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黄衣少女走远,韩楚风脸上的轻佻之色渐渐敛去,越过止步亭来到院中那口老水井旁,俯身看去,井水幽深,映着星光。
韩楚风伸出右手,食指在井口虚划一圈,井水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涟漪。
俊逸男子低声道:“这口井连着寒食江水神府邸,那贼子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恐怕与掌管此段寒食江的江水正神脱不了干系。”
苏稼走近些,轻声问:“公子是要借水脉探查?”
韩楚风微微颔首,右手手腕一翻,刻有春秋二字的青竹笔现于掌中。
俊逸男子屏息凝神,体内气机涌动,笔尖清光流转,在井口洋洋洒洒写下:“以铜为镜正衣冠;以古为镜知兴替;以人为镜明得失;以水为镜照千古”!
随着古字最后一笔落下,井水白色雾气袅袅升起,然后四处流散,骤然沸腾,原本很低的水位哗啦啦迅猛高涨,与井口持平。
水面光影交错,寒食江水神府邸百年来种种过往,巨细靡遗,皆倒映其中。
“水镜”神通,虽是借圣人之物施展,但映照百年时光,也需上五境的修为与坚韧无比的心神方能承受,否则被时光长河冲刷,哪怕只是惊鸿一瞥,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道心崩毁。
不过十数息,韩楚风脸色已苍白如纸,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最终,在画面彻底消散后,韩楚风口吐鲜血,身形倒飞出去,眼耳口鼻皆有血线蜿蜒淌下,几乎在他倒地的同时,一股浩瀚澎湃的罡风自他周身骤然爆发。
苏稼大惊失色,顶着凌冽罡风冲到他身前,将他揽入怀中:“公子,你怎么样了公子?”
韩楚风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虽有些黯淡,却已恢复清明,他微微点头:“无碍了。强行窥视百年水脉记忆,心神损耗大了些。”
苏稼稍稍松了口气,“公子看到了什么?”
俊美男子冷笑道:“灵韵派与寒食江水神勾结,残害生灵、为祸一方。十年前,贺州在内三州,于子时震动不止,茅屋城墙祠庙皆倒,死者六万余人。此后寒食江在内北部所有大江大水,波涛汹涌,仅此郡,淹死的人便有近百人。嘉露四年,南方茂州又有移山之异。嘉露八年,西南衡州水网纵横,泊船无数,于中秋夜,骤起大火,火势绵延千余舟船,万余人的尸骨残骸,皆化为灰烬。这等宗门,留之何用?苏稼,你去告诉白素,此次寒食江水神祭祀庆典,由灵韵派外门大长老带队,他修为不高,无需多言,直接将其斩杀。”
苏稼神情一凛,欲言又止。
韩楚风说道,“觉得我行事酷烈?”
苏稼迟疑片刻,轻声道:“公子行事自有其道理。只是灵韵派毕竟是北地大派,门人众多,再者他们与黄庭国洪氏关系匪浅,若将其尽数斩杀,恐怕......”“恐怕会引来报复,牵连更多?”
韩楚风打断她,睁开双目,眼中杀意浓郁:“苏稼,你可知那赵玉琮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待她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因为在这群人的眼中,王法大不过礼法,礼法大不过道法,只要拳头够硬,便没人敢说句不是。今日我若只杀赵玉琮一人,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玉琮冒出来。虽然我不喜兵家、法家,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行走江湖,正需要以杀止恶。有些人面对此类事件时会思考许多伏脉千里的阴谋诡计,比如是否要招揽为己用,或者成为手中见不得光的刀。但我不是,这种人只要出现在我面前,我韩楚风必杀之,便是三教祖师下场,也拦不住!”
韩楚风重新闭目养神,说道:“杀几个灵韵派弟子不过是开胃菜。等白素回来后,才是真正清算之时。届时,你若觉得场面过于酷烈,可去大隋等我。”
苏稼摇摇头,眼神坚定:“公子在哪,苏稼便在哪。公子要做什么,苏稼便跟着做什么。”
......
距郡城三百里外,有几道身影正在御风而行。为首的是名老者,须发皆白,修为约莫龙门境中期,此人便是灵韵派外门大长老孙符。
孙符身后跟着七八位年轻弟子,皆是此行参加祭祀庆典的门内天骄,修为最高的已至第五境,不出二十年便可破五进六,在体内修出金枝。
队伍末尾,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问道:“孙长老,赵师弟至今未归,会不会……”
孙符捋了捋胡须,浑不在意:“无妨,赵玉琮心性跳脱些,许是见着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出不了岔子。倒是祭祀大典在即,我们莫要误了时辰,让水神老爷久等。”
话音刚落,月光如水银泻地,众人前方渐渐凝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袭鹅黄衣裙,正是白素。
她歪着头,笑容甜美无害,露出两颗小虎牙:“几位,是灵韵派的仙师吧?”
孙符停下身形,眯眼打量。
这少女气息古怪,似有若无,瞧不出深浅,但敢独自拦路,必有依仗。他心下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灵韵派外门大长老孙符,姑娘可是寒食江水神老爷的使者?”
白素脚步轻挪,笑嘻嘻道:“我不认识什么寒食江水神。”
孙符心里咯噔一下,抱拳道:“既然不是水神老爷的使者,那不知这位道友拦路,所为何事?”
鹅黄衣裙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羞赧道:“我家主人说了,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些好的。你们灵韵派和那寒食江水神蛇鼠一窝,刚好给我当顿宵夜。”
......
是夜,郡城发生了两件怪事。
一是西郊樊家三十余口葬身火海,现场惨不忍睹,据说连前去收殓的衙役都吐了好几个。
二是天还没亮,城中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乃至府衙大门外的影壁、鼓楼下的布告栏,一夜之间贴满了同样内容的告示。
“灵韵派修士,道貌岸然,于城隍庙前强掳民妇,虐杀其夫。复至西郊樊宅,屠戮满门三十余口,纵火焚尸,劫掠财物。天道昭昭,岂容此獠?特此公告,以正视听,望有司明察,以慰冤魂。”
起初无人敢信,灵韵派毕竟是北地翘楚,门下弟子纵然跋扈,何至于此?可随着有人传出那名弟子竟真的在城隍庙调戏良家妇女后,众人不敢不信。
“听说了吗?灵韵派的仙师……杀了一户平民全家!”
“何止是杀,是灭门!连几岁的娃娃、看门的老汉都没放过!”
“还在城隍庙前强抢民妇……这、这真是修士所为?”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灵韵派也是你能议论的?”
“怕什么?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衙门口都贴了!这分明是有人要替天行道!”
街谈巷议,如野火燎原。起初还只是窃窃私语,到后来已是群情激愤。许多受过灵韵派或其附属势力欺压的百姓,更是暗中拍手称快。
秋芦客栈。
锦衣年轻人,灵韵派三代弟子赵玉琮,他昨夜饮了些酒,又“活动”了一番筋骨,睡到中午才行。推开窗,隐约能听到“灵韵派”、“杀人”、“放火”等字眼。
他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却也没太在意。
蝼蚁的喧哗,何须入耳?
可就在此时!
砰然一声巨响。
房间那扇厚重的楠木房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一名身背阔刀、满脸风霜的粗犷汉子,正抱臂而立,眸中杀意森森:
“灵韵派的畜生!樊家三十七口,老弱妇孺,与你有何仇怨?!竟要屠杀其满门?今日爷爷定要杀了你,为他们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