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城五大家族,如今只剩两家。
苻家依旧是当之无愧的霸主,原本紧随其后的孙家,在吞并侯丁方三家时速度慢了些,被胸无大志的范家取而代之,尤其方家在宝瓶洲如星罗棋布般的银庄、镖局、当铺客栈等,几乎都归范家所有。
至于侯家去往北俱芦洲的航线,则被三家平分。
北俱芦洲南部,侯家花了两百年才苦心经营起来的仙家宗门,听说老龙城新主人是韩楚风后,全无半分想要讨回公道的心思,纷纷送来贺礼,甚至派遣门内金丹剑修担任渡船供奉,为其护航。
孙家家主孙嘉树一直想找个翻身的机会,重拾祖辈荣光。
只是那座悬挂“天清地明”四字匾额的城主府,门槛高得实在是吓人,除非那人召见,否则整座老龙城能随意进出那座宅邸的,不过一掌之数,他孙嘉树不在此列。
元旦前后,商家一脉的老祖亲临老龙城想带走孙嘉树,结果却吃了一个月的闭门羹,后来那位老祖想动手抢人,结果发现,他娘的,韩楚风这尊剑道分身居然有飞升境的恐怖修为,难不成他走了另类合道?
最后还是墨家一位飞升境老祖出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促成韩楚风和商家老祖做了笔大买卖,买卖的添头,就是孙嘉树要为韩楚风效力一甲子。
老龙城内城,一处僻静巷弄,邋遢汉子郑大风依旧每天乐呵呵地看着七八位双腿极长的美娇娘,说着那些从书里新学来的荤话,什么“停车做爱枫林晚”,什么“蓬门今始为君开”,什么“玉人何处教吹箫”,什么“轻拢慢捻抹复挑”......初时不知词中味,再品已是意中人。
郑大风对自己那位楚风兄弟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洪水延绵不绝,甚至不止一次断言,楚风兄弟他日跻身十四境时,一定是他娘的合道心中数不尽的“神仙话本”,等以后对敌,直接祭出这些震慑万古的“圣贤”文字,还不得把那群老王八吓个半死?
谁说文章不能通天地?
那是没见到我楚风兄弟!
一想到这个,邋遢汉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尊跟郑大风一同离开骊珠洞天的阴神缓缓浮现,沉声道:“陈平安已经到了老龙城,神君让你助其突破武道第四境。”
郑大风瞬间收敛笑容,满脸愁容:“真他娘的不想看见他啊,第二件事呢?”
阴神说道:“如果韩楚风不出面,那就让他住在你这里。”
郑大风猛然起身,快步走出后院,“我现在就去找楚风兄弟,让他赶紧把那小子打发走,让这么个不解风情的死板少年跟我住在一起,那不是要了我的亲命嘛。”
阴神冷笑道:“神君说了,你如果敢行此事,那你以后可别后悔。”
郑大风顿住脚步,回头望去,忍不住埋怨道:“老赵,咱们哥俩什么感情?你说话能不能别说一半?什么叫我别后悔?后悔什么?跟那小子有关?”
郑大风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可依旧如以前那般,有符箓傍身的阴神已经身形消逝。
邋遢汉子一脸呆滞,然后怒道:“你大爷啊!枉费我那么看好跟你同姓的赵繇,你竟这般不近人情,活该你死了也不得安宁。”
骂归骂,可他还是收回已经迈出门槛的脚,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百思不得其解。
老头子对于陈平安的态度,挺让人捉摸不透,但是可以明确一点,泥瓶巷少年,只是师父众多押注对象之一,分量远远比不得天道眷顾的马苦玄,和生而知之的李柳,当初传授的那门吐纳法门,其实很粗陋,算不得什么武道上乘心法,难不成是那小子修炼天赋太过惊人,老头子开始加大押注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和那个草鞋少年呆在一个屋檐下。
像自己这般英俊潇洒的男子,岂能和不懂风情的草芥为伍?
陈平安领着青衣小童,一路走一路问,最后寻了一个类似驿站的地方,破天荒花了十颗雪花钱雇佣了一辆马车,两匹通体雪白的拉车骏马,车夫是位姿色中上的妙龄女子。
陈平安环顾四周,发现好像所有车夫都是女子,有的爽朗大气,有的温婉可人,还有的身穿一身劲装,扎着高马尾,显然是江湖侠客。
陈平安好奇,少女解释,说这是新城主定下的规矩,凡是在江湖上走投无路之人,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辈,都可获得老龙城庇护,老龙城方圆三万里不准任何修士动手,违者定斩不饶。
少女指着那位身穿劲装的女子说道:“她叫沈清和,听说是从别州来此游历的山上神仙,还是个金丹境剑修嘞,吓死个人。年初在南边大海和人厮杀,动静有些大,死了不少人,城主念起是初犯,便将其拘押在此,命其担任车夫,三年后可自行离开。”
陈平安问道:“那她如果不愿意呢?就没想过偷偷离开?”在他心中,山上神仙向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岂会心甘情愿给凡人当车夫?
少女侧头看了眼和自己并肩而坐的白衣少年,神色古怪,避开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后,少女忍不住笑起来,高高举起右手伸出五指,然后重重落下,“啪,那可就要被城主一巴掌拍死咯。”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青衣小童躲在车厢里瑟瑟发抖,娘嘞,还真是自家老爷的一贯作风。
少女似乎很喜欢讲这位新来的城主,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也不管客人是否愿意听,她指着一间间高楼店铺,说现在老龙城日子比以前好过许多,哪怕像他们这种没什么跟脚的普通人,只要想做生意,都可以向城主府借些银钱,而且是不要利息的那种,只要在约定时间内归还便好。
她还说,以往每过一道城门,都要缴纳一笔高昂费用,只要是外乡人,任你是金丹元婴老神仙,一样是天王老子也不得例外,她以前只去过老龙城外城几次,每去一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钱袋子,肯定就要干瘪一回,现在好了,每个月的第一天,所有城门都会免费开放,只是外乡人最多只能在内城逗留两天,过了时间如果还不出来,那就要交纳双倍费用。
陈平安听了许久,从少女水漫金山的言语中,大概摸透了城主的性格,还有那些令人费解的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任何人都不得在内外城御风而行,更不可骑坐猛兽冲撞城内百姓。
倒是与黄庭国的规矩很是相似,身穿白衣的贫寒少年忽然问道:“姑娘,请问这位城主可姓韩?”
少女仰起头,一脸傲娇,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可不嘛,咱们城主跟我可是同姓嘞,说不定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一阵清风拂面,陈平安笑容灿烂,很奇怪,一路南下,常有风吹日晒,陈平安的肤色反而白皙了几分,不再是当初那个黑炭似的窑工了。
少女看得有些出神,虽然他长得不怎么俊俏,可还有些耐看嘞。
陈平安被少女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半开玩笑道:“姑娘,你既然喜欢看,不妨花些雪花钱多看几眼?”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定然和阿良脱不了干系。
少女笑道:“那可不行,前几个月我接待过一位丰神俊朗的神仙公子哥,人家才要十两银子,还是看一路的价格,你这也太贵了,不划算,不划算。”
姓韩的少女连连摇头。
陈平安顿时哑然。
韩大哥,你这不是扰乱行情吗?
......
城主府后院密室门口,王朱气呼呼地踹了一脚石门,转身离去,直至出了禁地后,苻硅才敢躬身上前,“小姐,城主已经有一个月未曾现身了,兴许是在忙什么大事,我们还是莫要打扰他了。”
少女满脸委屈道:“他怎么能这样啊,说了帮我解契,可这件事一拖再拖,难不成非要我陪他睡觉不可?”
少女低头瞧着自己还在发育的身体,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男人的话果然一个都不能相信。
苻硅低下头,哪敢妄议半句?
少女突然伸手指向苻硅,冷冷道:“既然韩楚风不在老龙城,那你就去杀了陈平安,出了事我王朱帮你扛!”
身具王霸之气的高大男子,顿觉如芒在背,若非尊卑有别,他定要捂住少女的嘴,让她莫要再说这些自讨苦吃的言语,但他还是真心劝诫:“小姐,城主坐镇老龙城,便如圣人坐镇小天地,我们这等蝼蚁一言一行,哪怕一个念头,他都一清二楚,您三思啊!”
少女顿时像泄了气般低下头,叹息一声道:“我知道轻重,其实我跟陈平安关系也挺不错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容易啊,我怎么会对他动杀心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北边那座升龙城时,我听人说了一件趣事,说当时陈平安护送小镇那几个孩子去大隋求学回来时,曾遭遇袭杀,原因是他得了咱们这位韩大剑仙的剑法真传,韩大剑仙哦,他的剑法可是连墨家许弱都极力推崇的,也难怪会被野修盯上。苻硅,你说如果被有心人知晓了,会如何?”
絮絮叨叨,惺惺念念,让她和陈平安,像极了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苻珪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
陈平安和青衣小童在西城门前下了车,少女说了几句祝福言语,便告辞离去,准备接下一位客人,马车缓缓掉头,陈平安站在城门口挥挥手,期待下一次相遇。
在西城门交了一大笔神仙钱后,走过几乎可以形容为漫长的城洞,青衣小童忽然问道:“陈兄弟,咱们现在是去城主府找老爷吗?”
陈平安摇了摇头,“我们还不确定这位城主是否真的是韩大哥,虽然有极大可能是,可万一不是呢?唐突登门,岂不是失了礼节?所以我们还是先去找找灰尘铺子,等问清是否真的是韩大哥,我们再去也不迟。”
青衣小童点点头,觉得还是陈兄弟办事妥当。
二人谈话间,远方来了辆宽大的马车,马车内坐着少年和少女。正是大骊皇子宋集薪和王朱。少年锦衣玉带,已是头等风流的少年郎了,手里把玩着一头土黄色的四脚蛇,额头隆起,峥嵘初露。
身穿锦衣华服的少女容颜更胜一筹,整个人光彩四射,给人一种久旱逢寒霖的玄妙感觉。
王朱挑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望向远处的贫寒少年,轻笑道:“倒是比以前白净些了,公子,你说咱们这叫他乡遇故知吗?”
宋集薪笑道:“算,怎么不算。上次在骊珠洞天你不是跟他见过了吗?就是不知道这次他瞧见咱们会不会惊掉下巴,说一句,啊!怎么到哪都能看到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少女失声笑道:“公子真会开玩笑。不过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公子居然会主动过来见他,这么大费周章,难不成他已经到了被公子认真对待的地步了?”
宋集薪摇了摇头,“只是单纯想见见他,虽然当不成朋友,可终归相识一场。”他忽然想起一事,小声问道:“对了,你和韩城主关系进展得如何了?这条四脚蛇难不成真要送给他?”
王朱轻叹一声,也不隐瞒:“公子这条土黄色四脚蛇,顾粲那条小泥鳅,赵家祖传的卧龙木雕,都是他势在必得之物,是要喂给那条金灿灿的锦鲤化龙用的,就连黄庭国那些蛟龙之属也不例外。”
少女神色哀怨,仿佛被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命运如何,所以才毫无顾忌,甚至泄露天机道:“那条叫白素的蛟龙,想要化龙,除了走江外,其实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吞掉足够多的蛟龙,鸠占鹊巢,一步登天,成为三千年前那场大战后的第一条飞升境的真龙,占据天地气运,反客为主。”
其实还有句话,少女始终没说出口,那便是,白素想要化龙最简单的方式,便是吞了她这条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龙珠!
可那人为何不这么做?
明明自己已经是他的囚徒,比当年被困铁锁井还不自由,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难不成是因为齐先生的嘱托?可他为何还要困着自己,不让她修炼,更不让她离开老龙城半步。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