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白衣、头戴黑色帷帽、腰后悬挂一柄长剑的俊美男子,与同样打扮的女子,在渡口处领了两块去往剑气长城青木通关牌,便并肩走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
别州剑修去往剑气长城,哪怕是去城外杀妖,也不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他们需要在三天后的子时通关,一炷香后就要轮到下一拨人,过时不候。
头戴帷帽的白素好奇打量着四周,看什么都感觉很新鲜,“主人,那我们这三天住哪啊?你在倒悬山就没个朋友吗?如果有的话我们就去他那住几天,也能剩下不少神仙钱嘞。”
韩楚风倒还真记起一个去处,只是他不敢去,甚至都不敢在倒悬山以真面目示人。
倒悬山有四大私宅。
名气最大的,是皑皑洲刘大财神爷的那座猿猱府,纯粹用金山银山砸出来的奢华府邸。
其次是北俱芦洲邵大剑仙的春幡斋,宅子里有一条葫芦藤,其中一个品相最好的半仙兵,已经被卢穗预定给了韩楚风。
此外还有一座里面存活了不知多少年头的上五境精魅的梅花园子,以及一座由海上宗门仙家打造的水精府。
北俱芦洲的剑修到了倒悬山,一般都会住在春幡斋。
只是邵大剑仙早些年差点和水经山卢仙子的师祖结成道侣,韩楚风怕他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通风报信,然后卢穗那个傻丫头就直接从北俱芦洲杀过来。
我的娘嘞,真要这样,甭说见面跟宁姚拉个手、亲个嘴了,搞不好要被她砍成臊子。
韩楚风叹了口气,“算了,咱们随便找家客栈住几日,大不了我委屈些,就跟你住一间房,不过我要睡床上,你就打个地铺吧。”
白素“啊!”了一声,有些不高兴:“主人,我可是个女孩子啊,你怎么能让我睡在地上呢?要不然我们两个挤一挤?”
韩楚风愣了愣,低声训斥道:“你这丫头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东西?晚上我看你也甭睡了,给我抄两百遍《颜氏家训》,杀杀你的歪风邪气。”
白素“哦”了一声,低着头,无精打采。
天色尚早,韩楚风没有急着去客栈,而是领着白素四处闲逛。
以前听北俱芦洲的那些仙人境剑仙说,倒悬山是天底下最大的山字印,可却不是杀妖,而是用来镇压剑气长城那些刑徒,不让他们随意出入浩然天下,最好一辈子困死在那座长城里。
倒悬山上有九座建筑,其中八座,捉放亭,敬剑阁,上香楼,雷泽台,灵芝斋,法印堂,师刀房,麋鹿崖,分别屹立于倒悬山八方,加上中央的孤峰,总计九块地盘。
韩楚风和白素跟着人流去了捉放亭,相传道老二丢下那座山字印后,曾偶然间遇见一只从青冥天下偷偷溜进来的十二境巅峰大妖,结局毫无悬念,那位想将道老二一口吞下的大妖被他一巴掌打了个半死,然后丢回了青冥天下。
后人为了彰显道老二无上神通,特意建了这个亭子。
韩楚风听人讲述后,忍不住腹诽:还真他娘的不要脸,有本事一巴掌拍死妖族大祖啊!再不济弄死一两头妖族十四境的王座,杀个十二境巅峰的妖族还建个亭子。那我杀了四个,岂不是能建四个亭子?
这一趟捉放亭之行,韩楚风不仅见识了那群牛鼻子的厚颜无耻,还见识了什么叫做厕所里点灯“找死”,白素虽然带着黑色帷帽,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身段婀娜窈窕,自然引得许多不怀好意的人想要揩油,白素有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要拔剑砍死这群人的冲动。
只是每一次,都被韩楚风拦下了。
自他踏足倒悬山那一刻起,他便感应到了数位不弱于他的存在,其中一人的修为更是恐怖至极,飞升境巅峰,而且这人始终注视着自己,如芒在背,不用想,必然是道老二嫡传弟子中,镇守此地的大天君。
以前听去过剑气长城的北俱芦洲剑修聊起,说这个大天君曾和皑皑洲刘大财神爷,一剑便将猿蹂府后花园削片了,号称“可挡剑仙百剑”的大阵被打得点滴不剩,只损物未伤人,刘大财神愤恨骂道,老子有钱,有本事你再来,结果又是一片剑雨,猿蹂府大阵彻底破碎,还是无人受伤。
之后便流传出“在倒悬山,大天君的规矩就是规矩。”
离开捉放亭,韩楚风花了好大力气才安抚好白素,毕竟倒悬山第一条规矩,伤人者死!韩楚风不觉得自己能打得过那位大天君,尤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倒悬山,想找个帮手都不行。
不过好在倒悬山并无术法禁制,韩楚风暗中在这些人身上种下了一缕极小的剑气,只要他们一离开倒悬山地界,这缕剑气便会化作汹涌奔腾的剑气洪流,如江河决堤般冲击气府窍穴。
虽然不至于窍穴尽毁,但会导致经脉逆行、真气相冲,跌个境界、落个残疾什么的,还是免不了的。
走了一个时辰后,韩楚风领着白素来到一座紫烟袅袅流散的阁楼之前,大步走入其中,许多头戴鱼尾冠的道士见有香客来访,都纷纷打了个道家揖礼,韩楚风一一抱拳回应。
韩楚风破天荒花了三枚小暑钱请了一支香,敬香道人领着他来到香案前,香案上,供奉有四幅画卷,道祖画像位置最高,高到香客稍不留神就会忽略它的存在。
下边三位道士的神像画卷,并肩悬挂。
居中道士悬挂桃符,左侧道士手持法剑、身披羽衣,右边道士头顶莲花冠。
巨大香案之上,只有一只供香客们插放香火的大香炉。
这座上香楼,传说道士和心诚的善男善女在此敬香,可以有机会让另外那座天下的道祖和三清掌教知晓,几乎所有道士进入倒悬山后,第一件事情往往就是来上香楼点燃三炷香。
进庙先拜神,进屋先叫人。
韩楚风混迹江湖十余载,可不只是会打打杀杀,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得,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十二境、十三境的神仙人物和他成为忘年交。
身穿白衣、头戴帷帽的俊美男子,对着那位莲花冠掌教拜了三拜,将手中那炷香放入炉中后,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嗓音含笑,却只在唇齿间流转,不入旁人耳中:
“道老三啊道老三,你既然吃了我的香,那你可就得保佑我在倒悬山事事顺风顺水,可千万别来什么无妄之灾,最好保佑我在剑气长城能杀几头大妖,你要不答应,那我回去可就跟神仙姐姐告状了,你现在吃了我三枚小署钱,到时候你就得还我三百颗谷雨钱,你也别想赖账,我告诉你,你要敢赖账,那咱们之前的交易全部作废,我回去就把贺小凉卖到花船上,让她给老子接客,等什么时候凑齐了三百颗谷雨钱,什么时候再放她走......”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香炉那炷香点燃之后,竟是半点不曾往下烧去,可当听到最后那句“你敢拒绝,我就不去青冥天下”这句话后,便见那香炉里青烟袅袅,竟无风自动,打了个旋儿,似是回应,然后以极快速度燃烧殆尽。
韩楚风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转身对白素道:“走,这下心里踏实了。”
孤峰山脚有一条可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的登山神道,附近不远处有一座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广场,广场外边只有一条铁索栏杆,高不过两尺,谁都可以一跨而过。
广场中央高高矗立着两根高达十数丈的白玉大柱,柱子中间是如镜的平静水面,偶尔会有涟漪荡漾。
一根大柱旁边的蒲团上,有位身穿宽大道袍的小道童正在翻看一本书籍,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他猛然起身,离开广场,去往上香楼。
离开上香楼,韩楚风领着白素又去了师刀房,见识了墙壁上的一张张悬赏榜单,韩楚风在上面居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还他娘的有十几张,悬赏金额加起来足有五十颗谷雨钱,可见他是有多不受待见。
白素看得有些心动,传音道:“主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反正你来的时候凝聚了两尊剑气分身,不然让我杀一个?这可是五十颗谷雨钱唉,不要白不要。”
“你个没良心的,五十枚谷雨钱就把你家主人给卖了?”
韩楚风直接将这些榜单撕下来,打算等回去后顺着线索一一找过去,呵,敢悬赏我韩楚风是吧?行,你们最好给我藏好了,否则让我找到你们宗门所在,呵呵呵,这件事没五百枚谷雨钱不算完!
撕了这些招人恨的榜单,韩楚风又拿出三枚谷雨钱发了条悬赏崔瀺的信息,署名:陈凭案!
之所以用陈凭案而非韩楚风或楚君辞,实在是他韩楚风一言九鼎,答应五十年内不找大骊的麻烦,那就一定不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陈凭案要杀你们,跟我韩楚风有什么关系?
我可没有违约。
进入敬剑阁之前,韩楚风特意了解了敬剑阁的历史渊源,以及是否有姓宁和姓姚二人佩剑,得到的却是别人的讥讽,说那两人压根不配进入敬剑阁,还说他们死了活该。
于是,韩楚风给他们每人都送了一缕磅礴剑气,不致命,但长生桥和本命飞剑就别想要了。
敬剑阁分上下两层,上边的佩剑仿品并不对外开放,每一把佩剑仿品,除了搁放在各有特色的剑架之上,剑架之后,会有半人高的剑仙画卷,由白雾凝聚而成,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好像犹在人世。
一路走过,韩楚风每到一位剑仙的佩剑前都会驻足片刻,以表敬意。只是当他们来到一处并无画像的佩剑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神色微变。
男子剑仙的佩剑名为“茱萸”。
女子剑仙的佩剑名为“幽篁”。
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
男子剑仙,姓宁。
女子剑仙,姓姚。
曾经有位姑娘,是这样介绍自己的:“你好,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当日在骊珠洞天,二人倾诉衷肠时,宁姚说过自己的父母其实已经战死了,也说了当年那场大战,剑气长城差一点就输了,后来出现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在墙头上刻下一个猛字。
突然,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把挤开人群,骂骂咧咧,说着金甲州的雅言,语气极其恶毒,骂完后仍不解气,又朝剑架和仿品吐了口唾沫。
白素传音道:“主人,杀不杀?”
韩楚风冷冷道:“先等等,不急。”
白素“嗯”了一声:“我已经做了标记了,他跑不掉的。”
来敬剑阁敬仰剑仙的外乡客人很多,很多人对其他已故剑仙大多客客气气,甚至十分尊敬,可唯独对着茱萸、幽篁两把曾经总计斩落上五境大妖十一头的剑仙佩剑,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冷嘲热讽,或是干脆就朝着剑架和仿品吐唾沫了。
韩楚风走南闯北这些年,浩然九州各地的大雅言虽然不敢说全懂,但骂人的话他可是都学会了,所以这些王八蛋一张嘴,他就知道他们来自哪个州。
韩楚风和白素并肩站在一旁,将这些人的脸庞一一记在心里,包括他们说过的话和恶劣行为,很好,十个重伤,七个打断长生桥,四个必死!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杀意,以免打草惊蛇,就在一个汉子要一拳打烂剑架,韩楚风差点出拳之际,一位鱼尾冠中年道姑凭空出现,微笑道:“不可毁坏敬剑阁藏品,违者后果自负。”
那汉子悻悻然收起拳头,问道:“吐口水行不行,犯不犯倒悬山规矩?”
道姑笑而不语。
汉子心领神会,朝剑架吐出一口浓痰,转头就走。
旁边有人拍手叫好,魁梧汉子愈发觉得自己英雄气概,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韩楚风双眸微冷,随意瞥了眼道姑,深吸一口气对着白素说道:“行了,走吧。随时做好跑回宝瓶洲的准备。”
白素轻轻“嗯”了一声,主辱臣死,侮辱主母的家人也是一样。
......
夜色里,来敬剑阁的游人越来越少,又过了一个时辰,中年道姑离开了敬剑阁,而早早在此等待的白衣男子,猛然睁眼,一掌挥出,这位中五境的道姑胸骨尽碎,撞在敬剑阁内的墙壁上,落地时,已是七巧流血的凄惨模样,躺在血滩里,一动不动。
“贼子!敢尔!”
霎时,一声怒喝从孤峰之上被云海笼罩的高楼内响起,一位手捧拂尘的老道人一步跨出,瞬间便来到敬剑阁上空,一道磅礴剑气,如怒涛卷雪的汪洋大海,海浪逆卷,直拍高天。
一条百丈火龙腾空而起,裹挟着身后那片汪洋,悍然撞向那位老道人。
与此同时,倒悬山内。
忽然出现十二位止境大宗师,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巷弄客栈,每一次现身,必有一人倒地不起,或被打断四肢窍穴,或被打断长生桥和本命飞剑,或,一击毙命。
老道人作为倒悬山的三把手,被南海所有蛟龙之属视为天敌,千年之间,斩杀蛟龙无数,硬生生被道人打造出一把半仙兵的拂尘,最近的五百年间,老道人曾经与婆娑洲的两位陈氏儒圣,在南海之水交手,威名远播。
只不过,名头虽大,实力却不堪一击。
区区十一境修为,虽足以碾压世间绝大部分玉璞境练气士,可他面对的却是名震九州的白衣剑仙,一位在浩然天下剑道不是第一,武道不是第一,但剑道武道合在一起却是第一的韩楚风!
仅一个照面,老道人便被一股磅礴剑气重伤,倒飞出去,半仙兵拂尘也被夺走。
就在此时,云海骤然低垂,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法相浮现而出,是一位头顶鱼尾冠的中年道人,“韩楚风,你伤我弟子,坏我规矩,今日我便杀了你,儒家那群圣人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白衣剑修摘下黑色帷帽,将其放入窍穴内,与那柄早已被他炼制成本命物的压裙刀放在一起。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放声大笑,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一道道千丝万缕的无形剑气,缓缓朝他汇聚而来。
孤峰山脚,那名抱剑汉子的长剑颤抖不已,不只是他,几乎整座倒悬山,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本命飞剑和佩剑的品秩如何,此时皆有破体出窍的迹象。
正如那不入流的卑微官吏,偶然踏足皇宫,瞧见一国君主端坐于皇位之上,哪还管得了其他,纷纷跪地不起。
我剑一出,如帝巡天,天下剑修,谁敢不低头?
倏地,倒悬山外那片茫茫大海,掀起一道道百丈巨浪,每道巨浪中都蕴含着一道磅礴剑气,巨浪不断汇聚,最终变成滔天巨浪,朝着倒悬山汹涌而来。
韩楚风持剑遥指那尊百丈金身法相,讥笑道:“牛鼻子,老子就看你最不顺眼,咋样,咱们就在倒悬山打一架,我不欺负你,让你动用这方山字印,免得你陆师叔说我欺负晚辈。”
......
青冥天下,一座天下中枢重地的那座白玉京顶楼。
一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收起掌观天下的神通,唉声叹气,“韩楚风啊韩楚风,你还真会给贫道找麻烦啊!唉,罢了罢了,谁让你去了倒悬山,先给我上了香,也算你小子有心了。”
言罢,名叫陆沉的年轻道士,先是一巴掌挥下,将那尊百丈金身打碎,然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出,一袭白衣裹挟着一条蛟龙,瞬间消失在倒悬山。
滔天巨浪瞬间平息,只余涟漪阵阵。
......
倒悬山夜幕深沉,大门那一边,烈日高悬。
一袭白衣从天而降,重重摔在地上,好在止境武夫体魄强壮,不至于被摔死,韩楚风重重咳嗽了两下,艰难起身,不远处,白素灰头土脸,心中愤恨不已,却不敢骂出声。
韩楚风以剑拄地,右手捂着腰,骂骂咧咧:“陆沉,你他娘的,劲是不是用得太大了些?老子的腰都差点被你踢断了。”
......
大门另一边,抱剑中年人问一旁的道童:“韩楚风谁啊?浩然天下什么时候多出了个这么年轻的止境武夫?以前怎么没听人提过呢?”
粉雕玉琢的小道童唉声叹气:“一个不讲理的王八蛋,惯会狗仗人势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