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落魄山前,韩楚风隐匿身形,偷偷去了趟龙脊山,从属于阮邛的那片斩龙崖上切了块丈余高、丈余宽的斩龙台,当做给宁姚的礼物。
剑灵忍不住埋怨道:“主人,你都没送我什么礼物。”
她愁容满面,竟有了几分泫然欲泣的模样。
韩楚风嘿嘿笑着,说道:“神仙姐姐,我就是你的礼物啊,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我更珍贵的东西吗?我们未来万万年,可是要同生共死的。”
剑灵突然弯腰一把抱住韩楚风,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个馋嘴的小孩在炎炎夏日里抱着一大碗冰镇酸梅汤,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那种心满意足的滋味,简直比过年还美。
她才不管韩楚风是怎么想的,也压根不在意韩楚风是不是大人了,只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万般不舍道:“主人,等以后见到某位姑娘,我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让她把你当做见异思迁的浪荡子。”
韩楚风笑容一僵,瞬间不嘻嘻了,委屈巴巴地说道:“神仙姐姐,你是生气了吗?”
剑灵伸出两只手捏了捏韩楚风的俊美面颊,笑眯眯道:“主人,我如果生气了,你能不去吗?”
韩楚风摇了摇头。
剑灵又问道:“主人,那如果你去了后,发现那位姑娘已经不喜欢你了,毕竟你与她的红线已经被我斩断了,那你该如何?又或者,她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是有人从中干预,她一怒之下不想再见你,你又该如何?”
换了身青衫的俊美男子神色凛然,正色道:“神仙姐姐,你可做此想,但我却不会因此有半分不悦。我喜欢宁姚,不管她是否喜欢我,我都会喜欢她。当然,我也不会像刘灞桥、魏晋之流自囚于情爱上。哪怕她不见我,哪怕她怨恨我,我也会去送剑,然后去杀妖,再然后我便回来。到那时,我希望我们能联手共建一座新的天下。”
剑灵终于松开韩楚风,后退一步,眼神炙热地望着他,缓缓道:“主人,您说要让天下百姓,不只是浩然天下的百姓不用再跪着活,这话说得很好。可我想问您一句——你凭什么?”
剑灵继续说道:“浩然天下礼崩乐坏,文庙那群所谓的圣人早已是尸位素餐之辈,所谓三四之争,也不过是拿千万百姓当做赌注而已。而那些诵读圣贤书的君子、贤人,无一不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兼济天下,制定礼仪规矩,可结果,无非是让自己的势力压过别人罢了。”
“主人,你真以为你杀几个山上修士,砸几座神像,立几条规矩,就能让这世道变好?这世道从古至今,从来就没有变好过。以前是神灵奴役人,后来是帝王奴役人,再后来是山上修士奴役人。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你立了规矩,总会有人想办法绕过规矩。你活着的时候,他们怕你,不敢乱来。可你死了以后呢?这天下又该如何?”
大道之上,曾经有人,身无别物,唯有仗剑直行。
但凡有物阻拦,一剑开道。
但凡有不平事,一剑而平。
齐静春曾言,韩楚风的道,不在山上,而在人间。
既然要为人间谋划万万年,那这些便无法避免。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神色肃穆,整了整衣襟,说道:“至圣先师曾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还有人说乡愿德之贼也,很多人看似忠厚老实,实际上不分是非,混淆善恶,让恶得不到处罚,让善得不到伸张,用人情消解公理正义,这才是世道混乱的根本所在。我在黄庭国审理过一桩大案,有位公卿大臣幼时曾收一乡绅照顾,发达后,乡绅横行无忌,残害数百人。事发后,那位大臣却只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辞官归隐,并未惩罚那乡绅一家。本来应当以命抵命的事,却被他以所谓的当年恩情抵消。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儒家的核心是仁,至圣先师曾言:仁者爱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所以,我便将此事公之于众,由众人公审。满朝文武,全国百姓意见统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说到这,韩楚风笑容灿烂:“所以啊,神仙姐姐,我不想做什么一言堂,更不想当什么像至圣先师、道祖佛陀那般控制一座天下的人。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只需将希望播撒进众人心里,现在有我为他们撑腰,若是哪天我死了,也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接替我。一代又一代,万世不熄。”
......
落魄山竹楼,陈平安早已准备妥当,依旧是草鞋布衣,腰间系着一个银白色养剑葫芦,背后背着把长剑,是韩楚风送他的那柄,再无其它物件。
等韩楚风过来时,草鞋少年已经是急不可耐,拔腿就走的模样。
二楼传来老人的声音:“陈平安,你确定这么快就要走了吗?要不再等等?最多半年,我就可以让你跻身万年以来最强第四境。”
陈平安摇头道:“不能耽搁韩大哥的时间,我们必须马上走。”
老人冷哼道:“孬!”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身边跟着白素和青衣小童,韩楚风洒然笑道:“崔前辈,你放心,这一路上我会继续帮着陈平安打磨根骨,包你满意。”
陈平安脸色幽幽。
韩大哥,你在逗我吗?
青衫挎剑的俊美男子轻轻将泪流满面的小暖树抱起,粉裙女童紧紧抱着韩楚风的脖子,死也不愿松开:“老爷,凭什么他能跟你去,我就不行?老爷,你也带我走吧,求求你了。”
青衣小童叉着腰,趾高气扬道:“哼,你个傻妞,本大爷是要跟着老爷去剑气长城办大事的,你一个小娘们儿起什么哄?消消停停地待在骊珠洞天,守着老爷的这几座山头,没事哄着阮姑娘开心,这就是你最大的作用,再敢啰嗦,小心本大爷把你丢回黄庭国。”
呜呜呜......
小暖树哭得更伤心了。
白素蹙眉,拎起青衣小童的后领,一脚便将这个小王八蛋踢出了落魄山,空中传来韩灵均的嘶喊:“姑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白素懒得搭理他,从韩楚风怀中抱起小暖树,说道:“主人,我送小暖树去铁匠铺子了,你们现走,稍后我会赶过去。”
粉裙女童依旧攥着自家老爷的袖子,粉嫩小脸蛋上,扑簌簌流泪,恋恋不舍极了。
韩楚风替粉裙女童擦干眼泪,温声道:“小暖树,我现在交给你一个最最最重要的任务,你要不要做?”
粉裙女童哭声渐歇,重重点头:“老爷你说。”
韩楚风说道:“在我们回来前,你要时时刻刻陪在秀秀姑娘身边,哄她开心,把她当做夫人般对待,但你千万不能在阮邛面前喊夫人。”
他顿了顿,小声说道:“不过你可以偷偷地喊,秀秀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这件事可比陪我去剑气长城更重要。你能做到吗?”
粉裙女童破涕为笑:“老爷,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
韩楚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才乖。”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施展山水神通,一步跨出,魏檗和陈平安的身形骤然消逝不见,无声无息,甚至连一阵清风都没有出现在檐下廊道。
他们走后,脸颊微红的青衣少女缓缓走入竹楼,对着那人的背影轻声道:“韩楚风,我等你回来。”
白素领着粉裙女童来到阮秀身边,俏皮道:“夫人放心,主人肯定会想念你的。你是不知道,他其实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喊你的名字,秀秀啊秀秀啊,羞死个人。”
阮秀自然不会当真,但还是开心笑了。
其实,她也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