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改办徐主任先给袁市长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大致汇报了一遍,最后说道:“市长,我现在就过去,当面跟您细说。”
袁市长应了一声,徐主任便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匆匆往外走。院子里那几只鸡鸭还在扑腾,他连看都顾不上看一眼,出了门就直奔市政府。
袁市长接完电话,却没有马上说话。
他原先一直以为,这件事八成是万利织造那边的长辈在背后操盘。韩学涛年纪轻,家里又有钱,父母在后面帮着指点两句,也算说得过去。可听完徐主任刚才的汇报,他心里的判断却开始动摇了。
谈判桌上一步赶着一步,条件怎么提、退到哪儿、什么时候再往前顶,显然都是算过的。尤其是那份提前准备好的职工名录,更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哪里像长辈在替他收拾残局?
分明就是这小子自己在下棋。
袁市长抽出一根烟,又递给刘副市长一根,点上后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咱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插队挑粪,人家倒好,年纪轻轻,已经能把三个部门、两个市长绕得团团转了。”
他说着,把徐主任刚才汇报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刘副市长听完,也忍不住摇头:“这一手确实够狠。改制以后,张前线那帮人跟收购方肯定已经起了冲突,本来还以为双方要慢慢磨,谁知道人家根本没跟他们纠缠,直接一锅端了。”
袁市长弹掉烟灰:“这小子是真有两下子。我现在倒有点好奇,他跟老魏到底什么关系,能替他把这事做到这个份上。改制前没把关系理顺,尽调也没做干净,就敢往里砸钱。原本以为接过来的是个烫手山芋,结果人家三下五除二,连皮带肉给吞了,愣是没烫着嘴。”
刘副市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袁市长,您的意思是?”
袁市长没有解释,拿起电话直接拨给徐主任。
“小徐,你别过来了,直接回去。条件答应他,税的事情象征性补一点就行,别再跟他较这个劲。回头你给我弄一份原服装七厂副科以上干部的名单。”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用送我办公室,回头我跟刘市长还得去走基层。”
电话挂断,刘副市长明显有些意外。
“这就答应了?”
袁市长把烟头摁灭,抬头看着他:“人家年轻人的棋都下到这一步了,我再挡道,没意思。再说,一千多人的饭碗保住了,这就是实打实的贡献。那些隐形债务、历史遗留问题,本来就压得够重,再一股脑扣到改制方头上,也确实说不过去。七厂这件事只要能顺顺当当落地,对我们没坏处。”
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静:“我这个市长,不能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刘副市长笑了:“还是您站得高。我要碰上这种事,估计还得先憋一肚子火,没您这么快想得开。”
“少给我戴帽子。”袁市长也笑了,“我也是刚想明白。主动把偷税漏税补回来,用这个办法把存量的隐形债务一块消化掉……这路数,我是真没想到。”
他看向刘副市长:“你说,这小子到底跟谁学的?宁海大学地质系教这个?”
刘副市长说:“您还真别说,这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刚才我秘书给我发了点消息,我看完以后,第一反应也是震惊?”
“怎么说?”
“他在宁海大学的时候,跟李际全,还有红革书记的女儿,都是同学,而且关系还不错。前段时间红革书记在宁海港抓间谍,那次设备检测,就是他出的力。服装厂只是他父母家的生意,他自己另有一摊。大学里就开始创业,现在经营着咱们市唯一一家民营测绘企业,而且还是水警区的特支测绘专家。”
袁市长明显愣了一下:“还有这层?”
“可不嘛。”
“我记得红革的女儿毕业以后分到交通局了吧?她跟这个韩学涛关系很好?”
“不是一般的好。”刘副市长笑道,“当初宁海港那批设备出了问题,就是红革书记的女儿把他找过去的。”
袁市长听到这里,忽然来了兴趣:“怎么着?红革是不是打算招这么个女婿回家?”
刘副市长乐了:“那倒真不像孙红革。我看,李际全倒是有这个意思。”
“哦?”
“李际全临走的时候还专门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平时关照一下兵海所。我当时没往服装七厂上想,只知道他说这是他女儿的高中同学。现在想想,这介绍还不够明白吗?自己女儿的高中同学,特意托我关照。要不是我秘书今天把这些事情一串起来,我还真想不到,一个跟军队有关系的测绘企业,怎么会突然跑到服装七厂改制里头去了。”
袁市长脸色复杂。
原本他只是觉得服装七厂这件事有点棘手,没想到顺着韩学涛这条线一查,竟然把几层关系全牵了出来。韩学涛跟孙红革的女儿关系不错,李际全又有意招他做女婿,偏偏这么一个年轻人,刚刚又横插进服装七厂的改制,把自己原本的安排搅得七零八落。
这小子到底算哪边的人?
怎么偏偏跑到田书记那边的盘子里,跟自己顶了一下?
袁市长把烟头掐灭,拿起电话,直接拨给孙红革。
电话接通,他脸上的神色已经重新恢复轻松,笑呵呵地说道:“红革啊,忙什么呢?我听说你们家闺女有个同学,叫韩学涛的,最近挺能折腾啊……”
——
除夕一大早,韩学涛开车去了机场。
路上的车已经明显少了,年味却越来越浓。高速两边的村庄里,不时传来零零散散的鞭炮声,远处偶尔有烟花冲上灰白的冬日天空。
航班比预计晚了二十多分钟。
韩学涛站在到达口,盯着一拨又一拨出来的人群,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曼穿着白色羽绒服、牛仔裤,脚上一双短靴,头发扎成马尾。一路坐飞机下来,人明显有些疲惫,可一走出到达口,目光很快便落到了韩学涛身上。
她眼睛一下亮了,松开行李箱,快步朝他走过去。
韩学涛也迎了上去,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抱在了一起。
到达口人来人往,旁边不少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两个人站在一起本来就显眼,这一抱,更是让周围的人多看了几眼。
李曼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终于到了。”
韩学涛拍了拍她的后背:“走,先拿箱子。”
到了取行李的地方,李曼试着拎了一下那个大箱子,没拎起来。韩学涛顺手接过去,一只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停车场走。
李曼一路上还在念叨:“幸亏是你来接我。我爸是真不靠谱,比我回来得还晚。原来说他们昨天到,临了又改成今天的航班。我要是等他,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这箱子,我一个人拖去坐机场大巴都够呛。”
韩学涛笑了笑:“你爸第一年主政,能赶回来过年就不错了。像他这种位置,春节哪有那么清闲。单位值班、新春团拜、看望老领导,还有那些春节期间还坚守岗位的人,都得去看看。消防、安全生产,也得挨个跑一遍,真要脱身,哪有那么容易。”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又说道:“再说,他这次回来也不光是为了陪你过年,估计还得顺便走走关系。不然这种时候,他还真未必能抽得出身。”
李曼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觉得他不靠谱。”
韩学涛关上后备厢:“行了,市长同志忙市长的,你先跟我回家。走吧,我送你。”
李曼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过脸看着他。车里的暖风慢慢起来,她脸上的疲惫也散了不少,嘴角跟着翘起来。
“还是你好。”
韩学涛发动汽车,笑了一声:“那当然。”
与此同时,桂省那边。
李际全和顾秀芝正坐车往机场赶。
顾秀芝一路看着时间,嘴里不停念叨:“小曼估计都快到了,咱们还在路上。家里什么都没买,今天可是除夕。冰箱空着,春联没贴,饺子馅都没剁,你说这叫什么过年?等咱们回去,超市说不定都关门了。”
李际全揉了揉眉心:“实在不行,就在饭店订一桌。没必要非得自己折腾年夜饭。到时候把小韩家里也叫过来,一起吃顿饭,我正好跟他聊聊。”
顾秀芝瞥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要不是奔着这个,能这么急着回来?”
李际全刚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宁海的号码,本以为是女儿到了,顺手接起来,电话那头却传来另一个声音。
“际全,过年好啊!”
李际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刘市长?过年好。”
刘怀进在电话那头笑:“怎么还叫上刘市长了?咱俩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连怀进都不叫了?”
李际全也笑了:“我这是先礼后兵。真到了酒桌上,我连你小名都敢叫。”
“你行。”刘怀进哈哈大笑,“现在主政一方,说话都比以前有意思了。不过你走之前让我关照的那个小韩,也够出乎意料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李际全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收了起来,眉头也跟着皱紧。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坐了片刻,随后抬起头,对司机说道:“前面路口掉头。”
司机一愣:“去哪儿?”
“回去。”
顾秀芝一下坐直了:“回哪儿?”
李际全看了她一眼:“不去机场了。”
顾秀芝彻底懵了:“怎么回事?小曼都到了,你现在说不回去了?”
李际全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事还真不能怪我。你回头给你那个宝贝未来女婿打个电话,问问他刚在宁海折腾出什么事来了。”
顾秀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