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繁星点点,烟气飘摇。
一座形似圆壶的矮山,坐落在一座云雾厚重的大山前。
矮山脚下有山门牌楼,上书四字——净山道场。
台阶弯弯绕绕,沿着山体往上。
沿途,是一座座坟。
坟土极为惨白,坟前的草冒得极高。
有的坟前站着人,正在左右张望。
有的干脆坟头上坐着童男童女,面无表情,腿还在摆动。
还有的坟前,人跪在地上,刨着沾了香灰蜡油的土,不停地捧在鼻子面前,用力地吸!
满山的坟!
满山的鬼!
一直到了山顶位置,密密麻麻的建筑,看似是房屋殿落,却一样像极了坟包,大大小小,错落有致。
最中心的位置,两侧的院墙延展而出,并未连接在一起,有一座大殿坐落其中,似是整座山中最大的一口坟!
古者人死,倚其室而葬之!
这种墓围墙随处都可见,这么大的却世间罕有。
殿门敞开,能瞧见一个个人坐在蒲团上。
隐约可见,那些人头顶上方,囟门位置都有一条细小缝隙。他们皮肤呈现暗青色,有着细密的绒毛,一根根立着。
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口四四方方的红棺。
红棺鲜红如血,前方立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灯上悬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丹,随着灼烧,丝丝缕缕的白烟冒出,被四周的“人”吸食,维系着生气。
四人环绕着红棺,盘膝而坐,他们手中各自持着一面旗帜。
“云路漫漫,风度阴寒。旧识之声,唤汝回还。不必徘徊,不必流连。魂随身至,落此尘间……”
低沉押韵的话音在殿内徘徊回荡。
红棺的每一面都贴着一张符,符中冒出一缕缕紫烟,上升,到了棺材顶部,那里有一缕白烟,同紫烟糅合在一起,钻出大殿顶部。
红棺上有纹路,分明是铭刻上去的符。
符文极其复杂,中间是几个简易的字。
后土净山月。
忽然间,棺材顶部的烟气,寸寸崩散!
贴在棺材上的符,飞速卷曲,发黑!
四人的招魂话音戛然而止。
一瞬的安静,他们脸上才浮现出不同的阴云。
“怎么办,大师兄。”
脸型瘦长,眉角生着一颗痣的中年男人,语气略有几分不安。
另一个男人,同样四五十岁,唇上蓄满胡须,龙目,面骨极好,虽老,但俊朗遮掩不住。
他微舒一口气,低声道:“明明招到,明明也固魂,补魂,是她不肯回来,结果又被某种东西禁锢住。”
“小姐过于执拗,这件事情,必须要告知山主。”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透着浓浓的忌惮和不安。
“没有什么可怕的,山主比我们更了解小姐,自打当年那个宋房出现后,她就做了不少事情,失去理智,违背规矩,宋房死后,她的情绪就更偏激。”
“我看此事同那宋房还是脱不开干系。”
“我曾听小姐提过,宋房最后离开,是去收那只万恶鬼,似是成了,结果一去不复返。”
“大师兄您的意思是……万恶鬼的反噬?”
“一切需山主定夺。”被称作大师兄那男人站起身来,掸了掸唐装衣摆的灰尘。
……
……
罗彬盯着窗口的白色狼头,那双白眼就像是瞎眼,可他知道,其绝对没瞎。
下一瞬狼头离开窗户。
至少有几十条蛊虫爬到窗口内侧边缘。
它走的时机恰好。
罗彬没有命令蛊虫去追,萨乌山的白眼狼,大抵不会这么光明正大,极有可能是常歆的白狼。
这里是九顶铁刹山,有仙家注视很正常,他不会再这里滞留太久,又要铁刹山的尸丹消息,不扰乱这里,才是上策。
还有一点,白眼狼真要是光明正大的来,那倒是让事情简单不少。
罗彬的思绪没有被扰乱,还是在思索净山月的情况。
净山月,很不简单。
吴金銮提示过。
他更见识过其“实力”。
那种环境下,还能尝试用鬼婴遁走。
尤其是其给了天寿道观那群余孽那么大的机会,更不容小觑。
净山道场,养鬼有方!
难不成,魏有明和这件事情有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净山月能有魏有明的胸牌。
总不可能是她在登仙道场获取的吧?
再联想下去,净山道场已经有那么多凶魂恶鬼,为什么要倾尽一个道场的力量,去帮天寿余孽?
净山月难道不知道,仙洞山已经重新被雷平道观占据?
先生得罪道士,是不智之举。
尤其是养鬼的阴邪先生,巴不得离道士越远越好,她却主动凑近,这本身就是问题。
即便是净山道场想要瘟癀鬼,那远远布局不就好了吗?
其必有一个目标,不得不到仙洞山的理由。
那……就是魏有明!?
万恶鬼绝非凭空就能出现的存在。
人犯五千恶为五狱鬼,六千恶为二十八狱囚,万恶,是一种质变!
净山道场,炼制了魏有明?
当这个猜测浮现而出时,罗彬眼皮跳得更凶,额间泌出细密的汗水。
无论是吴金銮还是罗显神,或亦是老龚,以及整个雷平道观,主要重点都在天寿道观上,完全忽略净山月,忽略了净山道场。
这,十有八九就是缘由!
万恶鬼啊,的确值得一个道场倾巢而出!
净山月这种情况都能勉强控制住魏有明,可想而知,她正常的时候,魏有明很难有反抗的机会。
多亏了仙洞山的“混乱”,魏有明一直没有出现在净山月近前,没有给机会,否则,他怕是早就落入人手!
其实,魏有明还是其一。
破了白花灯笼,才是最大的问题!
深吸气,缓吐气,罗彬抬手,轻轻敲击脸上的眼镜腿。
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
再下一刻,房间的墙再度变化,成了一处病房,病房的床上,绑着一个“人”,正是净山月。
床四边蹲着一个个鬼,咬住净山月的手臂,腿,头,脖子,他们不停的吸食。
一面墙上扎着一支钢笔,那个鬼婴的眼珠被洞穿,只能不停的挣扎,却无法挣脱。
魏有明站在窗户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他的脸色,思索很浓。
“有明,吸不干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是床边一个鬼抬起头。
罗彬注意到,那鬼的穿着和其余鬼不一样,是白大褂,应该是医生?
其挂着一枚胸牌,只是字体都模糊了,隐约能瞧见一个刘字。
“那就慢慢吸,你们吸饱了,就换其他人。我们的仇,慢慢报。”魏有明语气平静。
罗彬才瞧见,他的西装上挂着一个胸牌,正是净山月用来控制他的物件。
“我得灭了她的魂魄。”罗彬沉声开口,目视着魏有明。
这一霎,床边所有鬼全部抬起头来。
每一个鬼,眼神都带着浓郁的凶厉,死死盯着罗彬。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打开,门口密密麻麻的鬼,他们微微张着嘴,口中或者是冒着黑烟,或者血雾,或者是青气。
“那他们会吃了你。”魏有明摇摇头:“宋房魂飞魄散了,她欠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债,慢慢的吃她,她痛苦,大家就有了药,药可以治病。”
宋房?
这个名字罗彬没有听过。
不过,这基本上能和他的推断联系在一起了。
宋房必然是净山道场的人!
这些鬼,恐怕就是魏有明万恶的来源!
因此,这才是命债!
不仅仅是门口全都是鬼,窗户外一张张脸挤在一处,不停的变形,那股怨毒和凶厉不停的滋长。
罗彬知道,想诛灭净山月的魂魄,已经不可能。
就算魏有明答应,这些恶鬼一样不会答应。
蚁多咬死象,他不可能在魏有明的凶狱中和这些鬼斗,没有意义。
这时,魏有明再道:“她的痛苦不够,她没有发疯。”
“只是我们不愿意放了她,她看似歇斯底里了一会儿,实际上,她把我们都当成囊中之物。”
“你刚好能帮我处理掉一样东西,病人和护士,都压不住,我不能一直盯着他。”
“他很凶。”
魏有明抬起手来,指着墙上那鬼婴!
“你的剑,可以让他魂飞魄散,就像是宋房一样。”
“我现在还能听到宋房的惨叫,这令我回味无穷。”
魏有明的语气很平静。
这时,床榻上的净山月一声尖叫:“你敢!”
她猛地想挣脱起身。
“我……”
再开口,却没发出来更多声音。
病房门口冲进来个鬼,一口咬在净山月的嘴上,凶狠极了,根本就不松开。
大量的鬼气正在迅速被汲取!
其余鬼同样猛吸,净山月的鬼身只剩下抽搐,无法再挣扎。
她头都不能歪,只有眼睛拼命朝着罗彬这里看,狠毒和凶厉变成哀求。
“他还是二十八狱囚,可他吃过很多婴魂,她意图将他也养成万恶,若非仙洞山封闭,她已经成了。”
“万恶的婴鬼,神志简单,恶更恶,凶更凶。”
“害人,无穷无尽。”
“得分开他们,否则他“死”不了,他也不是简单的狱囚,他还有尸,鬼养尸胎,虽然他的尸不在这里,可的确是他捅破了你的灯笼。”
“如果我不能一直看着他,他甚至会钻破这里。”魏有明这一番话很长,逐字逐句,都让罗彬更为心惊肉跳。
仔细看那婴鬼,的确,其不仅仅是鬼气重,皮肤暗沉发黑,头发间,隐约可见几根黑色的羽毛。
呜呜的声音从净山月身上传出,其情绪快要崩溃。
那呜呜声,都仿佛形成一句话,是在说:“求求你,不要……”
魏有明稍稍扭头,语气很平静。
“在我做那些事情之前,我曾无数次在心中祈求自己,不要。”
“可我控制不住。”
“我一直认为我有病,直到我发现,并非完全那样。”
那一霎,魏有明脸上带笑。
其余所有的病鬼,全部都带着浓郁的笑容,仿佛极为舒适!
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
鬼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