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字大章,写了一晚上,今天就一章】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阿良重返天外天后,韩楚风也没了听曲的兴趣。
他回到院子,让秋实去通知黄粱阁那位柳仙子,说今晚不必等了,早些歇息。秋实应了声,小跑着去了。春水端了壶热茶过来,搁在桌上,轻声道:“韩剑仙,可要用些夜宵?”
韩楚风摆摆手:“不用,你们也早点歇着。”
春水应下,退了出去。
这座鲲鱼渡船上有三座独门独栋的宅院,韩楚风占了一座最大的。另外两座,其中一个院子的贵客,是位头戴一顶老旧貂帽的儒衫老人。
说起来,这位儒衫老人在北俱芦洲也是相当有名气,号称北俱芦洲十大怪人之一的剑瓮先生。境界不算太高,金丹境,无门无派,但是擅长养剑于古瓮中,经常无偿帮助中五境剑修温养飞剑,故而交友遍天下。
当年他跟韩楚风喝过好几杯酒,甚至还将韩楚风那把凡铁打造的精钢剑放进貂帽里温养过月余,使得佩剑品质提升了不少。
按理说此等交情,韩楚风上船后,他怎么也要出来见上一见。可直到现在,这位剑瓮先生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
韩楚风放下酒壶,站起身,朝那座院子走去。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院内负责伺候老人的奴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韩楚风聚线传音道:“三息不出来,我可就自己进去了。到那时,咱们的交情也就用光了。”
屋内传来一声叹息。
没多时,剑翁先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抱拳行礼:“拜见韩剑仙。”
韩楚风微微颔首,踱步走进院内,剑气四散,布下结界。他坐在院内的椅子上,神色默然,沉吟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右手一抬,剑翁先生的帽子便落于他手中。
韩楚风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
剑翁先生背脊生寒。
老者这顶帽子是件法器,与苏稼的养剑葫芦有异曲同工之妙。
帮人温养飞剑的同时,还能积攒一些剑气,这些年这顶帽子里积攒了千百道,其中就有他韩楚风的剑气。莫说区区一艘鲲船,便是一个杀力极大的玉璞境纯粹剑仙,一剑之下,也能让其飞灰湮灭,连个渣都剩不下。
韩楚风心中不由得暗叹:他娘的,这么大的恩情砸下来,陆沉,你让我怎么还啊?
依着韩楚风的脾气秉性,如果陆沉不去鬼蜮谷,那么接下来他就要在北俱芦洲四处闲逛。今天找火龙老哥喝喝酒,明天找嵇岳老哥吹吹牛,顺便问剑琼林宗,然后找白裳打上一架,起码要折腾一年才能回来。
可这么做,结果就是这艘鲲船坠毁,鲲船上的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其中,便有他韩楚风一剑。
到那时,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仗剑斩杀所有谋划此事的人,不管是大骊绣虎还是北俱芦洲那些剑修,杀光他们,然后自我了断,所以恩怨情仇,就此了断。
这并非他韩楚风偏执,而是墨家的规矩,也是他弃儒从墨的根本原因。
世间道理千千万,唯独不该拿人情左右王法。
儒家那群尸位素餐的君子最擅长和稀泥,也最爱放马后炮。
反观墨家就不会如此,墨家巨子亲子肆意杀人,儒家那群圣人和某位大王朝的皇帝亲自求情,甚至让苦主也不再追责,可巨子依旧亲自将其斩杀,以正规矩。
韩楚风叹了口气,将那顶帽子用磅礴剑气镇压,说道:“到了南涧国,你们便下去吧。回去告诉北俱芦洲那些人,想跟大骊做交易,我不拦着。但敢用这等肮脏手段,残害无辜之人,那他们来宝瓶洲第一关,便是与我韩楚风问剑。”
老人沉默片刻,无奈道:“韩剑仙,此举您就不怕与北俱芦洲有些剑修前辈决裂吗?”
韩楚风冷笑:“难道他们就不怕与我决裂吗?”
绰号为剑瓮先生的俱芦洲老修士咂吧咂吧嘴,无奈摇了摇头:“也罢,也罢。既然韩剑仙出面,那老朽便就此离开。”
没了貂帽的老儒生,年少时也曾是北俱芦洲书院具备君子资质的读书种子。
但是脾气太臭,恃才傲物,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在骂骂咧咧。
骂朝臣尸位素餐,骂武将酒囊饭袋,骂皇帝是个昏君。骂来骂去,骂的还不是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当了剑修,却发现,还是百无一用。
便是想死,也不得如愿。
韩楚风离开独门独栋的豪奢院子,来到船头。
他瞩目望去,天地何其辽阔?
这么辽阔的天地,却为何生出了心胸如此狭隘的修士。
韩楚风就这么一直看着。
不知不觉,身旁站着一位同样是出门散步的女子。
女子除了悬佩长剑,发髻之间不插珠钗,竟是一柄无锋小剑。小剑剑柄下悬挂一粒黄豆大小的雪白珠子,熠熠生辉,正大光明。
韩楚风头也不回,以心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斛律家那小子跟此事也有关系?还是说这件事你爹和斛律家也有参与?”
年轻女子轻声叹息。
这趟南下游历,是她爹的安排,说是要她出门散心。
一开始以为父亲是想撮合她跟那位斛律公子,直到大骊王朝的梧桐山渡口,才知道根本没这么简单。就在昨天,她才知道真正的内幕。好大的一盘棋。
不过也亏了韩楚风上船,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韩楚风默默点头:“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跟斛律家那小子进展得如何了?我记得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年轻女子脸色微红,喏喏道:“韩大哥,我不喜欢他。可是我爹非要如此,我也没办法。”
韩楚风“啧”了一声:“这老王八蛋,等我回北俱芦洲时,我去找他问剑一场。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转过身,望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说道:“遇到不喜欢的,便直接说了。不要觉得斛律小子人还不错,就一定要喜欢。强扭的瓜对你来说既不甜,也不解渴。你喜欢的那个人,虽然是个散修,修为也不是很高,但为人还算正直。当个上门女婿,百年后你家应该会多个元婴境剑修。”
年轻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韩楚风挥挥手,打趣道:“行了,赶紧走吧。这月黑风高的,你又是个黄花闺女,跟我在一起,你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传出什么暧昧言语,顺着北俱芦洲那群王八蛋的嘴给我传到剑气长城,他娘的,老子还不得被人砍死?”
年轻女子轻笑出声,道了句“保重”,转身离开。
月明星稀。
韩楚风返回小院。
婢女秋实趴在桌上打盹,春水娴静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婢女锦瑟似乎正在卧室内收拾床铺。春水见到韩楚风后,急忙伸手去拍打妹妹的肩头,却被韩楚风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拘束,困了就去休息。
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秋实拍醒。
少女清醒后赶紧转过头去擦了擦嘴,以免在客人面前露出丑态。
韩楚风问道:“白素回来没有?”
春水秋实连连摇头。
锦瑟从卧室内出来,说道:“白姑娘应该在杏花坊喝酒。”
鲲船的杏花坊类似坊间的秦楼楚馆,里面的仙子可都是经过宗门调教过的。
秋实为了弥补之前的窘迫,说起了近日杏花坊的一桩趣事。
说有位四境的年轻修士,相中了一位白莲花儿似的漂亮清倌儿,最近两个月都耗在那边风花雪月,恩爱缠绵。这不算什么,传闻那修士还是个痴情种,至今还没摸过清倌儿的手,也真是够正人君子的。
少女说起情情爱爱,难免添油加醋。
韩楚风听后也就呵呵笑了几声。
他拿起桌上青瓷盆里名叫长春橘的灵果,喊来锦瑟,让她领着自己去杏花坊找白素。
至于春水秋实二人,韩楚风便让她们先去休息,同时指了指桌子上的这些瓜果,说道:“这东西挺不错的,你们不用拘着,吃完了以我的名义去要,想要多少要多少。打醮山欠了我好大的人情,吃几个瓜果算得了什么。”
性情温婉的春水不敢动。
她不动,秋实更不敢动了。
跟在韩楚风身边的锦瑟倒是听说过韩楚风的秉性,毫不客气地拿了四个,两个长春橘两个火梨,要分与青黛吃。
韩楚风笑了笑:“这才像话。”
春水、秋实便不再坚持。
毕竟这么一颗瞿芦洲鲜草山特产的长春橘,吃入腹中后,便抵得上她们一旬苦修积攒的灵气了。
修行无捷径,那是说给天才练气士们听的,要他们戒骄戒躁,脚踏实地,步步登天。
但是修行分明又处处是捷径,是所有野修散修、资质平平的仙家外门弟子的共识。只要有钱,吃饭都是修行。有家世有天赋,住着灵气充沛、“不请自来”的洞天福地,睡觉都是修行。
就像春水、秋实、锦瑟、青黛这类婢女,每月辛苦积攒下来的例钱,要么换作长春橘之类的灵果、低品丹药,每一口都吃得心酸,却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给人为奴为婢。
遇到好相处的贵客,比如韩楚风和陈平安这种,日子还会好过些。
可若是遇到那些不通情理或者仗势欺人的,日子便要难过得多。
修行路上点点滴滴,像她们这种,或许此生都无望中五境。
但见过山上的壮阔风光,哪怕只是远远瞧见了,谁又愿意安心当个山下凡人?
韩楚风领着锦瑟走后,春水轻轻嚼着长春橘,神色有些黯然。
反倒是妹妹秋实,吃得那叫一个开心,毕竟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秋实吃着长春橘,含糊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呢?”
春水缓过神,微微一笑:“没什么。”
她其实在想,天底下第一桩大考,应该就是投胎吧?
杏花坊外,一大一小两个脑袋蹲在外面,不知在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便是青衣小童韩灵均。
韩灵均余光瞥见自家老爷后,急忙要大声喊叫,却被韩楚风一个微怒的眼神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楚风一阵头大,对锦瑟说道:“你去把白素那死丫头给我喊出来。”
锦瑟应了声,快步进去。
没多时,白素醉醺醺地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满脸羞愧的青黛。
韩楚风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不断劝说自己:没关系,我的婢女,喝个酒而已,有什么的,是吧。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转身就走。
夜里,韩楚风在卧室睡觉,白素在门外抄写三百遍圣贤文章。春水秋实四个丫鬟住在隔壁厢房休憩,只要韩楚风轻轻拉动床头的银质铃铛,她们就会随叫随到。
这一觉,韩楚风睡到中午。
婢女春水没有来敲门喊醒韩楚风,在外边有条不紊地打扫房屋。
锦瑟、青黛和秋实正在准备早餐。
韩楚风出门时,瞧见白素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酣。换了一身衣裳的春水敲门进来,施了个万福,略微侧身之时,衣裳便愈发熨帖她的丰腴身材了。
“韩剑仙,隔壁的陈公子早早就醒来了,是否喊他一同用膳?”
韩楚风点点头:“去吧。”
这时白素也醒来了,伸了个懒腰,嘴角流着口水。韩楚风无奈摇了摇头,说道:“困了就进屋睡吧。真的是,你下次再去逛那些地方时能不能注意些?”
白素“哦”了声,笑嘻嘻说道:“知道了,主人。”她将昨日抄写的文章递给韩楚风,“三百遍,一字不少。抄得我手都酸了。”
韩楚风看了眼那些鬼画符的东西,无可奈何。
众人吃过早点,白素领着青衣小童和青黛又出去闲逛了。
春水则询问韩楚风今天是否要出门走走,顺便介绍了这艘渡船的一些游玩去处。
几乎天底下每艘跨洲渡船都会有的胭脂花粉地,除此之外,有各色商铺,有酒楼赌档,有兵器铺子,有飞剑传讯的驿站,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韩楚风知道,像这类鲲船,房间客人若是购物,她们都是有赏钱的,有些人因此一夜暴富。
不过客人买不买,或者买什么,她们无权过问,哪怕全程什么都不买,她们也不敢有异议。
所以想让那些贵客心甘情愿花钱,就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不能有半点怠慢心理。便是有些特殊要求,只要不太过分,或者两情相悦,也是可以接受的。
陈平安依旧选择练字习武,日子枯燥乏味。
春水倒是无所谓,甚至还会偶尔帮陈平安研墨。
韩楚风看了会儿,便笑道:“陈平安,你们俩这叫红袖添香素手研磨,搁在才子佳人小说里,一来二去,就该两情相悦一起卷被窝喽。”
春水顿时臊了个大红脸。
陈平安忍不住埋怨:“韩大哥,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韩楚风摆摆手,说道:“春水,你这些日子就跟在陈平安身边吧,照顾他的起居。”
春水不敢不从,施了个万福应下了。
韩楚风则领着秋实和锦瑟四处闲逛。
走下楼梯,韩楚风瞧见一个身穿老旧道袍、发髻别着木簪、背负木剑的年轻道士。韩楚风一愣,这人好像有些眼熟啊。
锦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说道:“韩剑仙,看道袍样式,应该是中土神州龙虎山的弟子。”
韩楚风没回应。观其境界不过堪堪跻身三境,年纪也不大。韩楚风有些不确定,朝着年轻道士走去,锦瑟和秋实跟在后面,有些好奇。
早已饿得头晕眼花的年轻道士,心湖中忽然听到一个温润的嗓音:“这位道长,你可是北俱芦洲指玄峰林九玄的师兄弟?你可知他最近在做什么?”
背负桃木剑的落魄道士转头望来,瞧见一位面容俊美的公子笑着望向自己,身边跟着两位动人的婢女。
道士有些茫然,他修为不高,还不能传音,便说道:“指玄峰林九玄,按照辈分算是我的师侄。嗯,他这几年都在山下摆摊给人算命。”
韩楚风笑意更浓,依旧传音道:“道长的师父可是趴地峰火龙老哥?”
年轻道士一愣,有些喜出望外,没想到师父他老人家在外面居然还有朋友。
年轻道士不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韩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叫韩楚风,当年去北俱芦洲时见过你。你的那些师兄弟平日里也应该提过我吧?”
年轻道人张着嘴巴,傻乎乎地呆着不说话。
何止是说过啊。按照辈分,那些比他大好多岁数的师侄们,一个个可是天天把韩楚风三个字挂在嘴边。尤其是指玄峰和太霞一脉。
韩楚风笑道:“行了,既然遇到了我,你也算见到亲人了。跟我走吧。”
韩楚风挽着懵懵懂懂的年轻道人朝楼上走去。锦瑟是个心思活络的,说道:“韩剑仙,那我去让厨房准备些斋菜。”
韩楚风摆摆手,笑道:“什么斋菜,他们不忌讳这些。管他什么大鱼大肉都给我送上,顺便再拿两坛好酒上来。”
锦瑟应下,快步离开。
韩楚风边走边问,名叫张山峰的年轻道人一一如实回答。
他并非不懂行走江湖要多留一个心眼,而是清楚记得师父经常说:“等以后韩楚风来了,我让他教你几招剑术。你别看韩小子年纪比你只大一点,他的剑术可是很不错的。”
能被师父和师兄弟们如此夸赞的,那怎么也得是中五境的高手,而且关系极好。所以张山峰也没有隐瞒自己为何如此落魄。
韩楚风听得暗暗点头:不愧是火龙老哥选的关门弟子,心性确实没的说。
回到奢华的宅院,名叫张山峰的年轻道人有些局促。陈平安见到去而复返、还领着位落魄道士的韩楚风,好奇问道:“韩大哥,这位道长是?”
韩楚风介绍道:“他叫张山峰,他师父是我的好大哥。”
他又对张山峰介绍道:“他叫陈平安,是我的朋友。”
两个年纪相仿、同样穿着朴素的少年相视一笑。
吃过那位体态婀娜的婢女带来的饭菜,张山峰面色终于渐渐红润了些。
说来也奇怪,按道理他与韩楚风渊源更深,可他却与名叫陈平安的同龄人相谈甚欢。韩楚风也不在意,笑着解释:“这就叫缘分。缘分使然。”
韩楚风没多留,便让二人独自相处。
出门在外,遇到一眼便有好感的人,自然是大大的妙不可言。
春水和秋实其实都有些奇怪,不明白韩楚风那般神仙人物为何会跟这个落魄道士扯上关系。
但她们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
倒是锦瑟心中隐隐有了些苗头。
北俱芦洲与韩楚风关系极为要好的道士,只有天君谢实和趴地峰一脉。而这年轻道人穿着龙虎山道袍,那么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出自趴地峰。
少女不过二境修为,她这点小心思落在能洞悉人心的白衣剑仙眼中,实在是毫无秘密可言。
韩楚风好奇地望了她一眼,悄悄运转周天望气术。心性倒是勉强过得去,根骨资质却很一般,虽然比春水强点,但最多也只能到中五境。
院子里多了一位陌生客人,这件事自然要跟负责这三栋宅院的管事汇报。
锦瑟趁着韩楚风坐在露台喝酒的间隙,匆匆离去,又匆匆返回。关于年轻道人的跟脚她并未多言,只是说这位道士是韩剑仙的子侄。
那名管事便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春水秋实负责照顾陈平安和张山峰,青黛负责照顾白素和青衣小童,而锦瑟只负责照顾韩楚风。
接下来这一旬光景,韩楚风偶尔会闭关修行。
只是每到此时,原本流连赌场和杏花坊的白素都会挎剑站在门外守护,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踏进十丈范围,便是陈平安和张山峰也不行。
只是每每韩楚风从房间出来后,神色都会有些疲惫,完全没有打坐修行后该有的样子。
这一日,韩楚风从闭关中醒来。
白素告知,陈平安和张山峰去船头那边看正阳山与风雷园大战了。
韩楚风“哦”了一声,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时日他施展移形换影的神通,将真身与其他分身调换,最远已至北俱芦洲,近些的便是黄庭国,以及梳水国。
咫尺物内有一柄剑鞘,正是梳水国剑圣宋雨烧赠送的。
去往船头的路上,白素忍不住说道:“主人,正阳山还真是一群鼠辈。明明风雷园已经元气大伤,他们居然还要落井下石。哼,当时你就不应该听苏稼那贱人的话,对她们手下留情,应该全杀了。”
韩楚风忍不住问道:“白素,你跟苏稼有什么仇怨啊?为何一直针对她?”
白素哼了一声,理所当然道:“就是看不惯她。明明就是主人的奴婢,可非要摆出一副主母的架势。要不是看在主人的面子上,我早就教训她了。”
韩楚风语气忽然严肃道:“白素,你记住,苏稼现在是我的人。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有此念,好好跟她相处。她其实很苦的。”
后面的话韩楚风没说。苏稼这个傻丫头啊,从上辈子开始,就是别人的棋子。这辈子如果没有遇到他韩楚风,也逃不过某人的算计。一想到那人,韩楚风眼中瞬间冰冷了下来。
打醮山祖传下来的花鸟长幅,有各种栩栩如生的彩墨飞禽,在画卷之上飞来飞去,还会发出各色声响,清脆空灵。
当条幅完全拉伸开来,悬挂于船头的高空之上,长达五六丈,宽达两丈,近看极其巨大。可若是待在高楼房间远观,哪怕渡船上有再多练气士,依旧看得清楚,却仍然会觉得不尽兴。
于是位置就分出了三六九等。三座独门独栋的宅院在第一排位置上,不但准备了瓜果点心,还有渡船花重金请一些旁门帮派调教、栽培出来的美婢,以及杏花坊的几位当红花魁。
说来也奇怪,第一排的三个位置,除了韩楚风这一行人外,剑翁先生已不知所踪。
至于那一对年轻男女,似乎也提前下了渡船。
所以当韩楚风过来后,便独占了三把紫檀大椅。
他们一行中,除去白素、陈平安、青衣小童和张山峰,就连春水秋实四人也各有一把椅子可坐。
这让众人羡慕不已。
画卷上,众人的模样一一闪过。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屏气凝神。
正阳山,护山搬山猿。
仇家之一。
而且是那种必须得报仇的大仇家。
只是当正阳山一女子出现在画卷上时,原本抱着看戏态度的白素勃然大怒,忍不住低声骂道:“好你个苏稼,居然还敢回正阳山!主人,你难道就不管管吗?”
韩楚风摆摆手,传音道:“苏稼说了,这是她最后一次为正阳山出战。这次过后,她便从正阳山的谱牒上退出。从此正阳山是死是活,与她再无半分关系。”
白素依旧有些生气:“主人,你就这么宠着她?”
韩楚风深深叹息:“有些夙愿,交给她了结最为合适。”
举洲皆知,风雷园与正阳山之仇,源于风雷园的园子最深处那座试剑场上,有一具正阳山女子祖师的尸体,战死后被曝晒至今。
可少有人知,那具尸体,便是苏稼的前世。
此等因果,韩楚风可是废了好大力气才调查清楚的。
为此,他做了一个决定——让苏稼亲手了结这桩恩怨。
白素愤懑不已,但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韩楚风喝着茶,静静等着让正阳山大吃一惊的场景到来。
想必,会很有意思。
只是就在此时,心湖之间,有一个熟悉的嗓音柔柔响起:“韩剑仙,你能回来一趟么?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只有你我可以吗?”
韩楚风眉毛微挑,想都没想蹦出一个字:“滚。”
他在心中怒骂:陆沉,你他娘的还真给我牵贺小凉了?你他娘的当我是什么?种马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边送!
只是这次,陆沉并没有回应。
那个嗓音继续轻柔响起在韩楚风心扉间,娇媚柔弱,有些羞赧:“韩楚风,求你了,回来吧。”
韩楚风黑着脸,心中回应道:“贺小凉,你要发骚麻烦你找别人行不行?呐,我身边这个陈平安就很不错,人也老实,资质也好,你跟他结为道侣吧。别来烦我了。”
贺小凉沉默片刻,最后无奈说道:“是陆掌教让我来的。说只要你跟我见面,那么这次因果便两清了。”
韩楚风在心中骂了句娘:他娘的,你陆沉还真是个搅屎棍子。你给我等着,等哪天我跻身十四境,你看我不砍你两剑。
陆沉依旧没有回应,但韩楚风知道他听见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冷着脸,说是要回房间一趟,让他们先看着。同时叮嘱白素:“万一苏稼输了,你就去风雪庙把她带过来。”
白素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韩楚风回到顶楼独栋宅院。
院子里,坐着一位身穿宽松道袍的年轻女冠,容颜极美。道姑一手托着腮帮,一手翻过纸张,姿容慵懒。
只是韩楚风一见到她,脑中不由得再次想起魏晋的心魔幻境。
他娘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摊上了你这么个玩意。
韩楚风深深叹息。
虽然这件事跟贺小凉没多大关系,但他真的也无法直视她。
贺小凉不明所以,站起身先是对韩楚风打了一个道家稽首,而后问道:“韩剑仙可否将此地布下结界?因为有些话只能对你一人说。”
韩楚风呵呵两声,右脚抬起轻轻落下,磅礴剑气瞬间充斥这方小院。十丈内,哪怕飞升境修士想要强行窥探,韩楚风都能感应得到。
韩楚风来到她对面坐下,有些好奇。
彼时,这位东宝瓶洲一州道统的玉女,竟摘掉了常年不换的鱼尾冠,换了个莲花冠。
韩楚风忍不住问道:“怎么?陆沉收你当弟子了?”
贺小凉眼神幽怨地望着韩楚风,这倒把韩楚风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急忙说道:“贺小凉,当时我上神诰宗把你打晕绑走,那可是为你好啊。正所谓事急从权,那时候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你看,我刚把你偷下山,你就遇到了青冥天下道家三掌教,这可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啊。”
韩楚风喋喋不休,大意就是你贺小凉摸着自己那丰满的胸脯说说,我韩楚风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说到最后,韩楚风才问道:“贺仙子,你找我啥事?要没事你就走吧。正所谓大恩不言谢,我韩楚风不用你报复......不是,不用你回报。”
贺小凉的思绪渐渐飘向远方。
她似乎已经忘了是几年前的事了。
只记得那时韩楚风刚从云霞山下来,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元婴剑修,意气风发。
那时风雪庙魏晋一直纠缠自己,宗门上下不想得罪风雪庙,只能坐视不理,甚至不少人还在劝说她要不然就跟魏晋结成神仙道侣罢了。
可突然有一天,一位长相清秀的少年来到她面前,只是问道:“是否需要帮忙?”
那时魏晋已经是名动一州的元婴剑仙,被誉为李抟景第二。贺小凉不觉得那个少年剑客能打过他,但依旧说:“请你帮我。”
于是,南涧国附近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之后,魏晋三年没有再来。
说起来,韩楚风貌似是第一个为她真正出剑的人。不只是对魏晋,还有对那个她名义上的师父,以及神诰宗宗主、一州道主祁真。
一念即此,贺小凉道心忽然如一缕清风涤荡心中尘埃,变得清晰无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贺小凉眼中猛然一亮,终于想明白了关键所在,似乎解开了心中某个死结,随即,她又蓦然心神颤抖起来,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心湖之中,有个懒洋洋的嗓音略带笑意:“不错,你能想明白此中关键,这点悟性确实比韩楚风强些。那么接下来就是你该如何抉择了,是顺势而为,还是斩断红尘。决定前,贫道不妨再与你说上几句。你与韩楚风的姻缘,乃老天爷定下的,绝非我陆沉牵的红线。或可说,他韩楚风便是你的福缘之一,是你此生唯一的护道人。当年他第一次为你出手时便已显端倪,只可惜你肉眼凡胎不明其中真意。而上天又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乃至第三次机会,可你都没有把握住。以至于韩楚风被迫卷入大骊纷争,导致修为尽废,你从而丧失天命良缘。不过好在你在骊珠洞天主动扔出那瓶丹药,虽然被宁姚拦下,但也算重新牵了红线。只是有人见不得韩楚风改命,所以三番五次阻拦你们,以至于让你们愈行愈远。所以贺小凉,接下来如何抉择,对你至关重要。”
容颜极美的年轻道姑,怔怔望着眼前丰神俊朗却满脸错愕的年轻人。
原来,你才是我的正缘。
只是如今这份正缘,却变成了孽缘。
贺小凉心中不由得万分懊恼,只是念头刚起,她便死死压制。
当年的景象一幅幅再次重现脑中。
渐渐地,这位福缘冠绝两州的绝美道姑,望向韩楚风的眼睛,渐渐变得迷离,变得柔情,变得媚眼如丝,面颊开始泛起潮红。
韩楚风心湖中响起心魔嗤笑的声音:“哈哈哈,她居然在幻想和你在一起的场景。韩楚风,你可以啊。厉害的厉害的,居然能让一个道姑动了春心。”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瞬间有些反胃。
眨眼间,贺小凉情不自禁地双手扶住桌面,渗出汗水,鬓角青丝紊乱,浑身颤抖不止。
心魔依旧在心中肆意嘲笑:“哈哈哈哈,韩楚风,我刚刚又加重了她的念想。如何,够义气吧?趁着四下无人,你们就在这生米煮成熟饭算了。我看那陆沉巴不得你们早日结成正果。”
韩楚风心中怒喝:“滚你娘的!”
浑身被汗水打湿的贺小凉,不再高不可攀。
她颓然坐在凳子上,脑袋趴在桌面上,面如春潮,大口喘息。那双眼眸之中,竟然有些水气。
她痴痴望着面前的俊美男子,他竟这般英俊。
韩楚风冷着脸,不再吝啬儒家浩然正气。
他迅猛伸出手指,快速点在贺小凉额头。天地间有清风拂过,贺小凉荡漾的心湖重归平静。原本已然破碎的道心,被这缕清风修复。
韩楚风无奈叹了口气:他娘的,自己还是太心善了,终是没办法见她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殒。
贺小凉久久回神,雾气渐无,春潮渐退,心神大定。
她站起身,总算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清冷模样。
只是她斩钉截铁道:“韩楚风,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贺小凉的道侣。哪怕你已与其他人结成道侣,我也不会介意。”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顿时目瞪口呆:“啥?你不介意?你脑子被门夹了么?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你还不介意,你信不信老子现在一剑砍了你?”
只是韩楚风话还没说完,扬言要跟他结为道侣的绝美道姑便已经消失不见。
韩楚风一拳将紫檀木桌子打烂,怒声骂道:“陆沉,你他娘的是想死了不成?还敢给我牵红线!我告诉你,这件事没个五百年......不,五千年,咱们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