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瓶洲东南部,青鸾国,蜂尾渡。
差点沦为煞魂,幸好被宝贝徒弟用两件半仙兵换回来的刘老成,带着两位老人去往那条小巷祖宅。
作为东宝瓶洲唯一一个以山泽野修跻身上五境的存在,哪怕死过一次,依旧不影响他的名头,早已察觉到一些震惊视线,老人也只是假装看不见。
以往来来去去,都不愿现身,实在是厌烦了那些俗世纠缠,可是架不住有个老家伙说你又不是过街老鼠,藏头藏尾算怎么回事。
除了刘老成,另外两个也是大有来头。
一个是跟刘老成关系莫逆的无敌神拳帮老帮主高冕,是为了江湖义气,两次从玉璞境跌回元婴境的宝瓶洲著名修士。
另一位的名头更是响亮,响亮到如果没有刘老成和高冕帮着证明,任由他自己扯开嗓子大喊自己名号,都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姓荀名渊。
玉圭宗老宗主,桐叶洲仙人境第一人。
到了藏龙卧虎的那条小巷尽头,高冕咋咋呼呼问道:“刘老儿,姜韫那小子这次说什么也得去我的帮派当个供奉,长得那般俊俏,到时候我送他几件像样的法器,估摸着肯定能骗来不少仙子来我山头做客,这次你可千万不能拦着了。”
刘老成无奈道:“这种破烂事,你让我怎么跟他开口?你脸皮这么厚,你自己跟他说去。”
高冕大步跨过门槛,“在我面前你装什么装?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就当初我们一起走江湖那会儿,你偷了多少仙子的……”
刘老成一把捂住高冕嘴巴,恼羞成怒道:“姓高的,我告诉你,咱们熟归熟,但你也不能乱说,毁了我的名声是小事,你就不怕恶心了荀老前辈?”
荀渊笑眯眯道:“哪里哪里,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像我们这种已经到了少年尾巴的人,再不风流,等老了可就风流不动了。”
高冕大手一挥,“听到没刘老儿,这才是我辈风流人士,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去买些酒水回来,要最地道的水井仙人酿,多来几坛,少了不够喝。”
刘老成无可奈何,只得跟荀渊告辞一声,离开院子去买酒。
回来时便看见两个老家伙,正在一幅画卷前欣赏宝瓶洲许多中小山头“生财有道”的水月镜花,高冕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神仙钱,老仙人荀渊身前那桌上更多。
刘老成对这些实在是不感兴趣,可还是在给荀渊递过去一壶水井仙人酿的时候,客气了一句:“老前辈真是有雅兴。”
荀渊笑着点头。
画卷上,是一位姿容绝美、身材婀娜的仙子,虽比不上苏稼苏仙子那般倾国倾城,可也是一些二三流宗门的摇钱树,是连一些宗门天骄、长老都不愿轻易得罪的存在,由于水月镜花可由看客任意调整方向,故而仙子的坐姿也极为讲究,一缕秀发倾泻而下,穿过两股之间,让丰腴翘臀愈发诱人。
荀渊坐姿端正,明显还没放开。
绰号玉面小郎君的高冕,嗤笑一声,伸手将画面先调整到最佳观看仙子丰盈翘臀的位置,双指微动,画面猛然扩大数倍,四周景象则随之退出了画卷。
一阵让人面红耳赤的旖旎香风扑面而来,画卷中的仙子仿佛要破画而出,那眉眼间流转的春意,以及刻意展露的玲珑曲线,在光影变幻下愈发勾魂夺魄。
饶是刘老成这等世人眼中真正的神仙,也不由得老脸一红,将手中的水井仙人酿重重搁在石桌上,没好气道:“你这个老匹夫,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
高冕哈哈大笑,非但不收敛,反而又用双指将画面调整了一番,远观其形,近观其道,笑眯眯道:“害臊?刘老儿你懂什么,这叫风雅,风雅!再说了,姜韫那小子若是来了,定然比老夫还喜欢看,你拦着作甚?小飞升,你说对不对!”
荀渊视线一直盯着画卷,毫不犹豫道:“对!那必须对!对的不能再对了!”
刘老成忍了忍,仍是忍不了,对荀渊说道:“荀老前辈,你图啥啊?别的事也就罢了,这种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为老不尊的货色,荀老前辈你还要这么违心称赞?”
荀渊对刘老成微笑道:“你不懂,小郎君这才是横亘万古的风流。”
刘老成顿时恶心坏了,抱拳道:“佩服,佩服。”
高冕说道:“刘老成,别的地方,你比小飞升都要好,唯独在洒脱随性上,你不如小飞升远矣,随性世缘无挂碍,涅槃生死等空花,我辈修道,求的就是一个真字。你刘老成一个山泽野修,又不是什么三教圣人,却偏偏求一个假。真假,难怪你始终破不开玉璞境的瓶颈。”
荀渊一拍膝盖,“对对对,小郎君这句话,让我茅塞顿开,我原本还想不明白,为何修行路上,我为何会一直如此孤孤单单的,小郎君今天一语道破天机,原来我是没找到和我“本性为真”的同道中人,让我曲高和寡啊!如果不是遇到了小郎君……”
高冕一拍桌子,“马屁话要你来说?等你什么时候能在宗门弟子面前也能向老子这般风流潇洒,那你才有资格跟我坐而论道。”
荀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岔开话题道:“刘老成,你这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修为可有精进?那煞魂幡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刘老成闻言,神色也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道:“那煞魂幡端的邪门,魂魄被锁进去后,不消片刻神智便模糊不清,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炼化。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也正因为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我反而对魂魄一道有了些许感悟,修为也比从前精进了几分。”
高冕终于舍得从画卷上挪开视线,咧嘴道:“那敢情好!你刘老儿本来就是野修出身,最擅长的就是这些旁门左道,如今更上一层楼,回头再找韩楚风掰掰手腕,这次有我坐镇幕后,你大可放心地去吧。”
刘老成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会说风凉话,不如你去跟那姓韩的较量一番,我和荀前辈为你掠阵。”
高冕打了个哈欠,喝得酩酊大醉,去睡觉了。
高冕走后,荀渊这才敢重新调整画面,拿着从老龙城那间铺子里讨来的神仙话本,欣赏仙子身边姿色更为出众的婢女。
婢女名为石湫,是这座山门新收不久的记名弟子,每当主人露面,她偶尔会出现在画卷中,不是端茶送水就是递送东西,做着伺候人的琐碎活计。
其实她的身段犹胜那位仙子,但是山上修行,始终是靠天资和境界决定身份。
或许那位名为石湫的婢女,大概尚未习惯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眼眶微红,咬着嘴唇。
荀渊往画卷中丢了几颗小暑钱,说希望看看石湫姑娘才艺,不管是琴棋书画也好,还是抚琴跳舞也罢,都行。
其实对这些见惯风月的老嫖客而言,放得开的山上仙子,远不如那些尚未踏足此道的姑娘让人欣喜,尤其是石湫这样我见犹怜的姑娘,更让人心痒难耐,欲罢不能。
荀渊收了画轴,转而和刘老成聊起了一些琐事,“听说大骊想办一场升龙宴,邀请了宝瓶洲所有十境、十一境修士,你刘老成就没打算去凑凑热闹?”
刘老成苦笑:“荀前辈说笑了。大骊的心思,宝瓶洲山上山下都清楚,无非是老龙城那位剑斩桐叶宗老祖杜懋后,大骊已是形势大变,朱荧王朝那些藩属国,纷纷派遣使者前往黄庭国,纳贡称臣,大骊想要挥师南下,称霸一洲,就只能借助山上势力,可寒食江一战,宝瓶洲元婴修士死了数十人,上五境更是走的走,伤的伤,哪还有什么一战之力,这个热闹我就没必要去了。”
荀渊点点头,“你倒是实诚。那人我在老龙城远远见过一面,你不去是对的,去了无非多添一具尸体罢了。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刘老成现在的心魔不小,练气士想要跻身上五境,斩去心魔,其实并非克制自己,而是求真。要知道,境界到底可跟心性没有半点关系。很多坏事做尽之人,为何能跻身上五境,甚至仙人、飞升境?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有没有拧巴,随性是真,洒脱是真,杀人如麻为非作歹也是真。怕就怕做了不敢认,不敢面对自己。”
刘老成站起身,毕恭毕敬道:“受教了。”
荀渊摇头笑道:“这等陈词滥调,你刘老成天资卓绝,受教什么?我又能教你什么?”
刘老成笑着坐回位置。
荀渊突然说道:“我打算在未来百年内,在宝瓶洲筹建玉圭宗的下宗,以姜尚真作为第一任宗主,你愿不愿意担任首席供奉?”
刘老成震惊道:“高冕可知道此事?”
荀渊摇头道:“没告诉他,因为我把他当做了真朋友,与你刘老成不是,所以我们可以谈这些。”
刘老成开始权衡。
荀渊微笑道:“在我离开蜂尾渡之前,你给我个确切答复就行,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再说你刘老成本事真不算小。”
刘老成点了点头道:“容我考虑一二。”
......
一艘从云霞山飞来的小型渡船,缓缓停在老龙城渡口。
从上面走下了四人。
为首的是一位儒衫老者,正是老蛟出身的林鹿书院副山长,黄庭国前任侍郎,程水东。紧随其后的是云霞山两位辈分极高的山门老祖,最后一人,便是脸色微白却容颜妩媚的仙子蔡金简。
已经死过一次的蔡金简,本以为自己的心性会如佛家琉璃般清澈,可在被韩楚风随手布下一座剑阵困住数月,整座宗门在心魔幻境中差点灭门后,蔡金简这才知晓,自己那点所谓的“实实有净土,实实有莲池”,不过跟当日在泥瓶巷猜到的狗屎差不多。
所谓的降服心猿、拴住意马,跻身佛家净土心境,皆是镜花水月。如今这位云霞山山主众多子嗣中的蔡大仙子,心如枯木,非生非死,可生可死。
背对着蔡金简的云霞山祖师,面色难堪,心灰意冷,连原本想将其推上山主宝座的心思也没了,只是老人念及过往情份,哪怕蔡金简惹下这般滔天大祸依旧不愿打骂,生怕她破罐破摔,心境破碎,沦落废人。
众人一路无话,坐上两辆神俊非凡的青骢马车,前往城主府。
进了城主府后,老蛟程水东领着三人来到大厅,端坐正堂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衣若纯金,双颊雪白,鹰鼻凤眼,眉挑如飞,虽然俊美,却不知为何,始终透着一股凛然寒意。
儒衫老者躬身道:“启禀副城主,云霞山有两百人在幻境中心境破碎沦为废人,他们想以整座云霞山做交换,求城主放他们一马,并派蔡金简来此为奴为婢,以此赎罪。”
云霞山总计大小十八峰,终年烟雾缭绕,盛产的云根石,是道家丹鼎派炼制外丹的一味重要材料,以“无瑕无垢”著称于世,独树一帜。
而用云根石淬炼打造而出的磨剑石,是剑气长城剑修用以砥砺剑锋的好东西,效果虽然和世间最佳磨剑石的斩龙台比起来犹如云泥之别,可胜在便宜,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尤其是剑修,所以也是苻家吞宝鲸、悬浮山两艘渡船的重要货物之一。
当然所谓的价钱便宜,是相比其它通过倒悬山运往剑气长城的珍稀物品而言,云霞山的云根石卖给宝瓶洲修士、卖给老龙城苻家、卖给剑气长城剑修,本就是三种悬殊价格。
这也是韩楚风对云霞山只围不杀,折磨数月有余的原因。
面容冷峻的年轻修士,神色漠然,淡淡瞥了眼蔡金简,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杀意,“云霞山有此一劫,皆因你蔡大仙子而起,韩兄传信于我,说既然你们愿意拿整座云霞山作为交换,那么便放过你们最后一次,即日起,你们所有人尽数搬离云霞山,若再敢行那鬼祟之事,便在你身上种下困龙钉,然后把你送到市井花船上,当比花船娘子还不如的娼妓,任由贩夫走卒、乞丐山匪、光棍糙汉玩弄。”
蔡金简看似嫣然一笑,但是笑容其实了无生气,“那我就多谢韩大剑仙的不杀之恩了。”
“大胆!孽徒,你竟敢如此说话,还不跪下磕头认错!”
蔡金简的传道恩师终是忍不住,回手就要给她一个教训,却听到端坐主位的副城主冷冷开口:“行了,别在我这演戏了。自古便有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的道理,你是她的传道恩师,为了一己私欲,残害无辜孩童,那么理应替她受罚。”
话音未落,十八道森然剑气瞬间便将老人贯穿,钉在墙壁上,身上鲜血直流,体内气府窍穴尽数被剑气毁于一旦,眨眼间,便从高高在上的山上神仙,沦落为了凡夫俗子。
堂下,另一位云霞山祖师当即跪伏于地,磕头如捣蒜,蔡金简微微抬头,看着这位一言而定生死的老龙城副城主,眼神平静无波,心中更是不起半分波澜,仿佛当下便是连她一并打杀了,也不过如此。
生与死,不过如此。
面容冷峻的年轻剑仙心中咦了一声,暗道有趣,须知,佛家心性除了清净琉璃外,还有枯禅,云霞山源于佛门五宗之一,术法神通皆源于此,现在蔡金简的心境,便是如一池死水般,无记、顽空。
只是佛家又言,心如明镜,物来则映,物去则空,“死水不藏龙”,如果蔡金简能从枯中领悟何为“生”,那么她便是板上钉钉的上五境修士。
内守幽闲,犹是法尘分别影事,名为樊云霄的北俱芦洲年轻剑仙,自然不愿点破其中奥秘,助其修行,故而也不再为难他们,挥了挥手,将他们赶走。
离开城主府后,不过片刻便从仙家子弟变成山泽野修的蔡金简,漫无目的走在老龙城大街上,她脑中不由得想起了那位性格温润的青衫读书人,那位坐镇骊珠洞天一甲子的儒家圣人君子,那位坏了规矩从鬼门关将她救了回来的齐静春。
只可惜,世间再无这般精彩绝艳的读书人。
也再无为六千百姓迎敌数位天上仙人的齐静春。
蔡金简没有多么悲痛欲绝,只是觉得有些失落。
种种福祸相依,一切都源于当年那场交易。
从骊珠洞天返回云霞山后,蔡金简曾听师父私底下说过当年那桩往事,似乎有人从中推波助澜,才让云霞山招惹了如此祸端,可这件事又怨不得旁人,谁让他们当年鬼迷心窍,用了那般手段。
......
灰尘铺子,郑大风看着神色肃穆的少年,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越来越惹人厌了。行了,不用提心吊胆,偷偷绷着个心弦,我都替你累得慌,放心,我不会杀你,杨老头对你如今挺器重,何况我郑大风也不至于你问了几个问题,就要对你打打杀杀,我格局再小,也没小到这个份上。”
说到这里,郑大风笑问道:“其实你这两个问题,知道真相的人不少,除了我,老龙城还有一个,而且跟你关系非常好。”
陈平安诧异:“你说韩大哥?”
郑大风点了点头,一语道破天机:“当日在骊珠洞天时,我那楚风兄弟曾给你卜了几卦,只是你的卦象凶险万分,后来他不惜以自己寿元为代价强行推演天机,三年的寿命啊,啧啧啧,我到现在都觉得可惜,或许这三年寿命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你要知道,韩兄从自废长生桥到跻身武道第十境,也才用了三年多时间而已。也不知道你哪里好,竟值得他如此另眼相待。”
陈平安脸色瞬间大变,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难怪韩大哥走后,那位宁姑娘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位仇人,恨不得一剑杀了自己。
百般忧愁付东流。
贫寒少年伸手摸了摸身上这件染血的白衣,第一次觉得这件衣服竟然如此之重,几乎要压得他喘不上气,亏得青衣小童被郑大风打发走了,否则定然要跳脚大骂。
郑大风转头嚷嚷了一声,“梅儿,端两碟瓜子花生出来待客!”
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笑着端出那两碟碎嘴吃食,当妇人弯腰递给他碟子的时候,郑大风故作惊吓道:“山峰压我顶,好凶的气势啊。”
妇人将两只碟子往郑大风手上一摔,赶紧起身,踩了男人一脚,笑脸妩媚道:“德行!”
郑大风将一碟花生交给陈平安,自己开始嗑瓜子,“行了,你也不用介怀,正所谓福祸相依,我那楚风兄弟若是不帮你,李二也不会同意让他领走我那侄女,我跟你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你既然想知道真相,就去城主府找他。你家那点破烂事,他一清二楚,哪怕你想问问你以后的前程富贵,他说不定也知道一二。”
陈平安吃了颗花生米,想了想,跟这个男人诚恳说道:“谢了。就凭这些话,你欠我那五颗铜钱,不用还了。
郑大风嘴角抽搐。
瞧瞧,这种无趣至极的少年郎,怎么让他郑大风顺眼得起来?
但是男人的眼神深处,晦涩难明。
郑大风懒洋洋道:“老头子让我帮你跻身第四境,所以你可以在我这安心住下来,等我帮你打碎了真气八两符后,你是想坐船去倒悬山,还是去别州游历,只要别在我面前晃荡都行,至于那个青衣小童,以后就留在老龙城了。”
陈平安点点头,“那行,那我就在你这住上几天,至于真气八两符就不牢你费心了,等我破开第四境,我会去一趟倒悬山,见过韩大哥后就四处走走,顺便去剑修云集的北俱芦洲看看。”
喝了口酒,将那只空碟子放在板凳上,陈平安起身告辞,说是要去老龙城转转,郑大风也没有多留,等陈平安大步离去后,一尊青烟凝聚而成的阴神,缓缓现身,冷笑道:“郑大风,你就不怕神君问罪?”
郑大风“啊?”了一声,装傻问道:“老赵,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
没了青衣小童在身边的陈平安,忽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实在是韩灵均太能说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每天都要被他烦得头疼,如今一个人清闲下来,觉得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少年在小巷尽头的一间酒铺花了三两银子买了壶普通烧酒,自饮自酌好不快哉,只是忽然,对面出现一道倩丽的身姿,走起路来纤细的腰肢一扭一扭,从后面望去,浑圆翘臀下的修长美腿若隐若现,在牡丹花海中泛起波澜。
陈平安脑中想起韩楚风曾经念叨过的一首诗:“桃花粉面迎玉露,葱白嫩脂轻回顾,摇风柳,假作春,燕子衔泥,只掀罗裙不解护。”
只是让少年更加好奇的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没了往日桀骜神色的蔡金简,对着陈平安点点头,微笑道:“好巧,咱们又见面啦。”
她没有停下,朝着陈平安缓缓走去。
贫寒少女笑容不减,打了声招呼,心中却暗暗警惕起来。
蔡金简来到陈平安十步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贫寒少年,那双眼眸,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蔡金简几乎能够从那里瞧见自己的脸庞,“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当年的草鞋少年,如今竟也成了山上修士,看来我要收回当日对你说的那些话了。”
当日在泥瓶巷,云霞山蔡仙子曾对少年颐指气使地说道:“你错过了一桩大机缘,就算从这位公子指甲缝里抠出一点来,也足以让你这辈子在‘山下’活得无比滋润。不过运气好的是,你应该这辈子都不晓得今天错过了什么,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不然你得悔青肠子。”
而后,她之所以愤然出手,想要教训眼前这位少年,虽然是有人从中作梗,但实际上,她从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位少年时,便心生厌烦,性乖张是早夭之相,尖酸刻薄是削福之人。
可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本应被自己一掌打成重伤的少年,只因那人的出现,不仅没事,反而因祸得福,早早踏足修行,观其气象,显然是得了那人的真传。
呵,还真是够讽刺的。
不等陈平安开口,蔡金简便说道:“当日在小镇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出手,幸好有韩大剑仙,我才没能酿成大祸。”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对了,我离开骊珠洞天时听闻一件趣事,你想不想听听?”
她压根就没管陈平安是否想听,自顾自说道:“我记得有人说过,如果不是韩楚风突然出现在骊珠洞天,那么那位姓宁名姚的外乡少女,实际上是你的机缘,因为齐先生本意是想给你牵红线,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你的机缘都被韩楚风抢走了。包括你原本命中注定的道侣,宁姚!”
说完这些,蔡金简先是眼前一亮,随即泛起些女子天生的怜悯情绪,最后她那双丹凤眼眸中,一点点褪去那些可惜,随即愈发笑容灿烂,恍然大悟。
斩却心魔,正是机缘。
至于说破这件事后,会不会成为少年郎的心魔,那就跟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陈平安眼中杀意涌现,几乎就要祭出本命飞剑,将眼前女子一剑斩杀,可却听到她轻飘飘地说道:“这些话是齐先生跟我说的,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他吗?”
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陈平安死死盯着那个诱人心魄的婀娜背影,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旖旎涟漪,反而杀气腾腾,几乎要凝聚成一块铁石心肠。
齐先生居然要给我和宁姑娘牵红线?
我怎么配得上她呢?
......
距老龙城十万里之遥的海底深处,正在炼化此方海域的白衣剑仙猛然睁眼,目光如电,穿透深渊直视老龙城上方那艘渡船,以及渡船上的二人,嗤笑道:
“这么下作的事,也亏你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