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这次来见赵亦南,为的是风雷汽车的事。
风雷汽车的事,这是正事,要放在后面讲。
那赵亦南问起明州县的情况,陈光明说什么?
说工作?谈宋丽搞的那个"全员正科级竞争上岗"?可这种事,该怎么开口?说自己支持还是反对?说深了像是在告宋丽的状,说浅了又显得自己没水平。
说私人关系?以前他是马晓红的上司,是赵强的哥们儿?以前见面还能叫声“老赵”,可现在不一样了,赵亦南成了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中间隔着县长、市长、省长,这层级一拉开,很多话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说了。
他正琢磨着,里屋突然传来"啪"的一声闷响——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
陈光明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自己错了!"赵亦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虽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陈光明心里咯噔一下。
马晓红毕竟是儿媳妇,赵亦南不会用这种语气,看来,赵强在里面。
果然,里面传出赵强的声音,带着军人的硬气,却明显矮了三分:"爸,我没错。"
"你还敢说没错?"赵亦南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刘敏就是开了句玩笑,你上去就一拳,把人鼻子都打流血了!你是军人,不是街头混混!"
"那不是玩笑!"赵强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晓红是……说晓红靠女人的本事上位,那些话有多难听你知道吗?他那是污辱晓红,是污辱我们赵家!"
“我是个男人,忍不了!”
"污辱?"赵亦南冷笑一声,"就算他是污辱,刘敏是公职人员,是有组织管的!你觉得他说得不对,可以向上级纪委反映,可以让组织来调查处理他!党纪国法摆在那里,哪一条轮得到你动手打人?"
里屋安静了几秒,大概是赵强被噎住了。
赵亦南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赵强!你动动脑子想一想!要不是光明及时出面把事情压下来,帮着做了刘敏那边的工作;这件事真的捅到社会上,是什么后果?”
“殴打地方公职人员,还是因为口角纠纷,你这身军装还穿不穿了?你这辈子的军旅生涯,就因为你这一拳,全断送了!"
"我……"赵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嘟囔,"这不是没到那一步嘛。"
"你说什么?"赵亦南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知不知道,陈光明在背后,替你做了多少工作!你知不知道,他付出的人情,你这一辈子也还不完!”
这一次,赵强没敢接话。
陈光明在外面听得手心冒汗,又感叹道,赵亦南呀赵亦南,我知道你这是说给我听的,可咱们这关系,真的没必要呀。
你只要手指稍稍漏个缝,把省里的资源往我们明州县倾斜一点点就行了,我代表明州县老百姓感谢你......
过了一会儿,赵亦南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威严:"赵强,你给我记住,你不是普通老百姓,你是一个军人,是我赵亦南的儿子。”
“你动手打人的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省委书记的儿子仗势欺人?说赵家的人横行霸道?你爸这个省委书记,还当不当了?我们赵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赵强闷声闷气地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赵亦南沉声道,"成大事者,胸中要有城府,眼里要容得下沙子。你这脾气不改,以后迟早要吃大亏。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但你给我写一份检讨,深刻反省,明天交给我。"
"是。"赵强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陈光明松了口气,心想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可他没想到,赵亦南的话锋一转,又落到了马晓红身上。
"晓红。"赵亦南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但仍然带着批评的意味。
"爸,我在。"马晓红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件事,你也有责任。"赵亦南说,"当时你在场,赵强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冲动的时候,你就该拦着他、劝着他,而不是由着他的性子来。你是他未婚妻,不是旁观者,明白吗?"
马晓红的声音带着歉意,乖巧得很:"爸,您批评得对,是我不好。当时我也气糊涂了,没反应过来,等我想去拦的时候,强子已经动手了。以后我一定注意,一定劝着他。"
"嗯。"赵亦南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爸知道。但夫妻之间,不是光顺着他就行,该提醒的时候要提醒,该拦的时候要拦,这才是真正为他好。"
"我记住了,爸。"马晓红轻声说。
陈光明在外面听着,心里暗暗感慨。赵亦南这一手,一硬一软,先把儿子收拾服帖了,再轻轻点一下儿媳妇,既立了规矩,又不伤和气,不愧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
他正想着,里屋的门开了。
赵强和马晓红走了出来,赵强黑着脸,看见陈光明,一脸无奈的表情。马晓红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看见陈光明,笑了笑,低声说:"陈县长,你进去吧。”
陈光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陈光明走进赵亦南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
办公室很大,比陈光明在明州县的办公室大了不止一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硕大的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几摞文件,办公桌后面,赵亦南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此时的赵亦南,已经不是一起吃饭那个老赵了。一张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不怒自威,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赵书记好。"陈光明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腰微微弯了下去。
赵亦南放下手里的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
"陈副县长,你怎么不叫我’老赵‘了,叫我赵书记,总感觉怪生分的。"
这话一出,陈光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赵,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他知道赵亦南指的是什么。
以前赵亦南还没调来东海省的时候,陈光明跟着赵霞他们一起,没大没小地"老赵""老赵"地叫过。那时候赵亦南还很享受这个称呼呢。
"哪里哪里,"陈光明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拿捏得恰到好处,"以前不知道您是省长,跟着赵霞瞎叫的;现在知道您的身份,就不能乱叫了。规矩还是要讲的。"
"呵呵呵......一看你说的就不实诚,坐吧。"赵亦南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等我几分钟。”
陈光明坐在沙发上,偷偷瞅了赵亦南一眼。
赵亦南正捧着个笔记本,上面记的是,他和战胜谈话的内容。
赵亦南先和战胜谈话,就是要侧面了解一下,陈光明现在的处境怎么样。
战胜汇报了海城市的整体情况,当然是形势一片大好。
然后赵亦南挑了几个县市区提问,当问到明州县时,战胜便把明州县狠狠夸奖了一通。
连年引进大项目,落户传云汽车,展销会争第一.......
当然,像海达美医院的事,战胜闭口不谈,这是官场规则,报喜不报忧嘛。
在战胜的嘴里,这些功劳,都是以宋丽正确领导的结果。
一番汇报之下,海城市及明州县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战胜顺便提及了海城市委副书记的人选,建议从海城市委内部提拔,他倾向于海城开发区工委书记、管委主任尤明亮兼任。
可是,国家级开发区的一把手,兼着市委副书记,这担子会不会太重了?尤明亮能担得起吗,会不会顾此失彼。
赵亦南对尤明亮此人并不了解,但眼前不就有个了解的人么!
赵亦南放下笔记本,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陈光明倒了一杯茶:
"我初来东海省,对这里情况不熟,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你这个坐地户,有什么事情可要和我说啊,不能打埋伏。"
陈光明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感觉顺着手指传上来。他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哪里,哪里,"陈光明笑道,"赵书记您太抬举我了,我一个小小的副县长,能知道什么?不过既然您问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亦南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问道:
“尤明亮这个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