今天起加强巡山,每寨抽出两百人,分成十队,昼夜轮值,沿着各寨外围的山脊和沟壑来回巡。”
“北府军的斥候只要摸上来,见一个杀一个,不必留活口。”
齐天佑站起身来,朝黄震说了一句:“我亲自带一队人上去,倒要看看北府军的斥候有多大本事。”
当天午后,北麓的山林中便热闹了起来。
北府军的斥候小组沿着沟壑和山脊往上摸,北麓守军的巡山队沿着各寨外围的山道来回走,双方在山林间不断碰面。
有时是北府军的斥候先发现守军的巡山队,趴在灌木丛后面等他们走过去再继续往上摸;有时是守军的巡山队先发现北府军的斥候,一声呼哨招来附近的队伍围上去。
更多的时候是双方在山道拐角处迎面撞上,短兵相接,刀光在密林间闪了几下,便有一方倒下。
齐天佑亲自带着一队几十人的精兵在山腰的一片松林里蹲了两天,截住了北府军三组斥候。
前两组全都没有逃脱,唯有第三组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第三组是四个老斥候,领头的那个是白马游骑出身,在山里跑了十几年,带着三个人硬是从守军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口子,跑回来两个,另外两个永远地留在了松林里。
冷斌把跑回来的两个斥候带到中军帐的时候,两人的身上还带着血,伤势颇为严重。
“王爷,北麓的守军加强了巡山,末将派出去的斥候,三天里折了七十一个,伤了七八十个。”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齐天佑亲自带队在山里蹲着,专门截咱们的人。”
许山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说道:“齐天佑亲自带队,说明他们急了,越急越好。”
“你把斥候的分组再缩小,每组不超过两人,行动时间改在夜里和拂晓,白天不要上去,白天留给齐天佑去巡。”
“至于牺牲的袍泽好生安置,安家费不要少了。”
冷斌应了,转身出了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