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你们肯留下来,是信得过我李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四十五个人齐刷刷站着,没人说话,只有风从他们中间穿过的声音,呜呜的,像远处的号角。
李四看着他们。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原始股东,每个人每个月,十两银子。”
四十五个人同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合不上。
十两银子,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枪杆,有人眼眶红了。
侯三站在最前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四哥……”
他的声音在抖:“十两……太多了……”
李四看着他。
“不多。你们值这个价。”
他又看了看其他人:“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我的兵,是我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四十五个人齐刷刷挺直腰板,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侯三站在最前面,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让风吹干。
李四转过身,往正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练枪。”
“是!”
四十五个人的声音像打雷,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长枪举起,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喊杀声一下一下,像擂鼓,震得整个李家村都在抖。
……
逃跑的人陆陆续续到了县衙。
王大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老四、刘三儿,还有几十个从李家村跑出来的新兵,黑压压一片,站在县衙门口,等着县令接见。
周明德坐在二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放在桌上。
他听了孙志才的禀报,嘴角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让他们进来。”
王大正带头走进去,扑通跪了一地。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明德,声音闷闷的。
“大人,我们……我们愿意投官府。”
周明德靠在椅背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大正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二堂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周明德没再看他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孙志才说:“带他们去安置。”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正眼看过这些人一眼。
王大正站在二堂里,看着周明德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孙志才走过来,脸上的笑也是淡淡的,不像在李家村时侯三那种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戴了一张面具。
“跟我来吧。”
孙志才带着他们穿过二堂,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后院。
后院有几排房子,破破烂烂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噗噗的。
“就是这儿。”
孙志才指了指那些房子:“你们自己挑,一间住十个人。”
王大正看着那些房子,嘴张了张。
“师爷,这……这能住人吗?”
孙志才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能住?县衙的房子,比你们家的土坯房强多了。”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对了,吃饭在后面的伙房,一天两顿,别误了点。”
他走了。
王大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破房子,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缩了缩脖子,走进一间房子,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有一股霉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把铺盖卷放下,坐在稻草上,看着墙上的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浑身发抖。
到了饭点,王大正跟着其他人去了伙房。
伙房在后院最里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冒着黑烟。
他端着碗排队,轮到他了,伙夫往他碗里舀了一勺粥,粥稀得像水,能照见人影,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黑乎乎的,有一股酸味。
王大正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了一口粥,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吐出来。
他想起在李家村的时候,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鸡蛋汤,管够。
他想起侯三说的话。
“四哥给你们吃,给你们住,给你们发银子,你们就这么报答他?”
他把碗放下,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人也没说话,低着头喝粥,有人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把碗放在地上,看着碗里的粥发呆。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
一个瘦高个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把嘴,看着王大正。
“大正,都怪你,当初要不是你带头跑,咱们还在李家村吃香喝辣的呢。”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在李家村住的是砖房,睡的是热炕,吃的白面馒头,顿顿有肉,你看看这儿,四处漏风,喝的这叫什么?刷锅水!”
王大正蹲在墙根下,手里端着碗,没喝,也没放下。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这儿条件差点,可一个月给三两银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三两!在李家村才一两,你们还想怎样?”
人群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两银子,确实比李家村多二两,二两银子够一家老小活好几个月的。
王大正端起碗,一口气把粥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看着灰蒙蒙的天。
“都别抱怨了,银子到手才是真的,吃这点苦算什么?”
他转过身,往那间破房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人。
“别忘了,咱们是为了什么出来的。”
没人说话,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吹得碗里的粥起了波纹。
刚吃完饭,只见一个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王大正瞥了一眼那人,不耐烦道:“天塌下来有县令顶着,什么大事儿啊慌里慌张的?难不成李四带着人打到县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