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马,拔出弯刀,大吼一声。
“不要慌!列阵!列阵!”
但队伍已经乱了。
土匪们看不见敌人,只看见黑暗中射出来的箭,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惨叫声、马嘶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黑暗中传来喊声。
“钻天鼠中计了!兄弟们快砍啊!杀了钻天鼠官升三级!”
声音很大,很齐,像几百个人一起喊。
钻天鼠的脸更白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头目,头目的脸也白了。
“大当家,这……这是官府的人?”
钻天鼠没说话。
他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想起孙志才说的那些话:“李四只有四十五个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想起周明德说的那些话:“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李四的家产归你,县衙不插手。”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个圈套。周明德根本没想跟他合作,是想把他引出来,一网打尽。
什么李四只有四十五个人,什么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全是骗人的。
官府要剿匪,要拿他的人头去请赏。
“撤!快撤!”
他调转马头,往后跑。
土匪们跟着他往后跑,挤在一起,踩死踩伤无数。
黑暗中箭矢还在射来,惨叫声还在继续,喊杀声越来越近。
李四骑在月驹上,看着那片黑影往后涌,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复合弓挂在马鞍上,拔出腰间的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追!”
他一夹马腹,月驹冲了出去。
四十五个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雷,长枪平举,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骑兵打步兵,而且打的是军心溃散的步兵,就是一场屠杀。
四十五匹马冲进土匪队伍里,像四十五把烧红的刀子插进牛油。
长枪刺出去,扎进土匪的后背、肩膀、大腿。
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黑红黑红的。
土匪们跑不过马,也跑不过箭,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惨叫,一个接一个跪地求饶。
钻天鼠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下,脸白得像纸。
他看见李四骑在那匹白马上的身影,看见他手里那把青黑色的窄刀,刀身上沾着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见他身后的骑兵,像一群饿狼,冲进羊群,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李四!李四!”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想不通,李四不是只有四十五个人吗?
不是应该在李家村等着他去打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知道他要来?
他想起那些喊声:“钻天鼠中计了!兄弟们快砍啊!杀了钻天鼠官升三级!”
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周明德跟李四联手了,要把他骗出来,一网打尽。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怕,是恨。
他恨周明德,恨李四,恨所有人。
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着往前冲。
他不管了,他要跑,跑回黑龙山,跑回寨子里,关上寨门,守住山头。
李四只有四十五个人,打不下黑龙山,只要他跑回去,就还有机会。
但李四比他快。
月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穿过人群,穿过尸体,穿过血泊,追了上来。
钻天鼠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回头一看,李四已经到了他身后,刀举起来了,刀光一闪,像一道青黑色的闪电。
钻天鼠下意识地低头,刀锋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掉了他一撮头发,散在风里。
他趴在马背上,不敢抬头,一鞭又一鞭地抽着马,马疯了似的往前跑。
李四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钻天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从背上摘下复合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开弓。
弓弦滑动,两个滑轮轻快地转动,弓臂弯成满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黑影,瞄准了钻天鼠的后心。
钻天鼠趴在马背上,疯了一样地往前跑。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回黑龙山,跑回寨子里,关上寨门,守住山头。
只要跑回去,就还有机会。
他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甩掉了李四。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箭矢穿透了他的后背,从胸口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截露出来的箭尖,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马背上,冒着热气。
他的嘴张了张,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
他从马上栽下去,砸在雪地里,溅起一小片雪尘。
马跑了,他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血从身下淌出来,把白雪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很低,像要塌下来。
李四骑在月驹上,慢慢走过去。
他翻身下马,蹲下来,从钻天鼠的脖子上摘下那把弯刀,镶着宝石,刀鞘上刻着花纹,是钻天鼠最心爱的东西。
他把弯刀别在腰间,然后一刀砍下了钻天鼠的头,提在手里,翻身上马,举起来。
“钻天鼠已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投降不杀!”
土匪们看见了那颗人头,看见了那张满脸络腮胡子的脸,看见了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他们认识那张脸,那是他们的大当家,那个带着他们烧杀抢掠十几年、从来没有人敢惹的钻天鼠。
现在他的头被提在手里,像一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大当家死了!”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恐惧。
刀掉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人跪下去,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有人蹲在路边,抱着脑袋,哭出了声。
三百多个土匪,跪了一地,黑压压的,像一群待宰的羊。
侯三骑着马跑过来,浑身是血,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四哥,都降了。”
李四点了点头,把钻天鼠的人头扔给侯三。
“挂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侯三接过人头,提在手里,高高举起。
土匪们看见了,头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