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少晨走了进来。
周明远亦步亦趋紧随其后,满心惶恐与忐忑。
两人一进门,便看到了沙发正中静坐的陈光明。
陈光明轻轻转着手中的茶杯,既没有起身迎客,也没有开口问询,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两人,就像一位执棋者,漠然审视着败局已定的对手。
短短一秒的对视,张少晨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前几日的嚣张跋扈、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此刻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县长。”
张少晨主动上前几步,语气极尽柔和,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低。
“我办事冲动鲁莽、格局狭隘,说话做事太过绝对,今天专程过来,向您诚恳道歉。”
陈光明没有反应。
张少晨见状,只得施展“哀字诀,打起感情牌:
“陈县长,咱们俩不是泛泛之交,你第一次去风雷汽车,是我见的你啊,咱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啊。”
“回想H国之行,是你挺身而出,帮我们废除了汉阳汽车的霸王特权条款,否则我们企业还被崔宰宁掣肘,国有资产还将流失。”
“还有油电同行的核心思路,是你提出来,咱们一起努力,才说服李董,让新工厂项目顺利落地推进。这份天大的人情,我张某人心里一直记着,从未敢忘。”
他说得天花乱坠,试图唤起陈光明的同情:“这次董事会决议撤资明州,真的不是我的本心。是我被身边人误导,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我深知自己做事不地道,寒了你的心。但我真心希望,大人有大量,念在过往并肩合作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的糊涂之举。”
说完,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一副知错悔改、满心愧疚的模样。
一旁的周明远连忙帮着求情:“陈县长,我们张总一时失察,绝不是有意针对您。还请您多多包涵,给我们一次补救的机会。”
陈光明笑了笑。
他早已看透张少晨这种人,这是精致利己的商人本性:顺风顺水、手握优势时,便翻脸无情、过河拆桥、肆意践踏人情与规矩;一旦落入绝境、走投无路,便立刻卑躬屈膝、低头卖惨、极尽卑微。
此刻的愧疚与悔改全是伪装,归根结底,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利益受损后的被迫妥协。
陈光明淡淡说道:“张总不必如此。”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我做的一切,是为国为民、为地方招商,分内之事,无需你私人记恩。”
“你在会客室当众翻脸、亲手撕碎双方的约定,这种所作所为,不是一句廉价的道歉,就能轻易抹平的。”
张少晨脸上的愧疚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只能加码示弱,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陈县长,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句句真心,自从和你闹掰以后,我日夜难安、满心煎熬。我混迹商场数十年,最敬重的就是重信守诺、实干担当之人,而你,就是我最佩服的一个。”
他的身子压得更低,近乎拱手哀求:
“我是真的后悔了!只要你同意,我立刻重启明州项目!我可以永久承诺,把华东地区的核心产能、新能源研发中心、区域运营总部全部放在明州!所有合作条款、扶持配比、落地权益,全都可以谈、都可以让步!”
“只求陈县长高抬贵手,再给我、给风雷一次机会!”
面对张少晨的求和,陈光明只是冷冷说道:
“张总,晚了。”
“今天的你,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和我谈任何谈判。”
张少晨脸色骤然一白,“陈县长,我是风雷汽车总经理,手握项目决策权,我怎么会没有资格?只要我点头,项目就能落地明州!”
“你有权力翻脸毁约,却没有权力低头求和。”陈光明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我陈光明谈合作,讲究两个字:规矩。”
“你张少晨可以肆意毁约,可以无视商业契约、背弃口头承诺,又可以为了自身利益,重新和我谈判,但我不和你谈。”
“我不能让明州县的脸面,成为为你功利博弈、得失取舍的筹码,得势就踩、失势就捡。”
“想要重启明州项目,你张少晨,没有资格。”
“必须是李志军亲自来。”
听了这句话,张少晨耳朵嗡的一声!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最费尽心机的事情,就是借着新能源汽车项目,压过李志军一头,在风雷内部翻盘掌权,让所有人都认可他比李志军能力更强、话语权更重。
可陈光明这番话,等于当众彻底否定了他的权力、他的权威、他的翻盘成果。
明州的合作,认李志军,不认他张少晨!
这种打脸式的否定,比当众斥责、谩骂羞辱他更伤人。张少晨引以为傲的职场权威和个人能力,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全盘推翻!
张少晨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又羞又气、又愧又悔,脸颊涨得通红,眼底盛满不甘、憋屈与屈辱。
他满心愤懑,却找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苦楚。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亲手断送自己的所有退路。
张万霖冷眼旁观全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他看得通透,陈光明这一手博弈,早已跳出简单的项目争夺,是攻心、夺权、立规矩的连环妙棋,招招致命。
在张万霖看来,陈光明和风雷汽车的合作,以后要想顺利,就不能让张少晨一人独大。
他现在崛起了,膨胀了,必须把他打压下去,让他和李志军平起平坐,或者重新恢复李强张弱的地步。
否则,万一他说了算,将来与明州县的合作,一定还会出幺蛾子。
陈光明的做法,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第一,绝不姑息背信弃义的张少晨,让他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让他真正长记性。
第二,重新扶正李志军的话语权,借力打力,撕裂风雷内部的权力裂痕,让张少晨好不容易稳住的翻盘局势彻底崩塌;
第三,守住明州的底线与尊严,告诉所有企业、所有博弈对手,明州的合作有原则、有规矩,绝非任何人可以随意拿捏。
张少晨五指死死攥紧,微微颤抖,胸腔里的屈辱、不甘与慌乱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却只能死死压抑,半点不敢发作,彻底无力回天。
他很清楚,陈光明的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一旦李志军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求和,就意味着他张少晨此前夺过的权、立起的威,全部沦为笑话!
他耗费无数心血挣来的话语权、掌控权,会瞬间作废,从此在风雷内部彻底抬不起头。
从今往后,他会成为公司上下、整个行业嘲讽的背信小人、无能莽夫,彻底沦为圈内笑柄。
陈光明静静看着他神色反复、狼狈煎熬、进退维谷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回去吧张总。”
“想谈,让李志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