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有位丰神俊朗的读书人,行走在一片崇山峻岭间,口中念念有词,是被儒家读书人抨击诟病的勾栏词牌:
“红酥手,缠腰柳,暖帐温香浸骨透。解罗裙,坠云珠,暖潮生处,露浓花瘦。红酥手,胭脂口,玉山倾处春水骤。骤、骤、骤,又、又、又,最是情浓三更后。”
曾是文庙正人君子的韩楚风,摇头晃脑,好不自在。
远处,在一座古树参天的山坳之中,有高楼建筑鳞次栉比,宅邸辉煌,规格犹胜人间的将相公卿,恐怕只有郡王府邸才能与之媲美。
这座府邸高挂“秀水高风”金字匾额,笔力遒劲,如仙人执笔。大门之外两侧有一对巨大石狮,皆有两人高,一狮伸爪按住与真人大小的石雕稚童,姿态威严。
宅邸外,数十盏白纸灯笼高高挂起。
宅院内,一具具腐朽枯骨密密麻麻,像是被栽种在菜园子里的蔬菜,其中不乏已经彰显出“金枝玉叶”的中五境修士气象。
整栋恢宏宅邸,鬼蜮横行,阴风大振。
只是忽然,数十盏灯笼被一阵清风吹灭,整栋宅子开始剧烈摇晃不止。
儒家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一位身形曼妙、脸色雪白的红衣女子腾空而起,环顾四周,最终落在三十里外那一袭白衣身上。当她看到竟是个头戴玉簪的读书人模样时,眼中凶光暴涨。
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绵绵阴雨有些寒意。
丰神俊朗的读书人似乎不想自己这身洁白衣裳被泥土弄脏,瞧着四下无人,竟不顾礼节,撩起衣摆快步朝着一个大树跑去。
只是,忽然!
读书人两侧竟凭空出现一盏盏白纸灯笼,幽幽火光,连绵成一条长达千百丈的火龙,蜿蜒游走于漆黑的林莽与雾气之间,将这夜雨山径映照得鬼气森森,光影幢幢。
与他遥遥相对,一名身穿鲜红嫁衣、手持油纸伞的女子,自长龙深处姗姗而来。她头戴珠冠,面覆轻纱,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风。
她嘴唇未动,却有阴测测的声音响起:“好一个丰神俊朗的读书人,皮相如此俊俏,想必心肝定然也是极好吃的。”
声音酥媚入骨,却令人毛骨悚然。
岂料,丰神俊朗的读书人非但不惊,反而眼神灼灼:“秒啊!秒啊!月黑风高,荒山古岭,白衣书生,红衣女鬼……此情此景,正合那神仙话本里书生与艳鬼邂逅的绝妙桥段。”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竟对着那红衣女子遥遥拱手:
“姑娘,咱们事先说好。接下来,我绝不喊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也绝不找牛鼻子老道来扫兴。但姑娘,你也需答应小生,今夜无论发生何等‘趣事’,你可都不能去报官啊。我们读书人脸皮薄,经不起官司。”
身穿红色嫁衣的女鬼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这书生是吓傻了还是真有倚仗。
只是她瞧了片刻,并未发现什么蹊跷,旋即,发出“咯咯”轻笑:
“我家郎君曾说,品行端良、知书达理的,才能被称为‘读书人’。可瞧公子这般做派,倒像是那些专爱流连秦楼楚馆、山野狐媚之处,吟些淫词艳曲的浪荡子了。”
“只是不知,公子可会说那些海誓山盟的动人情话?若能将那些‘生死相许’、‘白头不离’的情话,说得柔肠百转、刻骨铭心……那今夜,便由妾身亲自为公子……宽衣,解带,伺候公子沐浴更衣。然后……再为公子剥皮、抽筋、洗面、锥心。”
“公子放心,妾身定会让公子在极乐中,领略这人间至味。”
说话间,两侧无高枝可依的白纸灯笼瞬间变成大红灯笼,鲜血如沸水翻滚,四溅的血珠,不断撞击灯笼,发出噼里啪啦的瘆人声响。
丰神俊朗的读书人,似乎只听到了什么宽衣啊,什么解带啊,什么沐浴啊,什么乐在其中啊,至于其余的骇人言语,恍若未觉。
他眉眼含笑:“姑娘。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生见姑娘风姿绰约,故而吟诗作赋以诉衷肠,此乃人之常情,何来浪荡之说?”
“至于海誓山盟、柔肠百转的情话嘛……不满姑娘,小生倒是读过几本书,比如什么‘山无棱,江水竭,乃敢与君绝’,又或者‘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他略作沉吟,自顾自说道:
“只是此等言语,情意足够,但稍显老套,小生这儿倒是有句新的,叫做‘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若垂怜意,不缕入灵台。’此句幽怨婉转,最能勾动女儿家心肠,不知可能博佳人一笑?”
嫁衣女鬼静静听着,片刻,轻轻“呵”了一声,气笑道:
“你还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浪荡子,死到临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吟诗作对。妾身倒要看看,等下把你的舌头拔出来,你还能不能这般巧言令色!”
话音未落,道路两侧的红灯笼轰然爆开,漫天血水朝丰神俊朗的读书人席卷而去,阴风怒号,卷起满地枯枝败叶。
面对这骇人攻势,韩楚风脸上笑意未减,只是轻轻吐出一个“清”字,霎时,风停,雨驻,漫天血水如积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读书人满脸惋惜,连说大煞风景、大煞风景,却一脚踏出,山河倒转,携着嫁衣女鬼瞬息来到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府邸前。
嫁衣女鬼大惊失色,露出一张没有半点血迹的惨白容颜,狞笑道:“原来你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儒家君子,也好,也好,既然如此,那你便去死吧!”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望着那满地尸骸,眼中杀意涌现,十境武夫的磅礴气机如天河倒卷,轰然爆发。
他右脚重重跺地,顷刻,地面剧烈摇晃,如鳌鱼翻身、山脉倒塌的前兆。
嫁衣女鬼脸色大变,刚想离去,却有一股白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横亘夜空的皎洁光练,如月华倾泻,朝着女鬼当头劈下。
仓皇失措的嫁衣女鬼来不及躲闪,被一斩为二。
剑气不停,嫁衣女鬼身后那座写有“秀水高风”的宅邸,如被仙人一剑劈开,紧接着,整栋恢宏而鬼气森森的宅邸,从最高处开始轰然崩塌。
不过几个呼吸,那占地广阔的鬼宅,连同其中盘踞不知多少年的邪祟,已彻底消失不见。
嫁衣女鬼被切成两半的身躯,开始在空中迅速合拢在一起,只是,她此刻仿佛被无数道剑气丝线牢牢固定在空中,动弹不得。
她苦苦哀求:“剑仙饶命,剑仙饶命!我是大骊王朝镇守此地的山水神灵,有大骊朝廷敕封的‘山水永睦’的金书铁券......”
“聒噪。”
韩楚风冷哼一声,右手并指如剑,一道磅礴剑气骤然四散,嫁衣女鬼犹如被万刀凌迟,凄厉惨叫响彻荒野,鲜红嫁衣化为齑粉,只留血肉模糊的残破身躯。
韩楚风走到近前,拎起那颗尚有几分姿容的头颅,随手一挥,将她的身躯重新凝聚,砰然一声,不着寸缕的无头尸身坠落于地。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将嫁衣女鬼的头颅托于掌中,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
“楚夫人,你相中的那个郎君,其实并未负你。因种种原因,他一夜之间从只差半步便被书院认可的君子,沦为人人喊打的笑柄。具体内幕,我所知不多。不过,我听闻他当年投湖自尽时曾见到一名女子,那女子的容颜与你一般无二。”
早已心怀死意的嫁衣女鬼闻听此言,双眼通红,不断有血水流淌出眼眶,“你,你,你说的可当真?”
韩楚风不屑道:“事已至此我何必骗你?”
满脸鲜血的嫁衣女鬼,苦苦压抑的呜咽声,不断从朱唇中传出。
“郎君,郎君......”
......
红烛镇方向,有一道长虹从南往北破空飞掠。
大骊版图各地,一尊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正神,屹立于山顶,纷纷接住离开高楼的飞剑,无一例外,矛头直指那道长虹。
砰然巨响。
法相与飞剑一并支离破碎。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猛然抬头,遥遥望向那座名为升龙城的大骊京城。
而后他周身气息鼓荡,长剑开天铿然出鞘,百丈火龙腾空而起,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踏空而行,立于火龙上,寻着那道长虹疾驰而去。
今天不管是谁攻打大骊京城,我韩楚风一定来帮帮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