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韩楚风总有些心神不宁,每每起卦,都是大难临头,似乎有人故意遮蔽天机,让他看不清全貌,以至于他现在连宁府大门都不敢出,只是偶尔会邀秦斐、林九玄等人过来喝酒。
白素渐渐熟悉了这里的充盈剑气,哪怕气府窍穴大开,也不至于被剑气冲毁,宁姚便让她一同在斩龙崖上潜心炼气。
重铸长生桥后,韩楚风吸收了杜懋的那颗破碎金丹,修为恢复至元婴期巅峰。
只是以他现在的眼光再看当年的修为,其实,每层境界根基并不扎实,或许跟一般的剑道天才比还是能碾压他们的,但是跟宁姚比起来,差的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当年他一心求快,加上功法特殊,每次重伤都能激发出更大的潜能,这就导致从观海境开始,破境如饮水。
只是独自踏足修行之路,没有名师指点,他根本不懂丹室内还要刻什么图,后来在北俱芦洲那些大剑仙的点拨下,才知道如何修炼,却又因各种原因没办法重修,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现如今自己的武道修为也算足够高了,哪怕遇上寻常飞升境也有一战之力,他便琢磨着,要不要碎丹重修,把每个境界都修炼至完美。
夜里,韩楚风隐匿身形,悄悄去了趟剑气长城,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大剑仙,韩楚风递过去一坛子百花酿,笑道:“晚辈拜见老大剑仙。”
陈清都接过酒坛,将那柄被剑灵以本源剑气淬炼过的剑仙还给韩楚风,说道:“这柄剑如今的品轶比仙兵高些,但也远远达不到那四柄仙剑的层次,算是把半仙剑吧,你打算当聘礼送给宁丫头?”
韩楚风双手接过长剑,并未拔出,直接收入咫尺物内,“两把仙兵、几把半仙兵总觉得差点意思,如果能斩杀两头飞升境大妖,在城墙上刻下宁姚的名字,老大剑仙,你觉得这份聘礼如何?”
陈清都笑道:“你若是能斩杀两头飞升境,那我陈清都便亲自登门为你提亲,说到做到,绝不拖延。”
“好!老大剑仙,那咱们可就说定了,等我哪天斩杀了两头飞升境,你一定要帮我去提亲,你要是敢食言,我就把你写进神仙话本里,让四座天下所有人都看看,你老大剑仙的雄姿是何等风采,让那些俏寡妇们知晓剑气长城有您这么一号大人物。”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混不吝地说道。
陈清都气笑道:“比阿良还不会说话,难不成你们亚圣一脉都是如此混账?”
韩楚风“呵”了声,不屑一顾:“阿良长得那么丑,也配和我相提并论?简直是丢了天下剑客的脸。”
陈清都无言以对。
难怪你小子从小就不受待见,活该那些年被人追着打。
陈清都往前走去:“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你小子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
韩楚风犹豫片刻后,低声问道:“前辈,那个结局是不是注定无法避免?”
陈清都嗯了一声,“在算时间。”
韩楚风跟上他的脚步,心中默默推演了一番,缓缓道:“如果率领浩然天下那些敢出剑的人攻向蛮荒,难道也不行?”
陈清都摇了摇头:“虽能延迟一些,但大局已定。除非你能请来数十位十三境修士,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深入蛮荒,只是这么做,会导致蛮荒拥有一头足以比肩三教圣人的恐怖存在,得不偿失。”
韩楚风了然,又问道:“前辈就没想过,带着所有剑修,退守浩然?”
陈清都笑道:“当然想过。”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神色微凝。
陈清都打开泥封,喝了口酒,缓缓说道:“只是有些事一旦做了,这个天下的人心也就散了,剑气长城那些对浩然天下心怀敌意的剑修,见识到了另一座天下的繁华,或许会愤然出剑,而那些帮助剑气长城抵御蛮荒的剑修,也会对我们大失所望,再无慷慨赴死的理由。如果不是北俱芦洲的剑修,不是那么多主动从浩然天下来此杀敌的外乡人,哪怕是我陈清都,也守不住这座城头的人心。”
韩楚风点点头,诚恳道:“所以说,万载岁月,战死在剑气长城的前辈是值得天下人敬仰的,因为他们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壮举,而且一做就是万年!”
陈清都笑了笑,“现在倒是会说话了。”
韩楚风笑道:“肺腑之言罢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沉吟许久,望向陈清都,眼神灼灼,老人诧异,以心声传音道:“你小子难不成是想把祸水引到青冥天下?合两座天下之力,一同镇压蛮荒?”
韩楚风眨眨眼,好像半点也不奇怪老人猜透自己的心思。
一个浩然天下守不住剑气长城,那就再把青冥天下拉下场,他娘的,剑气长城外的那座倒悬山,看他鸟地就烦,尤其是道老二一脉,一个个眼高于顶,还什么真无敌,真要无敌,怎么不去蛮荒天下杀妖?不敢杀妖,留座倒悬山恶心谁呢?
陈清都陷入沉思。
直到宁姚来寻,陈清都离开时,都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天地寂寥的城头之上,宁姚和韩楚风并肩而行。
宁姚拔出那柄远超仙兵品轶的剑,剑光璀璨,直冲云霄,幸好及时被陈清都打散,宁姚将长剑收于剑鞘,悬挂在腰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韩楚风牵起她的手,说道:“我说等我哪天斩杀两头飞升境畜生给宁姚当聘礼,老大剑仙就会亲自登门为我提亲,我就跟他商量,要不过完年我就去蛮荒?老大剑仙就说,咋,你这么快就想跟宁丫头洞房啊。我就说了句,这东西,宜早不宜迟啊。哎呦,宁姚,我错了,你别打我......”
英气少女脸颊通红,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满嘴胡咧咧的浑蛋,她取下长剑,用剑柄狠狠敲着韩楚风的脑袋:“韩楚风,当时在骊珠洞天我瞧着你挺正经的啊,又是行侠仗义,又是断剑救人,怎么一年不到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说,这几个月你都背着我做了什么事?胆敢有所隐瞒,哼,我今天也学着儒家那套三从四德,整顿整顿家规,让你长长记性。”
韩楚风一脸委屈,忽然蹲下身,转过头,拍了拍自己后背。
当时在骊珠洞天,韩楚风背着受伤的宁姚去了草鞋少年家,后来宁姚也背着受伤昏迷的韩楚风回了草鞋少年家,如今在剑气长城,宁姚背着他回了宁家,那么他也要背宁姚回家才行。
宁姚满脸不屑,却耳根通红。
韩楚风取笑道:“呦,还有宁大剑仙不敢做的事啊?你脸怎么红了?是害羞了吗?”
英气少女冷哼,别过脸趴在韩楚风背上。
夜幕中,韩楚风背着爱女子,就像背着天下所有的动人明月光。
走着走着,宁姚突然满脸通红,一把扯住韩楚风的耳朵用力一拧。韩楚风“哎呦”一声,手却依旧不老实,毕竟打不能白挨。宁姚一板栗砸在他后脑勺上,羞怒道:“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啊!”
韩楚风委屈道:“好好好。”
走了一会,韩楚风忽然说道:“宁姚,你还记得咱们在骊珠洞天见过的那个叫刘灞桥的家伙吗?”
宁姚想了会,好像确实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怎么好端端地聊起他了?你跟他很熟?”
韩楚风深深叹息,主动聊起了当年剑挑风雷园和正阳山的事,宁姚默默听着,不太感兴趣,但也没打断。
韩楚风轻叹一声:“宝瓶洲腌臜事一箩筐,我看上眼的人不多,刘灞桥算一个,剑道天赋不错,可惜和魏晋那大傻子一样,为情所困,我为了让他重拾剑道,不得已,亲赴正阳山捋走了他心心念念的苏稼苏仙子,宁姚,你要知道我韩楚风向来行侠仗义,疾恶如仇,如此这般行径,放在当年我是嗤之以鼻的,只是宝瓶洲剑道气运薄弱,需要有人扛起大旗,为了刘灞桥,为了宝瓶洲,我也只能做这种任万人唾弃的事。此中心酸,憋在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宁姚,你懂吗?”
宁姚皱眉,感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这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事,这家伙好像也确实做得出来,要知道他为了那个姓陈的草鞋少年,可白白损耗了好几年寿命。
宁姚也没多想,便顺着他的话头说道:“然后呢?刘灞桥将你视为此生大敌?从此奋发图强,机缘不断,破境如饮水,现在变成了上五境的神仙人物,找你报仇来了?”
韩楚风呵呵笑了两声,恨铁不成钢道:“他要真有这个本事,也不枉我的良苦用心,可自从寒食江一战,我斩杀了数名风雷园元婴剑修后,他便不知所踪,正是白瞎我的良苦用心,宁姚,你说世上怎会有如此无济于事的废物?”
“天下修士,心智不坚者,十之八九,哪怕天赋再高,也......”
话说到一半,宁姚忽然反应过来,再次扯出韩楚风的耳朵扭了起来,语气不善:“刘灞桥的事暂且不提,我问你,苏稼你怎么处置了?嗯?是不是被你金屋藏娇了?”
韩楚风疼得哎呦哎呦,手便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宁姚羞得面红耳赤,力道也就更大了些,一边敲着他的后脑勺,一边扭着他耳朵,于是,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愈发肆无忌惮。
城头之上,突然出现一个板着脸的老人,“岂有此理,你给我把宁丫头放下来!”
韩楚风愣了一下,没好气道:“呦呵,谁腰带松了把你露出来了?剑气长城居然还有人敢管我韩楚风?”
宁姚趴在他肩头轻轻说道:“他是我外公。”
她的声音有些淡漠。
韩楚风双手抱着宁姚的大腿,把她的身体往上抬了抬,满不在乎道:“外公?姓姚?哦,呵,呵呵......”
年轻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笑意,路过老人身边时,嘴唇微动,虽未出声,但这位姓姚的老者瞬间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外公?你也配。早干嘛去了!”
而后,有两位身穿白衣的归真境剑气分身一左一右来到老人身边,笑意温和,抱拳作揖,身为姚家家主的姚冲道,便陷入左右为难之地。
这小王八蛋居然敢右拳在上,左拳在下,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不愧是墨家最好说话,也最不好说话的游侠,十余年间,浩然九州那些被韩楚风打断长生桥、打得剑心崩坏的先天剑胚,想必最能对姚冲道当下的处境感同身受。
我韩楚风做事,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管你是不是宁姚的外公,你这些年若是对宁姚视如己出,关怀倍加,那你姚冲道就是我韩楚风的亲祖宗,我他娘的天天上门给你请安,可你姚家这些年做了什么,纳兰前辈可都跟我说了,果然自家人做的龌龊事才最让人恶心。
已经有别处剑仙察觉到此地异样,个个泛起笑意,打算看戏了,喜欢喝酒的,已经打开酒壶;喜欢赌钱的,已经开了赌局。
有些跟韩楚风熟络的北俱芦洲剑修,更是看热闹不怕事大,一个个开始吹口号起哄,甚至扬言仙人境剑仙姚冲道在韩楚风手上走不过十个回合。
当然,也有人反驳,说这个是姚家家主啊,活了几百岁的老剑仙,怎么可能打不过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那他还要不要脸了?
姚冲道脸色很难看。
身为姚氏家主,心里边的窝火不痛快,已经积攒很多年了。
你韩楚风不过区区一个止境武夫,真当我姚冲道怕你不成?我就不信你真敢下死手!
宁姚想要下去,韩楚风却不依,任凭宁姚如何捶打,依旧我行我素背着她下了长城,回了家。
夜里,南边城头剑气纵横,时而有雷龙飞舞、火龙冲天;时而有狂风卷地、天河倒悬。
宁姚欲言又止。
深深叹息。
英雄迟暮的仙人境大剑仙姚冲道,返回城头时,气息虽然有些不稳,但神采熠熠,远远看一眼自己的外孙女,以及那个敢对自己出手的小王八蛋,被阿良取了个苦瓜脸绰号的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