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是周一早上六点出的门。
潘婷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送他,小丫头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得像猫。张诚低头在闺女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看了潘婷一眼:“回去吧,外面风凉。”
“你路上慢点。”潘婷往他衬衫口袋里塞了个东西,张诚低头一看,是个用红布缝的小平安符,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晚上熬夜做的。
张诚把那平安符捏在手里,没有多说,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拐出村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潘婷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闺女,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直到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小到看不清了,才把油门踩下去。
到机场的时候崔胜杰已经在出发大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两张登机牌和两杯豆浆。看见张诚走过来,他把一杯豆浆递过去:“先喝口,飞机上那点东西不够塞牙缝。”
张诚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甜的。他看了崔胜杰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甜的?”
“你每次来京城喝豆浆都放糖,我还能不知道?”崔胜杰把登机牌塞给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赶紧的,别磨蹭。”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诚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个平安符,又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到京城已经快中午了。崔胜杰提前安排了车,两人出了航站楼直接上了商务车。车子在市区穿行,张诚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里没什么波澜。他上辈子在京城待了好几年,这辈子的记忆里也有华清大学那几年,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午两点,奥组委捐赠办公室签字。
捐赠办公室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门口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崔胜杰带着张诚上了三楼,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迎出来,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摆着两份打印好的捐赠协议和一支签字笔。
张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协议翻了几页。条款写得很清楚——捐赠方渔沧山海农科生态有限公司,受赠方中国奥组委,捐赠金额人民币五千万元整,款项专项用于奥运场馆建设。后面附着加工厂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税务登记复印件和法人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不少。
“张先生,您看一下条款,没问题的话在最后一页签字盖章。”工作人员把印泥推过来。
张诚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捐赠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又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公司印章,蘸了印泥,在签名旁边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红章。
崔胜杰在旁边看着,等张诚把笔放下,自己也从兜里掏出支票本,开了一张一千万元的支票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支票和协议,核对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郑重了几分:“感谢二位对奥运的支持。我们会把捐赠证书寄到贵公司,后续款项的使用情况也会定期向社会公示。”
张诚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工作人员握了握手。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崔胜杰站在他旁边,也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行了,五千万捐完了,心里踏实了吧?”
张诚接过他递来的烟,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热风里散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条安安静静的街道,心里确实踏实了。五千万捐出去,加工厂的账上还剩不少,远洋船尾款、度假村运营、养殖场扩产,哪一样都不耽误。而且他心里清楚,这笔捐款带来的无形价值,用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
“走吧。”张诚把烟抽完,掐灭在垃圾桶边缘,“赵宇和李东临呢?说好晚上一起吃饭的。”
“在东来顺等着呢。赵宇那孙子昨天就到了,说怕今天堵车。”崔胜杰拉开车门,“上车。”
东来顺的包间里,赵宇和李东临已经坐了半天了。桌上摆着铜锅,炭火烧得正旺,锅底清汤翻滚着,旁边码着几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片。赵宇看见张诚推门进来,站起来张开胳膊就要抱,被张诚侧身躲开了。
“别整这套。”张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赵宇也不恼,嘿嘿笑着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涮进锅里:“怎么样?捐了多少?”
“五千万。”
赵宇涮肉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涮:“行。我跟我爹说了这事,他说你这人做事有格局。”
李东临在旁边倒了杯茶递过来:“赵宇他爹最近又收了一批老料子,说等你下次去云省,带你去看看。”
“行,有空一定去。”张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赵宇涮肉的速度快得惊人,李东临负责往锅里下菜,崔胜杰在旁边添茶倒水。张诚吃着涮羊肉,听着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奥运聊到股市,从股市聊到度假村开业,从度假村又聊到赵宇最近在云省收的那批料子。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傍晚的暮色里缓缓移动,车灯连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吃到一半,张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晓雅打来的。他放下筷子走到包间外面,接起电话:“怎么了?”
“张总,京城那家超市的周采购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独家供货协议的事他们法务已经过了,没问题。但她提了一个附加条件——想让咱们配合他们做一期奥运主题的广告,在华北区所有门店同步投放。广告里要提到咱们的产品跟奥运有关联。”
张诚靠在走廊的墙上,想了几秒:“关联可以提,但不能太直接。就说咱们的产品是‘用最干净的海、最实在的料做出来的’,然后提一句‘为奥运加油’。别把奥运两个字贴在产品包装上,那太硬了,反而招人烦。”
电话那头林晓雅应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广告的事我让她跟孙鹏对接,度假村那边正好也一起宣传。”
“行。度假村正式开业的日子定了吗?”
“定了,八月十八。孙鹏说那天是周末,客流会好一些。周敏已经把当天的接待流程排出来了,试运营期间的员工也都上手了。”
“好。你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还在缓缓移动,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通透。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滩涂上挖沙虫,一天挣几百块钱。再往前一年,他刚穿过来,躺在破木板床上,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站在京城一家老字号饭庄的走廊里,刚刚捐了五千万,手底下管着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和远洋船,家里有媳妇有闺女。日子过得快,快得像海面上那些渔船的尾浪,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回了包间。赵宇正往锅里下第三盘羊肉,看见他进来,抬头喊了一声:“诚子,赶紧的,这盘再不吃就老了!”
张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涮进锅里。铜锅的炭火把锅底烧得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涮了两下捞出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羊肉鲜嫩,麻酱香浓,满口都是地道的京味儿。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对了诚子,”崔胜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一些,正经了几分,“你那个度假村开业,我们几个都去。你那边住得下吗?”
“住得下。十二间客房,你们一人一间还剩好几间。”
“那行。我到时候提前一天过去,赵宇和李东临也是。”崔胜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开业那天,要不要请几个媒体过去?我认识几个做旅游频道的记者,可以帮你推一推。”
张诚想了想:“你帮我联系吧,别太多,两三家就行,别搞得太刻意。”
“放心,我知道分寸。”
几个人又喝了两杯茶,把桌上的羊肉和配菜扫荡干净。赵宇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出了一口气:“诚子,说真的,你这日子过得是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愁远洋船的事,今年船都下水跑了一趟了。”
张诚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你也不差。云省那批料子赚了多少?”
赵宇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李东临在旁边替他答了:“他上个月卖了批镯子,纯利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收回去了。
崔胜杰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比我强。我这忙活半天,光给人家做嫁衣了。”
“你少来。”赵宇怼回去,“你那投资公司去年赚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几个人笑了一阵,从东来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长安街上的车流比傍晚稀疏了一些,路灯的光依然亮堂堂的。张诚站在饭庄门口,看着眼前这条宽阔的马路和远处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夜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盛夏特有的温热和城市特有的那种混着尾气和烟火气的味道。
崔胜杰叫了车,先把赵宇和李东临送走,然后转头看向张诚:“你今晚住哪?我那边有客房。”
“不用,我订了酒店。”张诚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沿着长安街往西开,路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张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广场上那根旗杆和远处城楼的轮廓,灯光把城楼照得金灿灿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到酒店办了入住,张诚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到了?”
“到了。签完了,五千万,一次性捐的。”
“嗯。闺女今天闹了一会儿,刚睡着。”
“闹什么?”
“可能是想你了。下午一直不肯睡,抱着走了一圈才睡着的。”
张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靠在床头:“那你早点歇着,我后天回去。”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外面城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事——上午去见崔胜杰他爹崔叔,中午跟赵宇李东临吃顿便饭,下午去奥组委把捐赠证书拿了,晚上飞回去。
他又睁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度假村的微信群。孙鹏下午发了一条视频,是多功能厅的投影设备调试好了,几个工人正在试放一段奥运宣传片,画面清晰,声音饱满。周敏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餐厅新摆的桌面,桌布换成了浅蓝色的,中间摆着一盆白色小花,看着干净清爽。林晓雅转发了一条超市那边发来的广告样稿,画面是度假村的航拍图配着海面,底下写了一行字——“渔沧山海,来自东海最干净的海岸线”。
张诚翻了一遍群消息,回了一句:“都挺好,继续。”然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见了崔叔。崔叔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等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他给张诚泡了一壶铁观音,两人在茶台旁边坐下,聊了一会儿股市和最近的经济形势,又聊到张诚那个度假村和远洋船。崔叔听完,点了点头:“你这步子走得稳。摊子铺得大,但每一块都踩实了。”
张诚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崔叔又说:“你捐五千万的事我听说了。这事做得对。国家办奥运,咱们这些人赶上好时候了,出点力是应该的。但你也别光想着捐款,后面奥运带来的机会多着呢。你那度假村在沿海,到时候外国人来中国看奥运,顺道去海边玩的不会少。你提前把牌子打出去,比捐一个亿都管用。”
张诚把茶杯放下:“崔叔,我也是这么想的。度假村八月十八正式开业,到时候宣传还得加把劲。”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崔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在京城还有些老朋友,做媒体的、做旅游的都有,你要用得上,我帮你牵线。”
“谢谢崔叔。”
中午跟赵宇和李东临吃了顿便饭,下午张诚自己去了奥组委的办公楼,把捐赠证书拿了。证书不大,深红色的封皮,里面印着捐赠金额和感谢语。张诚翻了两页,合上,放进随身的包里。
傍晚的飞机回闽省,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张诚取了车,开着回了村里。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村里的路灯还亮着,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熄火拔下钥匙,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潘婷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怀里抱着闺女。
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小闺女睡得正沉,小脸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潘婷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
“嗯。你回屋睡,我抱会儿。”
潘婷把闺女递给他,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上了楼。张诚抱着闺女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安静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闺女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想起口袋里那张捐赠证书。五千万捐出去了,换来一张薄薄的纸,但那张纸背后是奥运场馆的一块砖、一条路、一盏灯。他闺女长大后,会知道她爹为北京奥运出过一份力。
他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小丫头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了。张诚关了客厅的灯,上了楼。卧室里潘婷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在旁边躺下来,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慢慢沉进了睡眠。
度假村正式开业那天,张诚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已经在院子里把衬衫烫好了。潘婷坐在床边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从衣柜里把那套深灰色的薄西装拿出来抖了抖,又放回去了。他想了想,还是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配了条深色休闲裤。
“你不穿正式点?”潘婷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去开会。”张诚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开业是热闹的事,穿那么板正干嘛。”
潘婷没再说他,低头继续喂奶。张诚在镜子前面又照了一下,确认没什么不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到度假村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孙鹏已经在接待大厅里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正站在前台后面检查今天的预订信息。周敏在餐厅那边盯早餐,几个保洁大姐在客房区做最后的检查。
张诚在度假村里走了一圈,从接待大厅走到临海步道,又从临海步道走到停车场入口。那块铜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下面新摆了两盆绿植,叶子还带着露水。他站在铜牌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度假村的工作群里,配了两个字:“开业。”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林晓雅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孙鹏回了一句“一切就绪”,周敏发了一张餐厅备餐台的照片,台面上摆着刚做好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大哥张志也发了一条:“我和阿和下午过去,带两筐刚上岸的鱼。”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在临海步道上站了一会儿。早上的海风带着盛夏的湿热和咸腥,吹在脸上暖烘烘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细长的白浪,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上午十点多,崔胜杰的车到了。他开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上坐着赵宇和李东临。三个人下了车,在入口处的铜牌前面站了一会儿,崔胜杰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回头朝张诚喊了一声:“诚子!过来一起拍一张!”
张诚走过去,四个人在铜牌前面站成一排,孙鹏帮忙按了快门。照片里张诚站在最左边,崔胜杰搂着他的肩膀,赵宇站在另一边,李东临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四个人都笑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打在铜牌上,那行“省级乡村旅游示范点”的字泛着光。
中午的时候,大哥和阿和来了,带了两筐刚上岸的鱼,直接送进了餐厅厨房。阿宇和许禾也到了,阿宇一进门就跑到接待大厅的展架旁边,翻了翻那几本宣传册,又跑到临海步道上拍了几张照片。潘婷和柳丽萍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两个小丫头裹在襁褓里,被潘婷和柳丽萍一人抱一个,在临海步道上慢慢走着。陈婶子和阿和媳妇也来了,在餐厅那边帮忙张罗。
下午两点,度假村正式开业。没有剪彩仪式,也没有领导讲话,张诚就站在接待大厅门口,看着客人们陆续进来。今天订了房的客人有八间,加上来参观的、来吃饭的,度假村里热闹得很。孙鹏在前台忙着办入住,周敏在餐厅和客房之间来回跑,林晓雅在多功能厅里给几个来参观的客人介绍度假村的整体规划。大哥和阿和在临海步道上找了个阴凉处坐着,一人手里攥着一瓶啤酒,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渔船出港。
张诚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张建国背着手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从进了度假村大门就没收过。他走到张诚旁边站定,往大厅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临海步道那边,点了点头。
“挺好。”张建国说。
张诚看了他爹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两个字从张建国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张建国这辈子跑过远洋、做过生意、失败过、颓废过,后来重新站起来当了村主任,看着三个儿子成家立业,又看着张诚把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和远洋船一样一样做起来。他很少夸人,能说一句“挺好”,已经是他的最高评价。
“爹,进去坐坐?”张诚侧身让开门口。
“不坐了。我在这转转。”张建国背着手往临海步道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大哥和阿和那桌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拿过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诚站在大厅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们在三号楼露台上呢,大嫂带着孩子也过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挺热闹的。你们在露台上坐会儿,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张诚转身往三号楼方向走。经过餐厅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靠窗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小男孩正埋头吃一碗海鲜面,腮帮子鼓鼓的。周敏站在餐厅角落的备餐台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时不时往那桌扫一眼。再往里走,多功能厅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几个客人正坐在里面看奥运直播。张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是跳水比赛的预赛,中国选手站在跳板上,身体绷得笔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三号楼走。三号楼的露台上,潘婷正抱着闺女坐在藤椅上,柳丽萍坐在旁边,怀里也抱着自家闺女。两个小丫头都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着。阿宇和许禾坐在对面,阿宇正低头看手机,许禾在旁边逗孩子。
张诚在潘婷旁边坐下,从她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安静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波浪。码头的方向,远洋船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可辨,船首那抹红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露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客人的笑声。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忙完了?”潘婷问。
“忙完了。”
“那歇会儿。”
张诚点了点头,把闺女往怀里拢了拢,又闭上眼。海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带着盛夏特有的湿热和咸腥,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露台上那些细碎的声响——柳丽萍低声跟潘婷说着什么,阿宇刷手机偶尔笑一声,许禾在逗孩子,两个小丫头偶尔哼两声又安静了。
傍晚的时候,客人们陆续入住。周敏在前台忙着办入住,孙鹏在旁边帮忙递房卡和介绍设施。林晓雅在多功能厅里布置了一面照片墙,上面贴着度假村从动工到完工各个阶段的照片,还有几张渔村的老照片翻印的,黑白底色上能看见旧时的渔船和渔网。张诚站在照片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张是去年冬天在妈祖庙前面拍的,香案上摆着供品,香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多功能厅。餐厅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厨师在灶台前面忙活,周敏在旁边盯着出菜的速度。临海步道上,几个客人正靠在栏杆上聊天,偶尔举起手机拍照。远处海面上,夕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
张诚沿着石板路走回接待大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孙鹏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张总,今天的入住率满了,八间房全订出去了。餐厅那边晚餐订了六桌,多功能厅晚上放奥运直播,有十几个客人预约了。”
张诚接过平板翻了翻,又把平板还给他:“行。你盯着,我去码头看看。”
他出了度假村大门,沿着村道往码头的方向走。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条村道染成一片灰蓝色。路边的老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脚边。他走到码头的时候,远洋船正安静地泊在泊位上,深灰色的船身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阿和蹲在甲板上检查缆绳的松紧,李成和赵福成在船尾整理渔网,王军从轮机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张诚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朝甲板上喊了一声:“阿和!”
阿和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码头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跳板上走下来:“诚哥,度假村那边忙完了?”
“忙完了。船上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明天出海,跑一趟远的。”
“多远?”
“往东,跑个三四天。”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张诚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王军说东边那片海域有金枪鱼的洄游路线,想试试。刘德胜把海图重新标了一遍,航线没问题。”
张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码头边的铁皮罐里,朝阿和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
“知道了诚哥。”
张诚转身往回走。暮色彻底暗下来了,码头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小片光。他沿着村道慢慢走,走到妈祖庙门口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灯还亮着,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在灯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已经回来了。闺女睡在婴儿床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潘婷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码头那边怎么样?”
“明天出海,跑三四天。”
潘婷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了他一会儿:“你明天不去?”
“不去。度假村刚开业,我盯着这边。”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窗外夜色彻底暗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把潘婷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度假村正式开业了,远洋船明天出海了,加工厂的独家供货协议开始执行了,养殖场新场子的第一批鸡苗也长起来了。桩桩件件,都在这条路上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闺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