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风声猎猎。
霍冲霄负手立于船头,看似在观望路线、安排行程,可那双眸子,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身后的茫茫云海,
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从玄甲城出来之后,就一直挥之不去,但每次神识探查,都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将心头那丝疑虑暂且压下。
两个时辰后。
云海翻涌之间,一座巍峨雄关,缓缓自天际尽头浮现,
寒崖关到了,
此关建于两座万丈绝壁之间,地势险要,两侧崖壁直插云霄,终年有黑色的罡风在崖间呼啸盘旋,
别说是凡人,就是帝尊境的修士被卷入其中,也要被绞成血雾,唯有两座绝壁之间那一条狭窄的通道,可容通行,
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此刻,这座天险雄关中,已然是人山人海,
星船尚未靠岸,便已感受到了那股冲天而起的煞气。
“好一座雄关。”江尘心中暗赞,
“寒崖关并非某一家的地盘,而是太初群寇共有的会盟之所。”
霍冲霄在一旁介绍,“万古以来,每逢会盟,各路大寇便齐聚于此。
此地由前十大寇轮流坐镇,关中有常驻悍卒十万,皆是从各家精锐之中抽调而出,帝尊境以上的强者,足有数千之数。”
“这等底蕴,便是比起皇天关、玄甲城那些大关,也差不了多少了。”
楚狂在一旁咧了咧嘴,嘿嘿笑道:
“那是自然,这些不服石枕的大寇,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要拼命,那些大关的老爷兵,未必是咱们的对手。”
说话之间,星船已然缓缓降落在寒崖关前石坪上。
周围早已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星船、飞舟、战车,
大者如同山岳压顶,小者亦有数丈之长,一艘挨着一艘,一眼望不到边际,而石坪通往关门的那条石道之上,人影绰绰,喧嚣震天。
各路大寇麾下的悍卒强兵,多如蝗虫。
他们一个个身量魁梧,煞气缠身,成群结队的匪寇从各方汇聚而来,汇成一片人潮,朝着关内涌去,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在外界都是声名显赫的强者,而在这里,却如同最寻常的砂石,遍地都是。
江尘目光扫过,心中暗暗估算。
仅仅是这石坪之上,他所感知到的星主以上修士,便已数以万计,帝尊境的强者,也是此起彼伏,气机交织,冲霄而起,将这一方天地都搅得云气翻涌。
“那是黑风寨的人马。”
霍冲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声介绍,
“寨主黑风煞周厉,帝尊巅峰,一手黑风大法凶悍绝伦,麾下有八万黑风军,都是死士,在太初腹地凶名赫赫。”
江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面如黑铁的大汉正大步前行,怀中抱着一柄鬼头刀,周身有黑色风刃若隐若现,气息凶戾。
“还有那边,赤甲岭的赤甲婆婆。”
霍冲霄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帝尊巅峰,修的是赤焰毒功,看似老迈,实则心狠手辣,当年有几个大关围剿赤甲岭,被她活活毒杀了数万强者。“
江尘看到一名满头白发、面色赤红的老妪,拄着一根赤红拐杖,盘膝坐在一方营帐前,周身有赤色毒雾缭绕,周遭三丈之内,无人敢近。
“还有那边...”
霍冲霄的语气,微微郑重了几分,“千面郎君陈程,帝尊巅峰,精通变化与刺杀之术,最擅长的便是易容成任何人的模样,防不胜防,
太初古关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同境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是一个看起来面如冠玉的白衣书生,正摇着一把折扇,与身旁几名修士谈笑风生,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江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神魂却本能地生出一丝警觉。
“这些,还只是排在中游的人物。”
霍冲霄缓缓道,
“此番会盟,太初古关排得上号的大寇,几乎到齐了,半步准圣境的寨主、大寇,少说也有二三十位,至于前八位,更是真正的准圣...”
江尘心头,微微一凛,
数十位半步准圣,八位准圣,再加上这些实力无法以境界评断的强者,
这股力量,放在诸天任何一处,都足以掀起滔天大浪,如果集合起来,只要石枕不出手,估计能横扫整个太初古关,
“走吧。”
霍冲霄眼中燃起一团光芒,“我先带你去拜访几位前辈。”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振奋。
“按照会盟的规矩,各路大寇到齐之后,才会正式开盟,如今还有两日,正好是各方走动、叙旧的时候。”
霍冲霄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尘,
“我打算先带你去拜见排名前三的那三位老怪物,尤其是大寇之首...镇狱王赫连铁山。”
“只要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你屠圣传人的身份,便算是在太初古关真正立住了,到时候登高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楚狂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独臂一挥,哈哈大笑:
“我已经等不及了!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带回了屠圣传人,还不得把咱们俩供起来,哈哈哈...”
而当几人正式进入寒崖关时,却同时愣住了,
按照他们的预想,寒崖关会盟,乃是太初古关各路大寇的聚会,本该是煞气冲天、剑拔弩张的肃杀景象,
各路大寇彼此间多有旧怨,哪怕不当场动手,气氛也应该沉凝无比,
可眼前的寒崖关,却处处透着一股...喜庆。
长街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与旌旗,在罡风中猎猎飞舞。
一队队匪寇往来穿梭,脸上非但没有往日的凶戾,反而个个红光满面,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有人甚至抱出了珍藏多年的美酒,当街开坛,酒香混着粗犷的笑闹声,传出老远。
“这是...怎么回事?”
楚狂瞪大了眼睛,满脸茫然,
“老子记得,会盟不是成亲,不兴这一套吧?”
霍冲霄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拉住一名正抱着酒坛、踉踉跄跄路过的匪寇,沉声问道:
“这位兄弟,关内这是在庆贺什么?”
那匪寇喝得醉眼朦胧,被人一把拽住,本欲发怒,可抬头看清霍冲霄的面容,顿时一个激灵,酒意醒了大半,连忙行礼:“第...第九大寇武冠九霄...霍冲霄!”
“小的是黑风寨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霍城主,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这几日,第二大寇拓跋老祖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第二大寇,便是斩岳刀拓跋野,地位在一众大寇中举足轻重,
霍冲霄的眸光,骤然一凝:“拓跋前辈?他怎么了?”
“拓跋老祖没怎么,是他找到了...”那匪寇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拓跋老祖找到了屠圣一族的后人!荆家的血脉!”
轰!
这句话如同,让江尘荆恬儿几人猛然瞪大双眼,震撼到想相信,又不敢完全相信,
霍冲霄的身躯,则猛地一震,握着那匪寇的手下意识收紧,直捏得那匪寇龇牙咧嘴,都浑然未觉,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屠、屠圣一族...荆家的后人啊!”
那匪寇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强撑着说道,
“是一位年轻公子,名叫荆玄逸!据说是从太玄天来的,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已是帝尊境,而且他的血脉也...也引动了屠圣信物!”
那匪寇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就在昨日,拓跋老祖带着那位公子入关,当着各路英雄的面,数个曾经的家臣信物同时震动、剑鸣不止!好几路大寇的后人,当场就跪下了,哭的...哭的跟个孩子似的!”
“万古了!万古了啊!”
他的眼眶,竟也红了,
“所有人都以为,荆家的血脉早就断绝了...可老天爷开眼,荆家的血,没有断!没有断啊!”
长街之上,欢腾声依旧。
可江尘几人所在的那一方天地,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霍冲霄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的校场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无数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关中悍匪、凶名赫赫的修士,
此刻却朝着同一个方向,虔诚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