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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建宗祠

作者:忆长安字数:5.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5:01:03
第301章 建宗祠

张诚是从坟山上下来那天动了建宗祠的念头的。

其实这念头早就在心里扎着根了,只是一直没顾上。他妈的坟在村后那片朝海的坡地上,旁边就是张家的老坟山,零零散散埋着张家几代人。那天他带着潘婷和闺女去上坟,站在坡地上往下看,村里一片一片的新房子,安置区那边白墙灰瓦排得整整齐齐,再远处是自己的度假村,再远就是码头、远洋船。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张家在村里现在也算站住了,可连个正经放祖宗牌位的地方都没有。

他妈走的时候,牌位是搁在老宅堂屋那张八仙桌上的,跟张建国那张黑白结婚照摆在一起。后来老宅拆了,牌位搬到了安置区张建国那栋楼里,还是在堂屋,还是那张八仙桌。张诚每次回老宅吃饭,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妈那张照片,前面摆着香炉和几碟供品,旁边搁着张建国的搪瓷缸子。可那不是宗祠,充其量就是个供桌。

张诚把这个想法跟张建国说了。

那天晚上他在老宅吃饭,陈婶子炖了排骨,张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脸上微微泛红,正靠在椅背上剔牙。张诚放下筷子,没绕弯子:“爹,我想给咱张家建个宗祠。”

张建国剔牙的手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他没急着接话,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宗祠?”

“嗯。”

张建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张诚以为他会说“花那钱干嘛”或者“村里地不好批”之类的话,结果张建国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你四爷爷还在。”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张诚很少听到的慎重,“张家的事,不能绕过他。”

张诚愣了一下。四爷爷,张诚脑子里很快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原主的记忆里,四爷爷是张家目前唯一还在世的老一辈,张建国亲爹的亲弟弟,住在村西头那排老房子里,一个人过。逢年过节张建国会去送点东西,但平时走动不多。张诚穿过来之后只见过他两三回,每回都是远远地打个招呼,没怎么说过话。

“四爷爷那边,我去说。”张诚说。

张建国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去不行。这事得我跟你一块去。”

张诚看了他爹一眼。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张诚觉得他爹心里转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张家在村里是小族,拢共就五户人家,四爷爷那一辈兄弟四个,如今只剩他一个。张诚他爷爷走得早,张建国这一辈人丁不算旺,到了张诚这一代才算又起来了。建宗祠这事,往小了说是摆几块牌位的事,往大了说,是把张家在村里的根重新扎一遍。

“行。”张诚点了点头,“那明天去?”

“明天不行。”张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后天吧,初六。初六是好日子,我去找阿奶看过了。”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他爹嘴上说“不能绕过四爷爷”,背地里连日子都看好了,显然这事儿在他心里也搁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提。张建国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闷葫芦一个,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初六那天上午,张诚开车带着张建国去了村西头。四爷爷住的老房子在村子最边上,离海最近的那一排,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藤蔓垂下来挡住半扇木门。院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张建国推开院门走进去,喊了一声:“四叔。”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紧接着一个老人从门里走出来。四爷爷个头不高,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高,眼窝凹,但目光清亮得很,一点也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先落在张建国身上,又移到张诚身上,最后又回到张建国脸上。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们先开口。

张建国走过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又朝四爷爷点了点头:“四叔,坐。”

四爷爷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缸子里是半缸凉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坐定之后,目光又落在张诚脸上,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还行:“这就是小二?张诚?”

“是我,四爷爷。”张诚站在旁边,微微弯了弯腰。

四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放下来的时候才开口,语气很平:“你爹跟我说了,你要建宗祠。”

张诚看了他爹一眼。张建国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烟盒,没有点,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来之前已经跟四爷爷通过气了。张诚收回目光,看着四爷爷,点了点头:“是,我想给咱张家建个宗祠。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在村后老坟山下面那块空地,坐北朝南,正对着海。钱我出,不用族里凑。”

四爷爷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抿了一口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头牵牛花藤里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海面上隐约的汽笛声。

“张家在村里是小姓。”四爷爷终于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你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走得都早,你爷爷也走得早。我这一辈儿,就剩我一个老东西了。下一辈儿,你爹算一个,再往下就是你和你大哥、阿宇他们。拢共五户人家,人丁不算旺。”

他顿了顿,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张诚脸上:“你想建宗祠,是好事。但你得想清楚,建宗祠不是盖房子,不是光有钱就行。宗祠里放什么、怎么写、怎么排,每一步都有规矩。你要是建个空壳子摆在那儿,族里人背后戳脊梁骨,那不如不建。”

张诚认真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爷爷的话。建宗祠确实不是光出钱就完事,族谱、牌位、辈分排序、楹联匾额,哪一样都得有说法。他不懂这些,但四爷爷懂。

“四爷爷,规矩的事我不懂。”张诚说,“我出钱,您来定规矩。怎么建、怎么排,您说了算。”

四爷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坐在那儿,手里的烟盒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点,但他朝四爷爷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四爷爷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堂屋里走。张诚以为他要进去,结果四爷爷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宅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是你太爷爷手里打的。”四爷爷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樟木的,三寸厚,用了快一百年了。你爹说搬安置区的时候要扔,我没让。现在还搁在老宅杂物间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诚:“建宗祠,那张八仙桌当供桌。你太爷爷打的桌子,给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当供桌,合适。”

张诚心里一热,点了点头:“好。那张桌子我去搬。”

四爷爷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堂屋,收音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地接着唱。张建国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兜里,看了张诚一眼:“走吧。”

张诚跟着他爹出了院子,在巷口站定。张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才开口:“你四爷爷点头了,这事就能办。地方你选好了?”

“选好了。村后老坟山下面那块空地,之前荒着,我跟村里说一声就行。”

张建国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那你去办吧。建的时候叫你四爷爷盯着,他懂这些。”

张诚应了一声,看着他爹往老宅方向走了,自己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林晓雅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林晓雅的声音:“张总?”

“林经理,有件事你帮我安排一下。建宗祠的事,设计方案、施工队、材料,你帮我盯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宗祠?”

“对。张家宗祠。你帮我找设计的人,风格要闽南传统的,燕尾脊、红砖墙、石雕木雕都要有。钱不是问题,但质量要最好的。”

林晓雅在那头应了一声:“行,我明天就找人对接。”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站了站,然后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爹那边说好了?”潘婷问。

“说好了。四爷爷也点头了。”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建宗祠要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花。”张诚靠在椅背上,“张家在村里这么多年,连个放祖宗牌位的地方都没有。这事早晚得办。”

潘婷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了村后老坟山下面那块空地。那块地不大,一亩出头,夹在老坟山和村道之间,荒了好几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他站在地边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坐北朝南,正对着海,前面留一个院子,后面种几棵树,围墙用红砖砌,大门开在正中间。

林晓雅找的设计师是第三天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吴,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说话斯文但干脆。张诚带他到那块空地上看了一圈,又带他去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几栋老房子和妈祖庙的样式。吴设计师在空地上站了好一会儿,又掏出本子画了几笔,最后点了点头:“张总,风格我明白了。闽南传统宗祠,燕尾脊、红砖墙、石雕木雕,我回去出一版草图,您看了再说。”

“行。越快越好。”

草图是一个星期后送来的。张诚在加工厂的办公室里摊开看了半天,又拍了照片发给四爷爷。四爷爷不会看手机,张诚专门跑了一趟村西头,把手机凑到他眼前一张一张划给他看。四爷爷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处细节说:“燕尾脊的弧度再高一点,祠堂的燕尾比民居的要翘,这是规矩。”张诚当场给吴设计师打了电话,让他按四爷爷说的改。

改过的草图又看了一遍,四爷爷点了点头,算是定了。

施工队进场是十月中旬的事。叶总帮忙找的工程队,跟建度假村是同一批人,手艺好,干活利索。开工那天张诚没搞什么仪式,就放了一挂鞭炮,四爷爷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建宗祠的日子,张诚每天都会去工地转一圈。有时候早上出海前拐过去看一眼,有时候傍晚收工之后过去站一会儿。四爷爷也常来,搬了把竹椅坐在工地旁边的树荫底下,看着工人砌墙、架梁、铺瓦。他话不多,但偶尔会跟工头说一两句,工头也听他的。

祠堂上梁那天,张诚让陈婶子备了供品,在工地前面摆了一张小桌,点了香烛。四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张建国站在他旁边,张诚和大哥、阿宇站在后面。鞭炮放起来的时候,四爷爷对着刚架好的梁木鞠了三躬,嘴里念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张诚没听清,但能听出是吉利话。鞠完躬,四爷爷直起身来,看了张诚一眼,点了点头。

上梁之后进度快了不少。红砖墙砌完了,燕尾脊的弧度做出来了,石雕的窗框和门框也装上了。木雕的师傅是四爷爷从隔壁镇请来的,七十多岁的老头,手艺好得很,在正厅的横梁上雕了一幅双龙戏珠,又在前廊的柱头上雕了莲花和如意。四爷爷每天都去看他雕,有时候一看就是大半天,两人偶尔低声说几句,像是在商量什么。

年底的时候,宗祠主体完工了。张诚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儿,红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燕尾脊高高翘起,正门的石匾上刻着“张氏宗祠”四个字,是四爷爷专门去县里请一位老书法家写的。院子里铺了石板,正厅的八仙桌已经摆好了,那张樟木桌子被擦得锃亮,摆在正中间,前面放着香炉和烛台。

四爷爷挑了个日子,把祖宗牌位请了进去。那天早上,张建国带着张诚、大哥、阿宇,一人端着一块牌位,从安置区那栋楼里出发,沿着村道走到宗祠。四爷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村里的张家人跟在后面,拢共十来个人,队伍不长,但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大声说话。

进了宗祠,四爷爷亲自把牌位一块一块摆在八仙桌上,按照辈分从高到低排好。最上面是张诚太爷爷和太奶奶的,下面是爷爷辈的,再下面是张诚他妈的。张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妈那块牌位摆上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在牌位前面点了一炷香。

张诚站在后面,看着那些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在八仙桌上,香炉里的香燃起来,烟气在正厅里缓缓升腾。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穿过来,躺在破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他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更想不到有今天。

四爷爷上完香,转过身来看着堂屋里这十来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张家在村里是小姓,但小姓也有小姓的活法。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把祖宗记着,就行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张诚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张诚能感觉到那只手掌上的老茧,硬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上完牌位那天中午,张诚在宗祠前面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饭。菜是海味楼送过来的,酒是张诚从地下室拿的珍藏款茅台。张建国和四爷爷坐在主位上,张诚和大哥、阿宇坐在旁边。四爷爷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说了一句:“你爹当年跑远洋的时候,你太爷爷还在。他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得多高兴。”

张建国坐在旁边,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张诚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天下午,张诚在宗祠里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燕尾脊上吹过去的声音。他坐在正厅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八仙桌上那一排牌位和前面燃着的香,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就那么坐着。

潘婷抱着闺女从外面走进来。小丫头裹在一件厚实的棉袄里,被潘婷抱在怀里,眼睛睁着,黑亮亮的,在正厅里四处看。潘婷在张诚旁边坐下,把闺女往他怀里递了递。张诚接过来,抱着闺女在正厅里慢慢走了两圈,走到八仙桌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小丫头看着桌上那些牌位,小手指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

张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牌位最上面那块——那是他太爷爷和太奶奶的。他抱着闺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潘婷旁边坐下。

“以后每年清明、冬至、过年,都带她来上香。”张诚说。

潘婷点了点头,把闺女从他怀里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小丫头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和头顶燕尾脊上吹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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