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从京城回来的第二天,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就到了。
“秦烈同志,史书记明天上午在省委常委会会议室听你汇报,九点,不要迟到。”
秦烈问了一句:“是我一个人,还是代表省里汇报?”
“史书记说,你一个人来。”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秦烈到了省委大院。省委办公厅的秘书把他引到常委会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
史修言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材料。旁边没有其他人。
“坐。”
秦烈坐下。
史修言翻了一页材料。
“宋部长跟你说的那个案例,你打算怎么整理?”
“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讲静海怎么做统购统销,把市场机制和群众参与结合起来。第二部分讲静山保护红线怎么跟林下产业衔接,把保护和发展的账算清楚。第三部分讲干部驻点锻炼和年轻干部培养,把基层治理的根扎住。”
“第三部分,你打算写谁?”
“写驻点锻炼的三十九个人。每个人干了什么事,解决了什么问题,群众认不认,都有台账可查。”
史修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部长那边要的是经验材料,不是表彰材料。你写的时候,把问题写进去。穷县怎么突围,突围过程中遇到什么阻力,怎么克服的。阻力写清楚,别人才知道你这个经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明白。”
史修言放下茶杯。
“还有一件事。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称号,是荣誉,也是责任。你回去之后,省里要开一场报告会,你来讲。全省市县两级领导班子通过视频听,省委常委全出席。规格比照省委理论学习中心组扩大会议。”
秦烈心里一紧。
“史书记,报告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你有一个星期准备。稿子自己写,不要找人代笔。讲什么、怎么讲,你自己定。我不审稿。”
“好。”
史修言站起来,走到秦烈面前。
“有一句话我提前跟你说。报告会之后,省里对你的期望会更高,要求会更严。你回去之后,静海的事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要因为拿了个称号就飘起来。飘起来,摔得也快。”
“史书记,我记住了。”
秦烈从省委出来,直接回了静海。
一个星期,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稿子。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写。宋建设送进去三次茶,看见秦烈面前堆了一摞材料,全是静海这大半年的工作日志。
报告会前一天,稿子定稿。三千字,没有一句空话。
周三上午,省委理论学习中心组扩大会议在省委党校礼堂举行。省委常委坐第一排,省直部门负责人坐第二到第五排,各市县领导班子通过视频系统在分会场参会。
秦烈走上讲台。
台下两百多人,摄像机三台,全省市县两级分会场两百多个。同步收看的人数超过五千。
秦烈没看稿子。
“各位领导,我是静海县委书记秦烈。静海是全省最小的县之一,也是国家级贫困县。半年之前,静海在全省的排位是倒数第三。今天让我来讲,我就讲三件事。
第一件事,大坪镇统购统销。以前农户自己卖菌菇,贩子压价,现钱拖着不给。我们搞了统购统销,统一收购、统一分级、统一销售。收购站当天结算,现款现付。有人说这是计划经济的翻版,我说不是。过去的统购统销是国家定价,农民没有议价权。现在的统购统销是市场定价,农民可以选择卖给收购站,也可以选择自己卖。区别就在这儿。
第二件事,静山保护红线。静山底下有乌木,有人想挖,我们不让。三百米红线,省国土厅已经批复。有人问我,不开发吃什么?我说,林下食用菌、中药材、生态旅游,这三样做起来,不比卖地差。保护不是不发展,是算清楚账再发展。
第三件事,干部驻点锻炼。今年我们派了三十九名年轻干部下乡镇,每人干了什么事、解决了什么问题、群众认不认,全部有台账可查。有人说这是镀金,我说不是。镀金镀的是表面,驻点驻的是根。根扎住了,干部就沉下去了。
静海的经验就一条:账算清楚,人心就齐。人心齐了,山窝窝里也能出活水。”
秦烈讲完,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史修言坐在第一排,没鼓掌,但点了点头。
报告会结束,秦烈从礼堂出来,手机响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宋建设、董国坤、丁立春、贺光明,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他先给宋建设回过去。
“书记,报告会全省直播,静海这边各单位的收视率统计出来了,县委办在群里发了,各乡镇、各单位全部组织收看。大坪镇收购站的人在电视机前看的,谢美娇当时就哭了。”
“哭了?”
“对。她说秦书记在省里给静海长脸了。”
秦烈挂了电话,又给董国坤回过去。
“书记,州里刚才打电话来,说陆州长看了报告会直播,让州委办通知各县,下个月在海东州开一次静海经验推广会。安远、平远、山南三个县要来静海实地学习。”
“来就来。把大坪镇、东风厂、静山三个点准备好,让陈谟生、冯百吉、马国梁各自负责。”
挂了电话,秦烈站在省委党校门口。
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他掏出手机,给林静姝发了一条短信。
“报告会讲完了。”
林静姝回了一条。
“赵舒同也看了直播。我听人说,他在平州分会场全程黑着脸。”
秦烈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
风光不风光,他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省里接下来给静海什么支持,州里怎么推静海的经验,静海的标准什么时候报省里备案,煲汤包什么时候扩产,乡道改造什么时候完工。
这些事,一件一件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