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远处天幕,出现了一阵细不可查的微妙涟漪。
珠翠绕鬓,身着锦绣华服的白素,携着一位草鞋少年和粉裙女童,落于国师府内。
青衣小童见到来人后,哇的一声,几乎以五体投地之姿跪伏在白素身前,谄媚道:“姑奶奶一路辛苦了,您累不累?傻妞,姑奶奶回来了你还不赶紧上前伺候,给姑奶奶揉揉肩捏捏腿,再敢磨磨唧唧,信不信本大爷找个机会吃掉你!然后把你拉屎拉出来……”
粉裙女童吓得急忙躲到白素身后,眼神楚楚可怜。
白素重重给了青衣小童一个板栗,不耐烦道:“滚一边去,要不是有人替你偿还你当年肆意妄为欠下的债,都不用主人动手,我就把你一剑宰了。按照郡县地方志的记载,这几百年里,御江出现过好多次洪水泛滥的‘天灾’,几乎都是你所为,御江水神非但没有压制,反而会推波助澜。如今他已被我打碎金身,部分魂魄被我关押起来,做成了天灯。你以后再敢肆意妄为,兴风作浪,我就抽了你三魂七魄,让你们兄弟团聚。”
青衣小童瑟瑟发抖,再不敢吭声。
草鞋少年欲言又止,觉得白姑娘的做法似乎有些过激了。
一个区区二境练气士、二境武夫的草鞋少年,任何起心动念,落在元婴境巅峰、战力比肩玉璞境剑修的白素耳中,都如春雷炸响。
白素只丢下一句:“改天换地需行霸道。我墨家修士,先以法度、规矩约束自己,再以侠义救世。莫说只是区区一个小童,当年墨家巨子嫡长子杀人,也被巨子亲手斩杀。陈平安,你那套教人向善的道理,只适合当个乡塾先生,为几岁稚童启蒙,徐徐图之,而不适合大刀阔斧肃清一郡、一国、一洲乃至一座天下。恶人之所以为恶,正因法度不严。世间王朝如此,山上修士亦是如此。追杀你的那几名散修,正因无人管束,才敢行此恶事。若非看在你是主人半个剑道传人的情分上,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
白素说完,领着粉裙女童转身就走。
草鞋少年陈平安轻叹一声,由两名紫阳府弟子带去客房。
白素进了后院,瞬间换了一副面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拉着粉裙女童大喊:“主人,主人你在哪?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想你了。”
她望向粉裙女童:“小暖树,你想不想主人?”
粉裙女童灿烂笑道:“想。”
白素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重新在门外把门的青衣小童唉声叹气,有些怀念自己在御江快活的日子了。
书房内,一袭白衣正在批阅奏折。
谢灵越将后宫娘娘想要见他的请求说了出来。
这尊由黄庭国水运凝聚、坐镇此地犹如儒家圣人坐镇小洞天的气盛境剑气分身,头也不抬地说道:“外臣不便进入后宫,有什么事,直说便好。”
谢灵越说道:“如今皇帝的生母,当朝皇太后,想问问能不能把寒食江的水神神位赐予她娘家?她叔叔生前是户部尚书,我查了他的档案,称得上无错。”
韩楚风摇了摇头:“寒食、御江、白鹄三江至关重要,不是她一个后宫妇人能左右的。他那个叔叔只是无错,无错不代表有功,无功不可赏,这是墨家规矩。先让他从土地做起,做得好,日后会敕封他为一方山水正神;做得不好,碎其金身。”
谢灵越应下,转身离去。
翌日,韩楚风睡了一个大懒觉,大太阳晒到屁股了也不愿起床,实在是苏稼的大长腿压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迷迷糊糊睁开眼,软塌上,苏稼穿着轻薄的纱衣,裹着粉色的肚兜和白色的亵裤,只到大腿根。肚兜鼓胀胀地撑起,隐约可见雪白细腻,藏着七两的风情。
韩楚风轻轻抽回被苏稼枕着的左手。
苏稼嘤咛一声,缓缓睁眼,脸颊倏地娇红。
韩楚风温声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害羞什么?”
苏稼将头藏在韩楚风怀里,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又要走了么?这次能不能带上我?”
韩楚风沉默不语,只是重新祭出四柄半仙兵……
三个时辰后,韩楚风从屋内出来,苏稼已经动弹不得了。
白素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腮帮子鼓鼓的。
小暖树倒是乖巧,迈着小碎步走到韩楚风身边,仰起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老爷。”
韩楚风弯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乖,长高了些。”
小暖树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韩楚风直起身,走到白素身边,抬手就给了她一个重重的板栗。
“咚”的一声,清脆响亮。
白素“哎呦”一声,捂着脑袋,眼泪都快出来了,委屈巴巴地转过头:“公子,你轻点行不行?”
韩楚风板着脸道:“你家公子我放松一夜怎么了?还轮到你在这甩脸色?”
白素揉了揉脑袋,嘟囔道:“只许你做,不许我说了?”
韩楚风轻笑道:“那既然如此,我这次远游就不带你了。”
白素眼前一亮,蹭得站起身,一把抓住韩楚风的胳膊,满脸堆笑:“主人,就你我吗?”说话时,她偷偷朝屋内瞟了一眼,心里暗暗祈祷:可千万别带那个狐媚子走。
韩楚风道:“你,我,韩灵均。先去一趟骊珠洞天,而后便去剑气长城,为宁姚送剑。”
白素神色一滞,试探性问道:“主母?”
韩楚风笑意开怀,点了点头。
白素笑容灿烂:“那敢情好,我早就想见见主母了。”
陈平安早早便起来练拳练剑了。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虽然境界不高,但那股子韧劲儿,倒是颇有几分当年韩楚风初入江湖时的模样。
见到韩楚风过来,陈平安收了拳架,笑着打招呼:“韩大哥。”
韩楚风点了点头,招呼他到凉亭坐下。
“最近怎么样?”韩楚风问道。
陈平安坐下来,一一回答。说了些修炼上的事,又说了些路上的见闻,最后提到一位文圣老爷找到他,想收他当学生,却被他拒绝了,而后便给了他一柄飞剑。
陈平安从怀中取出一块小银锭,显然还没炼化。
草鞋少年刚要开口说话,便见韩楚风神色无比凝重,霎时,这块来头极大的剑坯逐渐滚烫起来,一道绚烂白光冲天而起,几乎欲挣脱草鞋少年的手掌,去寻找自己真正的主人。
白茫茫一片,气势汹汹,陈平安下意识死死攥紧拳头,不让它离开。
彼时,草鞋少年的手心早已被灼烧得通红一片。
痛彻心扉,神魂颤动。
剑胚灼烧带来的疼痛,除了肌肤血肉,更多是一种类似融化铜汁浇灌在心坎上的恐怖。
心湖中,那尊被铁链死死捆住的魔头,骤然暴动!
铁链哗啦啦作响,魔头疯狂挣扎,嘶吼声震得整座心湖翻涌不休:“韩楚风!这柄飞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一定要拿下来!”
“这柄剑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是我证道的契机!你若不拿,你会后悔一辈子!”
韩楚风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压下心湖的躁动,搭在石桌上的左手,伸出食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剑坯瞬间消停了下来。
大汗淋漓的草鞋少年松开手,掌心差点被烧穿了。
韩楚风心中大骂老秀才无耻,竟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欠下一桩天大的因果,他娘的,活该你只剩残魂游荡天地,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深深叹息,随手一招,这柄名为小酆都的剑坯便落在他手中。
韩楚风开口道:“小平安,与你实话实说吧,这柄飞剑是我的证道契机之一,老秀才把它送给你,是为了让我欠下你一桩天大的因果。不瞒你说,以我和周游老哥的交情,他日我去穗山,他也会给我,不过事已至此,你可愿将它转赠于我?他日我可为你出剑三次,了结这桩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