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以韩楚风为中心,方圆千里大地轰然塌陷。
平地起风雷。
一条陆地龙卷冲天而起,起初不过丈许粗细,可随着无数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剑意凝聚而成的飞剑汇聚其中,眨眼间便膨胀至千丈,再一息,已遮天蔽日。
剑声如万鬼哭嚎,震荡千里。
剑阵转动,竟全然不受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甚至隐隐有合道的迹象。
周密负手立于半空,眉梢微挑,眼中笑意淡了三分,心中暗暗点头:“果然如此。”只是他还打算瞧瞧这柄本命飞剑在韩楚风手中和在旁人手中有何不同,所以并未出手打断剑阵。
韩楚风站在龙卷中心,白衣猎猎,突然!他一声闷哼,脸色骤白,气府窍穴内,那柄还未来得及淬炼的本命飞剑,剑身上忽然布满裂痕,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主人!”白素最先察觉异样,惊呼出声。
韩楚风猛地睁开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放心,我无事。”话音未落,气府窍穴内,那柄本命飞剑毫无征兆地彻底崩碎。
碎片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瞬间碾成齑粉,紧接着,一柄全身暗青色的长剑,从窍穴内猛然飞出,悬于韩楚风头顶。
剑出之时,蛮荒天下的剑修,无论修为高低,都觉得头顶突然多出一座大山,将他们死死压制住,哪怕是贵为第三王座的蛮荒第一剑客刘叉,亦是如此。
通天拔地的巨大龙卷风肆虐咆哮,蛮荒天下数十万里疆域内,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那些游离于天地间的残存剑意,纷纷化作道道长虹,朝着天魔真身头顶那柄暗青色长剑汇聚而去。
光柱冲霄而起,所过之处,山川崩裂,草木成灰,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触之即化齑粉。
有沉睡已久的大妖被惊醒,破关而出,纷纷出手阻挡那道光柱。
有妖族仙人境剑修试图强行摄取这些远古剑意,剑气横空,术法尽出,结果飞剑刚一接触光柱便寸寸崩裂,术法尽废,一口鲜血喷了满襟。
远处,数道恐怖气息如流星坠地,轰然降临。
大髯汉子刘叉第一个赶到,千丈真身屹立天地,腰间佩刀嗡鸣不止,背后那柄剑已出鞘三寸,剑意激荡,将周身百里内的碎石尽数碾成粉末,望着天魔头顶那道白衣身影,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方才被韩楚风算计了一道,让他颜面尽失。此仇不报,他刘叉二字从此倒着写。
袁首紧随其后,万丈法相如山岳拔地而起,巨棍拄地,周身妖气翻涌如海啸,“狗东西,我看你还往哪跑,爷爷今日便送你上路。”
黄鸾则已退回远处一片琼楼玉宇废墟之上,择了一处僻静高地盘膝而坐,开始鲸吞天地灵气。此次出手,他损失了不知多少座楼阁洞府,道行更是折损数百年,再不抓紧恢复,怕是连自保都成问题。
黄鸾则返回那些琼楼玉宇当中,择了僻静处开始呼吸吐纳,将充沛灵气一口鲸吞殆尽。此次出手,可谓是血本无归,不仅损失了数不清的楼阁,就连道行也白白折损了数百年。
七位王座大妖,仰止叛逃,绯妃、曜甲、切韵、白莹四人陨落。蛮荒天下万年来,从未在一日之内折损如此之多的高位战力。
若再加上被堵在家中斩杀的绯妃,今日一战,蛮荒十四王座直接去了近半。
相貌清癯的消瘦老者身边站着一位年轻剑仙,此人便是托月山百剑仙第一人斐然。
周密的开山弟子、仙人境剑仙绶臣,与托月山大祖的嫡传弟子新妆并肩而立。
两人脚下现出一座大阵,形若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互纠在一起,绶臣和新妆刚好站在阴阳鱼头顶,悬空身形,随阵旋转。
大阵极简,只是一阴一阳双鱼图,不做更多模样。但是那份大道气息,却极其幽玄浩大,好似天地间大道至简的正宗法统。
天魔真身内,仰止传音道:“韩道友,远处还有几道气息在窥伺,且都是飞升境,你要小心应对。”
韩楚风此刻哪还顾得上窥伺不窥伺了。他立于天魔头顶,蛮荒天下的剑意如百川入海,疯狂灌入剑身。剑鸣声越来越高亢,到最后竟压过了龙卷风的呼啸,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这一道剑音。
周密负手悬于半空,望着韩楚风那四尊巍峨法相,每一尊都气象峥嵘,皆有合道之势,但让周密真正在意的,并非儒、道、兵三家,而是那尊心魔法相。
昔年浩然有儒生,天姿敏捷,年幼时读书便数行并下,过目不忘,废寝忘食,日夜抄书,以至于形销骨立,大病一场。痊愈后转去修道,只为了有更长阳寿读更多书,偏要以有涯求无涯。那儒生在心中书山修道登高之时,身边没有传道人,手边无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仙家秘笈,单凭心中所记的三教百家书籍,从浩然书海当中撷取精粹,将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硬生生拼凑出一部修行秘籍,在练气士留人境一步登天,跻身玉璞境。
此后在心中显化出无涯学海,以阴神远游之姿分出心神始终沉浸其中,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在此后漫长的远游求学、修道生涯当中,继续大肆搜罗书籍,追问百家学问根本宗旨,不断扩大心中学海天地。以儒家学问跻身的玉璞境,却以道家“太虚为炉,日月为烛“之秘法跻身仙人境,返璞归真,又转去精研佛家十六观想,最终选择其中白骨观,得以跻身飞升境,再复以心中驳杂学问合道十四境。
周密自己便是这般走过来的。
以他的眼界,自然一眼便看穿韩楚风的根脚。这小子同自己一样,精读三教一家的学问。只是周密有些好奇,这韩楚风向来以剑客自居,才读了几年书,就有此气象?
但更让他心疑的是,那些被韩楚风斩杀的大妖残魂,竟无一被本命灯收敛。这意味着,切韵、绯妃、曜甲、白莹,这些人已经彻底从天地间抹去,再无转世重生的可能。
而这一点,周密万不能容忍。
不说切韵、绯妃、曜甲等流,单是那白莹,就万不能落入韩楚风手中。
十数万里山河,剑气遮天蔽日。除了残存在天地间的远古剑意,此刻蛮荒腹地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竟都隐隐滋生出一缕缕全新的剑意,仿佛整座蛮荒天下都在被韩楚风的剑道同化。
斐然望着那漫天剑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同样是仙人境剑修,他不得不承认,韩楚风当下的剑道高度,确实已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
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而是对剑道的领悟。
自己想要追及这个高度,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岁月。
周密眯眼端详那些剑意的流散轨迹,心中暗叹:果然是把好剑。竟能化天地万物为剑,这等资质,若让你跻身十四境,蛮荒天下还有何人能制?
周密端详那份剑意的流散轨迹,心中暗道:果然是把好剑。竟能化天地万物为剑意,这要让你跻身十四境,那还得了?
他抬起手,原本存着将韩楚风收归麾下的念头,此刻荡然无存。此子此子心性狠辣,手段莫测,剑道已入化境,若不趁今日斩草除根,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然而,便在此时,刘叉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韩楚风和周密中间,拔剑出鞘,“周先生,他还欠我一剑,你想杀他,等我打完再说。”
周密动作稍缓,望向这位蛮荒第一剑客。
刘叉继续道:“事关蛮荒剑道气运,还望周先生成全。”
周密沉默片刻,缓缓收回右手,点了点头。
刘叉得到应允,眼中战意昂扬,周身剑气骤然暴涨。
随着最后一道剑意洪流融入那柄暗青色本命飞剑中,韩楚风一身剑意如星河倒转,银河倾泻。他缓缓睁开眼,双瞳之中竟有剑光流转,俯瞰四方,声音穿透千里风雷:“来战!”
刘叉眼中精光暴涨,千丈真身骤然前踏一步,大地崩裂,剑光如瀑,自九天垂落,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碎,仿佛连大道都被这一剑斩出裂痕。
韩楚风不闪不避,左手天剑横挡,右手开天剑自腰间起势,一剑迎上。
两道剑光撞在一处,天地间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冲击波横扫万里,搬山老祖猿首不得不抬手遮面,亦是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这才像条汉子!”
刘叉吐出一口血沫,眼中战意更浓,“再来!”
韩楚风白衣猎猎,剑势再变。那柄暗青色本命飞剑悬于头顶,剑意如潮,将方圆百里化作剑域。在这片领域内,刘叉只觉自己的剑意被压制了三成,每一剑挥出都如陷泥沼。
“蛮荒第一剑客,不过尔尔。”韩楚风冷声道。
“那就再接我一个不过尔尔!”刘叉怒极反笑,周身剑意骤然暴涨,竟硬生生将那三成压制冲破一角,一剑劈开剑域壁垒,直取韩楚风咽喉。
韩楚风侧身避过,开天剑顺势下斩,剑气如匹练,将刘叉逼退数丈。两人交手不过数合,却已换了数十招,每一招都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剑气纵横三千里。
韩楚风身形飘忽,剑势如奔腾潮水,绵绵不绝里又藏着惊涛拍岸的暗劲。剑光似碧波荡漾,又像浮光掠影,在方寸之间便布下层层剑幕。
刘叉眉头拧成死结,正面硬接凌厉剑锋的同时,眼角余光还得不停扫向四周。
方才一时走神,一阵清风拂过,竟是化风为剑,差点就削了他脑袋。这小子邪门得很,化风为剑,化水为剑,化日月山川为剑,化星罗万象为剑。
天地间明明只有一袭白衣,可剑气却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防不胜防。
远处,斐然死死盯着韩楚风的剑路,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那十三式剑术竟能拆出数百种变化,诡变已至化境。新妆虽恨透了那白衣剑修,此刻也不得不暗自承认,他的剑术,竟不弱阿良分毫。
战圈中,韩楚风被刘叉一剑逼退,借力腾身而起,不但避开了直取要害的三剑,更在半空一剑如天河倒挂,直劈刘叉天灵。
刘叉怒喝挥剑迎击,想以剑气将这一剑震开。不料韩楚风剑至中途骤然由劈变削,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直掠刘叉持剑的手腕。
刘叉似早料到这一手,前冲之势不减,身形却微微侧过半分,竟打算以妖族强悍肉身硬吃这一剑,以伤换杀。
韩楚风冷笑一声,身影瞬间消散。
“小心背后!”
“不对,他在右侧!”
“不对,他在左侧!”
惊呼声四起。
四面八方竟同时冒出成百上千个双手持剑的白衣剑仙。
剑光一闪。
开天剑骤然迸发出比之前凌厉数倍的剑芒,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暗劲,而是如大河决堤、怒涛裂石般的爆发!
刘叉本以为是区区障眼法,可当剑气迎面撞来时,脸色骤变,每一道剑气皆不可小觑。大河涛涛,滚滚流逝,与刘叉的剑气相撞,顿时激起千层浪。
“叠浪千重!”
韩楚风沉声喝道。
骤然间,数千个韩楚风化作白色残影,将刘叉团团围住。
剑芒吞吐,剑招忽快忽慢,时而如惊涛拍岸势大力沉,时而又如溪流潺潺无孔不入。每一剑都攻向刘叉必救之处,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变招换式,绝不与对方硬碰。
右手“惊涛裂岸”之意随心而起,剑风刚猛霸道;左手“落日残影剑法”飘忽难寻,似有还无。水本无形,随心所欲。挥洒之间,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当止,一心二用,双剑合璧,一刚一柔,一正一奇。剑招转换浑然天成,毫无滞涩破绽,乃剑术大成之象!
韩楚风似乎进入了某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周遭事物清晰无比,气息流动薄弱一览无遗。
他的步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似醉汉踉跄,又似鬼影无踪。时而右剑如狂风暴雨,左剑如毒蛇吐信;时而左剑似流云遮月,右剑似霹雳惊空。
道道剑光乍现,一化十,十化百。数百道虚实相间的森寒剑芒,如暴雨倾盆覆盖全场,避无可避。
“小畜生!装神弄鬼!”
刘叉大喝,一剑挥出。磅礴剑气瞬间将漫天剑影击散。
只是,韩楚风却已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