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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李四之死

作者:李大本事字数:1.51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29:20
第190章 李四之死

王秀秀穿着一身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光。

小玉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四翻身下马,走到她们面前。

王秀秀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出门买菜回来的人。

李四点了点头。

“回来了。”

王秀秀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傻驴。”

她的声音很轻。

“吃饭了没有?”

李四摇了摇头。

王秀秀转过身,拉着小玉的手,往厨房走去。

“给你热着饭呢,就知道你没吃。”

李四站在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那片忙碌的景象。

一千八百多人在山脚下搭帐篷、搬东西、安营扎寨,像一窝忙碌的蚂蚁。

侯三站在山下,扯着嗓子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狗四带着人清点物资,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穆尔带着蛮人帮忙搬东西,一趟一趟地往山上扛。

那些新兵有的在搭帐篷,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挖地基,干得热火朝天。

李四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寨门口,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聚义厅。

聚义厅里还是老样子,虎皮椅还在。

李四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侯三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

“四哥,东西清点完了,银子入库,粮食入仓,一样不差。”

李四睁开眼睛,看着他。

“新兵呢?”

“帐篷搭好了,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天开始盖营房。”

侯三顿了顿:“四哥,一千八百多人,每天光吃饭就要好几十石粮食,还有银子、衣裳、兵器……”

李四看着他。

“怎么了?怕养不起?”

侯三咽了口唾沫。

“不是怕,是……是心疼。”

李四笑了,笑得很轻。

“心疼什么?银子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片灯火。

帐篷里点着火把,火光照在那些人脸上,一张一张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瘦的,有壮的,有洪人,有蛮人。

“侯三。”

“在。”

“你说,咱们这一千八百多人,能干什么?”

侯三想了想。

“能打仗。”

李四摇了摇头。

“能打什么仗?打土匪?打蛮人?打官兵?”

他转过身,看着侯三。

“咱们这一千八百多人,放在边远郡,是个人物,放在整个洪朝,连个屁都不是。”

侯三不说话了。

李四走回椅子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慢慢来,不急。”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先把兵练好,把寨子修好,把粮食囤够,把银子攒足。”

他看着侯三:“其他的,以后再说。”

侯三点了点头。

“明白。”

李四挥了挥手。

“去吧,让弟兄们早点歇着。”

侯三转身跑了出去。

……

郡守府,正堂。

烛火通明,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王仁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信是从边定县送来的,送信的人是个跑断腿的驿卒,跑死了三匹马,才在天黑之前赶到郡城。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王仁远的心口上。

“李四造反,绑架县令周明德,洗劫县城,抢掠大户,现盘踞黑龙山,聚众两千,图谋不轨。”

王仁远把信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茶盏都跳了起来。

“两千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毒蛇吐信子。

“他李四哪来的两千人?”

站在下首的是郡丞张文远,五十来岁,瘦长脸,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但透着精明。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大人,据送信的人说,李四先是收编了蛮人俘虏三百余,又从大牢里放出了五十多个犯人,最狠的是,他花钱买兵,带一个人回来赏二两银子,三天之内就拉来了一千八百多人。”

王仁远的脸黑得像锅底。

“三天?一千八百多人?他从哪儿拉的?”

张文远咽了口唾沫。

“边定县的百姓,隔壁县的百姓,还有从郡城跑去的。”

王仁远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郡城?郡城的人也跑去投奔他?”

张文远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王仁远站起来,在正堂里来回走了几步,走得地板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张文远。

“两千人,他有两千人,本官只有五千驻军,五千打两千,赢了也是惨胜,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输了,他这个郡守就不用当了。

张文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人,李四那两千人,大多是乌合之众,刚招来的泥腿子,连刀都拿不稳,咱们的五千驻军是正规军,打他两千人,胜算还是很大的。”

王仁远看着他。

“胜算很大?上次王守义带两千人去打他一百多人,死了二百多,灰溜溜地跑回来,这次他有两千人,你跟我说胜算很大?”

张文远不说话了。

王仁远走回太师椅坐下,手撑着额头,指甲掐进头皮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松手。

正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张文远。

“本官记得,边远郡往北三百里的青州,驻军有一万。”

张文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王仁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写折子,就说边远郡匪患猖獗,聚众两千,占山为王,绑架朝廷命官,洗劫县城,本官兵力不足,请青州发兵剿匪。”

张文远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

“大人,青州的驻军归朝廷直辖,没有兵部的调令,他们不会出兵。”

王仁远看着他。

“那就向朝廷请调兵部文书。”

张文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人,兵部那边,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李四要是打过来……”

王仁远打断他。

“李四不会打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天。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块发霉的饼。

“他占了黑龙山,易守难攻,他是要守,不是要攻,他要是想打郡城,早就打了,不会缩回山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远。

“半个月,够了,半个月之内,他不敢动,半个月之后,青州兵到,前后夹击,把他碾成齑粉。”

张文远点了点头。

“大人英明。”

王仁远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折子连夜写,明天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他看着张文远:“再派个人去青州,当面跟刘将军说,就说我王仁远欠他一个人情,让他务必帮忙。”

张文远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慢着。”

王仁远叫住他。

张文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仁远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冷冷的。

“还有一件事,李四在县城抢了多少银子?”

张文远翻了翻手里的文书。

“据送信的人说,李四从周明德家里抄出了一万多两,又从大户那里敲诈了三万多两,还抄了赵家的家,又得了三万多两,加上从蛮人那里带回来的一万两,总共……”

他抬起头:“九万多两。”

王仁远的手指停了。

“九万多两。”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慢慢翘起来,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和阴冷。

“一个泥腿子,九万多两。”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写折子的时候加上一条,李四勾结蛮人,私通敌国,劫掠百姓,贪污赈灾银两,罪大恶极,请朝廷严办。”

张文远愣了一下。

“大人,李四什么时候贪污赈灾银两了?”

王仁远睁开眼睛,看着他。

“本官说他贪污了,他就贪污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折子上怎么写,还要本官教你?”

张文远低下头。

“下官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王仁远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凉茶,嘴角带着笑,笑得阴森森的。

“李四,九万多两银子,你替本官存着,等本官抓到你,连本带利,全拿回来。”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烛火跳了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像鬼一样。

……

第二天一早,两匹快马从郡城出发,一匹往北,直奔青州,一匹往东,直奔京城。

往京城去的马上驮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上面盖着郡守府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摊血。

驿卒跑断了腿,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往青州去的马上坐着郡守府的师爷,姓钱,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怀里揣着王仁远的亲笔信和三千两银票。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郡城的城门,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王仁远站在郡守府的门口,看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正堂。

“李四,等着,本官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黑龙山从一座土匪窝子,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山下那片空地已经盖满了房子,青砖灰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路口。

一百三十户村民住在最东边,家家有院子,户户有菜地,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俨然一个热闹的集镇。

蛮人们住在西边,三百一十二个人,分成了六个大院子,院墙比村民的高出一截,门口有老兵把守,进出要验令牌。

穆尔住在最大的那个院子里,每天带着蛮人出操、训练、学洪话,一个月下来,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跟人交流了。

新兵们的营房建在山脚下,背靠山壁,三面是墙,一长排一长排的,每间能住二十个人,床铺整齐,被褥崭新。

营房前面是一大片平整过的空地,是他们的练兵场。

此刻,练兵场上,一千八百七十六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老兵们站在最前排,一百四十三个人,一身铁甲,甲片乌黑发亮,腰间挎着窄刀,手里攥着长枪,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是李四的家底,跟着他从李家村一路打出来的,打过土匪、打过蛮人、打过官兵,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

蛮人们站在第二排,三百一十二个人,穿着李四给他们配的皮甲,甲片上刷了桐油,油亮亮的,每人一把弯刀、一杆长枪。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俘虏,现在已经是李四麾下最凶悍的战力之一。

新兵们站在最后面,一千四百二十一个人,穿着崭新的藤甲,藤条编的,刷了好几层桐油,又轻又结实,刀砍不进,箭射不穿。

每人一杆白蜡杆长枪,枪头是精铁打的,每人一张复合弓,弓臂是牛角、竹片和牛筋胶合而成,射程比普通弓远一倍。

这是李四花了三千两银子,从郡城的兵器铺子里买来的。

侯三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脸晒得黝黑,嗓子喊哑了又好了,好了又喊哑了,现在说话像破锣。

“列阵!”

红旗一挥,一千八百多个人同时动了起来,脚步声如雷,尘土飞扬。

老兵们往两边散开,蛮人们往中间收拢,新兵们分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

长枪平举,枪尖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刺!”

红旗往下一压。

一千八百多杆长枪同时刺出,枪风呼啸,像一阵狂风扫过,空气都被撕裂了。

“收!”

红旗往上一抬。

一千八百多杆长枪同时收回,枪杆撞在铁甲、皮甲、藤甲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拍巴掌。

“再刺!”

又是一阵枪风。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片练兵场,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吹得那面李字旗呼啦啦地飘。

王秀秀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没说话,就安静地站着。

小玉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一件新做的棉袄,针脚细细密密的,是她在灯下缝了一个月的。

“傻驴。”

王秀秀开口了。

“嗯。”

“那些新兵,练得像模像样了。”

李四点了点头。

“还差得远,列阵还行,真打起来,不知道会不会跑。”

王秀秀没说话,把茶碗递过去。

李四接过来,喝了一口,茶不烫了,刚刚好。

侯三从山下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四哥,今天的操练您看了没有?新兵们已经能跟上节奏了,列阵、刺枪、收枪,比一个月前强了十倍!”

他的声音像破锣,但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李四看着他。

“射箭呢?”

侯三咽了口唾沫。

“射箭……还得练,能拉开弓的只有一半,能射中靶子的不到三成。”

李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着练,练到人人都能拉开弓,人人都能射中靶子。”

他看着侯三:“咱们的箭矢有多少?”

侯三想了想。

“从蛮人那里带回来一万两千支,从县城兵营里缴了五千支,又从郡城的兵器铺子里买了八千支,总共两万五千支。”

他顿了顿:“每支箭按三文钱算,光箭矢就花了七十多两。”

李四看了他一眼。

“心疼了?”

侯三咧嘴笑了。

“不心疼,四哥说了,银子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李四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狗四也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跑得气喘吁吁。

“四哥,清点完了。”

他把册子递过来。

李四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银子:从县城带回来九万三千两,这一个月买兵器、买甲胄、买粮食、盖房子,花了八千多两,还剩八万四千两。”

“粮食:从县城带回来八千石,这一个月吃了一千二百石,还剩六千八百石,够全军吃四个月。”

“布匹:从县城带回来八百匹,做军服、做旗帜、做帐篷,用了三百匹,还剩五百匹。”

“药材:从县城带回来二十车,还没动。”

李四合上册子,递回去。

“够吃四个月,不够。”

他看着狗四:“明天你带人去县城,再买五千石粮食,多买点肉干、咸菜,能存得住的东西。”

狗四点头。

“明白。”

李四又看着侯三。

“甲胄呢?新兵的藤甲都配齐了?”

侯三点头。

“配齐了,一千四百二十一套藤甲,一套不差,老兵的铁甲也修补过了,蛮人的皮甲也换了新的。”

李四点了点头。

“兵器呢?”

“长枪一人一杆,复合弓一人一张,箭矢每人二十支,腰刀每人一把,全配齐了。”

李四看着山下那些正在收操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够。”

侯三愣了一下。

“还不够?”

李四转过身,看着他。

“咱们只有长枪和弓,没有骑兵,没有盾牌兵,没有攻城器械,真打起来,只能守,不能攻。”

他顿了顿:“王仁远不会只守不攻,他一定会调兵来打咱们。”

侯三的脸色变了变。

“四哥,您是说……郡城会派兵来?”

李四看着他。

“不是会,是已经派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今天早上从郡城送来的密报。

“王仁远向朝廷请了调令,调青州驻军来剿匪,一万青州兵,加上他手里的五千郡兵,一万五打咱们两千。”

侯三的脸白了。

狗四的脸也白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嘴张着,合不上。

李四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怕了?”

侯三咽了口唾沫。

“不……不怕。”

狗四的腿在抖,但咬着牙没说话。

李四笑了,笑得很轻。

“怕就对了,不怕才怪。”

他把纸条揣回怀里,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士兵。

“一万五打两千,咱们打不过。”

他顿了顿:“但咱们不用打赢。”

侯三愣住了。

“不用打赢?”

李四看着他。

“咱们只要守住就行,黑龙山只有一条上山的路,他们来一万人,也只能一次上五六个,咱们两千人堵在寨门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他转过身,看着侯三。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加高寨墙,加宽寨门,多备滚木礌石,寨墙后面架锅烧油,箭楼上多放箭矢。”

侯三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李四又看着狗四。

“你去统计一下,山上的水井能供应多少人,粮食能撑多久,药材够不够用,三天之内,我要一个准数。”

狗四点头,转身也跑了出去。

李四站在寨墙上,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看着山下那些士兵,看着那片整整齐齐的营房,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炊烟,看了很久。

王秀秀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就安静地站着。

小玉站在另一边,抱着那件新做的棉袄,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李四转过身,看着王秀秀。

“秀秀。”

“嗯。”

“如果有一天,我守不住了,你带着小玉,从后山的小路走,往南走,越远越好。”

王秀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傻驴。”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你守不住,我也不走。”

小玉抱着棉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老爷,我也不走。”

李四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山下。

风吹过来,吹得那面李字旗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下了寨墙。

又过了十天。

这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山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缠在半山腰上。

李四站在寨墙上,手按在刀柄上,眯着眼睛看着山下的方向。

他昨夜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探子昨天傍晚传回消息,青州兵到了,一万人,浩浩荡荡,与王仁远的五千郡兵汇合,已经在三十里外扎营,最迟今天上午就会到。

侯三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也是一夜没合眼。

狗四蹲在寨墙后面,手里攥着长枪,指节发白,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烂了都没吐。

穆尔带着蛮人守在寨门两侧,三百多人一声不吭,像三百多块石头。

那一千四百多个新兵站在寨墙后面,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咽口水,有的偷偷往山下看,脸色煞白。

“四哥。”

侯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嗯。”

“你说,他们真会来吗?”

李四没回答。

因为已经不用回答了。

山下的雾气里,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是马蹄声,是脚步声,是车轮声,是上万人的队伍在山道上行进的轰鸣。

雾气被震散了,像一匹被撕裂的布。

山下的官道上,黑压压的队伍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五百骑,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长枪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骑兵后面是步兵,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头,青色的军服,乌黑的铁甲,盾牌挨着盾牌,像一道移动的城墙。

步兵后面是弓箭手,再后面是攻城器械,撞车、云梯、投石机,一辆一辆,用牛马拉着的,车轮碾过官道,留下深深的车辙。

最后面是辎重队,马车一眼望不到头,驮着粮草、箭矢、帐篷、铁锅。

侯三的嘴张着,合不上。

狗四站起来,腿不抖了,脸也不白了,就是眼睛瞪得像铜铃。

穆尔攥紧了弯刀,指节咯咯作响。

那些新兵里有人的枪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在安静的山寨里格外刺耳。

没人去捡。

李四站在寨墙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看着山下那支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两盏灯。

他在数。

骑兵五百,步兵六千,弓箭手两千,攻城器械三百,辎重一千,加起来,八千左右。

不是一万五。

李四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明白了。

王仁远的五千郡兵没全来,青州的一万兵也没全来。

来的只有八千人。

为什么?

因为王仁远要留人守郡城,青州的刘将军也不肯把全部家底押上来。

八千打两千,四倍兵力,在他们看来,够了。

王仁远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身后跟着王守义。

王守义也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华丽的盔甲,头上簪着一朵大红花,脸上抹着粉,嘴唇涂得血红,在晨风中摇来摇去。

队伍在山下停下,距离寨门大约三百步。

王仁远抬起头,看着山上的寨墙,看见了站在墙上的李四。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李四!”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开寨门,放下刀枪,出来投降!本官念你剿蛮有功,饶你一命!”

山上没人说话。

王仁远等了一会儿,笑容有些挂不住,又喊。

“李四!你听见没有?本官带来八千大军,你这破山寨,本官一个时辰就能踏平!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山上还是没人说话。

王守义骑在马上,仰着头,看着寨墙上那个身影,恨得牙痒痒。

他扯着嗓子喊:“李四!你忘了?上次你让本少爷钻裤裆,本少爷今天让你钻回来!你下来!下来跟本少爷打!”

山上终于有了声音。

李四站在寨墙上,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山上飘下来,像钉子钉在地上。

“王守义,你上次钻裤裆的姿势,很好看。”

王守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他指着山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王仁远抬手拦住儿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

他看着山上的李四,眼睛里全是冷光。

“李四,本官再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李四看着他。

“不降。”

两个字,清清楚楚,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王仁远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挥手。

“攻城!”

王仁远的手猛地挥下,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身后的队伍动了起来。先锋营五百人,举着盾牌,沿着那条窄窄的山道往上爬。

山道只有五尺宽,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枯草。

官兵们排成五列,一列挨着一列,盾牌挨着盾牌,像一条长蛇,在山道上缓缓蠕动。

盾牌是新的,蒙着牛皮,铆着铁钉,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盾牌后面是一张张紧绷的脸,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有被逼上绝路的狠劲。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往上爬的官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拔。

“等。”

他说。

官兵们爬了不到百步,山道两边的枯草丛里忽然滚下几块大石头,带着泥土和碎石,轰隆隆地往下滚。

石头是侯三天前带着人准备好的,磨盘大的,棱角分明,从山上滚下去,带着千钧之力。

走在前面的几个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中了。盾牌碎了,头盔凹了,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滚下去,砸在后面的官兵身上,又带倒了好几个。

惨叫声、石头滚落声、盾牌碎裂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山道里回荡。

“继续!”

山下的刘副将扯着嗓子喊。他是青州军的副将,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是打过仗的老兵。

王仁远把攻城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自己带着王守义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督战队举着刀冲上山道,砍了两个跑在最前面的溃兵,尸体从山道上滚下来,血溅了一路。溃兵们被逼着又往上爬。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官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嘴角微微扬起。

“放箭。”

侯三一挥手,寨墙上的弓箭手拉开复合弓,朝着山道上射去。

一百多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雨,从山上倾泻而下。

箭矢是铁头的,穿透力极强,射在盾牌上,咚咚咚的,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有的箭射穿了盾牌,钉在官兵的手臂上、肩膀上、脸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捂着伤口跪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官兵们连寨墙的边都没摸着,就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王仁远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再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二波进攻,刘副将亲自督阵。他不走山道,从两边陡坡往上爬。

陡坡上长满了荆棘,官兵们用刀砍开荆棘,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艰难,爬得缓慢,像一群笨拙的乌龟。

李四看见了,皱了皱眉。

“滚木。”

侯三一挥手,寨墙上的土匪把准备好的滚木推下去。

滚木是松木的,一丈多长,两个人才能抱得过来,上面钉满了铁钉,从山上滚下去,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像打雷一样。

官兵们没见过这个,盾牌举在头顶,挡得住石头,挡不住滚木。

滚木碾过去,盾牌碎了,人也被碾了,惨叫声响彻山谷。

滚木碾到山道拐弯处卡住了,但已经碾过了一路尸体。陡坡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划破的伤口,被滚木砸断的骨头,被铁钉撕开的皮肉。

官兵们又退了。这次死了五十多个。

王仁远的脸白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一个穿着青州军服的中年将领。

那人是青州军的刘将军派来的,姓赵,是刘将军的心腹,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赵将军,你看这山,怎么打?”

赵将军眯着眼睛看着山上的寨墙,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好打,山道太窄,大部队施展不开,强攻伤亡太大。”

他顿了顿:“但也不是没办法。”

王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办法?”

赵将军指了指山上。

“围,山上没粮,撑不了多久,围他十天半个月,他们自己就下来了。”

王仁远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赵将军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大人,打仗不是赶集,急不得,这座山易守难攻,硬攻的话,死多少人您想过没有?”

王仁远不说话了。

赵将军转过身,看着山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围吧,扎营,安寨,把山下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王仁远咬了咬牙,一挥手。

“围!”

八千官兵在山下扎起了营盘,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

营盘外面挖了壕沟,沟里插上了削尖的木桩。

营盘里面架起了箭楼,箭楼上站着哨兵,日夜不停地盯着山上的方向。

山道入口处堆起了拒马,拒马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弓箭手,弓搭在弦上,箭尖指着山上。

山下被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官兵们没有攻山,只是在山下守着。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侯三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

“四哥,他们在围咱们。”

李四点了点头。

“我知道。”

“山上的粮,撑不了多久,四个月,四个月之后呢?”

李四看着他。

“四个月之后的事,四个月之后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的营盘。

“传令下去,从现在起,粮食减半,每人每天只吃一顿干的,一顿稀的。”

侯三咬了咬牙,点头跑了下去。

第十天。

山下的官兵还是没有攻山。

李四站在寨墙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

围,确实是攻下黑龙山最好的办法。

但王仁远等得起吗?

他的粮草能撑多久?

八千人的队伍,每天光吃饭就要好几十石粮食,加上马匹的草料、兵器的损耗、士兵的军饷,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青州的刘将军肯把自己的粮草拿出来给王仁远用?

赵将军肯把自己的兵押在这儿陪着王仁远耗?

李四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侯三。”

“在。”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派一小队人下山,摸到他们的营盘外面,射一轮火箭就跑。”

侯三的眼睛亮了。

“四哥,您这是要……”

“骚扰,不让他们睡安稳觉。”

李四看着他:“他们白天要守着,晚上也不能睡,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半个月呢?人困马乏,看他们还怎么围。”

侯三咧嘴笑了,转身跑了出去。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侯三带着五十个老兵,摸到山下,离官兵的营盘还有两百步,停了下来。

营盘里点着火把,哨兵在箭楼上走来走去,但大部分官兵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侯三一挥手。

五十张复合弓同时拉开,箭头上缠着浸了桐油的布条,点着火,嗖嗖嗖地射了出去。

火箭划破夜空,像一颗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落在营盘里。

帐篷着了,草料堆着了,一辆粮车也着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

营盘里炸开了锅,官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有的连刀都没拿,手忙脚乱地扑火。

侯三带着人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等官兵们扑灭了火,追出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第二天夜里,又是五十支火箭。

第三天夜里,一百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官兵们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白天要守山,晚上要防火,觉睡不好,饭吃不下,眼睛红得像兔子,脸色差得像死人。

赵将军站在营盘里,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脸色铁青。

王仁远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

“赵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赵将军看了他一眼。

“那王大人有什么高见?”

王仁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将军转过身,看着山上的寨墙,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强攻。”

他的声音很沉:“明天一早,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山寨。”

王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强攻……要死多少人?”

赵将军看着他。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一千,两千,哪怕三千,只要拿下山寨,杀了李四,都值。”

他顿了顿:“刘将军不会白白帮您,王大人,您那九万两银子,到时候得分刘将军一半。”

王仁远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着牙,点了点头。

“行。”

赵将军转过身,看着山上。

“明天一早,总攻。”

总攻在黎明时分开始。

天还没亮,山下的营盘里就亮起了火把,一排一排的,像一条火龙。

八千官兵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

赵将军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长枪,枪尖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寒光。

“刘将军有令,拿下山寨,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官兵们的眼睛亮了。

五千两,够一家老小活一辈子了。

“攻!”

赵将军长枪一指。

先锋营一千人,举着盾牌,沿着山道往上冲。

这一次,他们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五千两银子的诱惑,比督战队的刀还管用。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往上冲的官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已经出鞘了三分之一。

“放石。”

侯三一挥手,磨盘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去,砸进人群里,血花四溅。

官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放箭。”

箭矢如雨,射穿盾牌,射穿铁甲,射穿血肉之躯。

官兵们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

“倒油。”

寨墙后面架着十几口大锅,锅里烧着滚烫的桐油。

狗四带着人把油一桶一桶地倒下去,滚油浇在盾牌上,浇在铁甲上,浇在皮肉上。

惨叫声撕心裂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但官兵们还是没有退。

他们像疯了一样往上冲,踩着尸体,踏着滚油,顶着箭雨。

山道被尸体堵住了,后面的官兵就踩着尸体往上爬。

陡坡被滚木碾出了一道道血槽,官兵们就从血槽里往上爬。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照在山上,照在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山道上,触目惊心。

官兵们死了一千多人,但终于冲到了寨墙下。

撞车被推上了山道,粗大的木桩一下一下地撞着寨门,砰、砰、砰,像敲鼓一样。

云梯架起来了,官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李四拔出窄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守!”

他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侯三跟在他后面,狗四跟在他后面,穆尔跟在他后面。

一百四十三个老兵,三百一十二个蛮人,一千四百二十一个新兵,全部压了上去。

寨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长枪刺穿胸膛,弯刀砍断脖颈,箭矢钉进眼眶。

有人从寨墙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官兵身上。

有人被四五把刀同时砍中,倒在血泊里。

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寨墙,同归于尽。

侯三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咬着牙,用右手继续捅枪。

狗四的头盔被砸扁了,血流了满脸,他抹了一把,继续砍。

穆尔的弯刀断了,他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捅。

新兵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山寨,山寨里有他们的家人,有他们的房子,有他们的田地。

退了,什么都没了。

李四冲在最前面,窄刀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蛇,劈、砍、刺、挑,一刀一个。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盏灯。

他看见寨门被撞开了。

撞车的木桩顶破了寨门,门板碎裂,碎片飞溅。

官兵们从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李四冲过去,一刀砍翻第一个冲进来的官兵,又一刀砍翻第二个,第三个。

但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杀不完。

侯三从旁边冲过来,挡在李四左边,长枪一抖,扎穿一个官兵的肚子。

狗四从右边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

三个人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堵在寨门缺口处。

但官兵们从寨墙上翻过来了。

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寨墙,官兵们从梯子上爬上来,像蚂蚁一样。

寨墙上的守军被分割包围,一段一段地失守。

穆尔带着蛮人守在东段,三十多个蛮人战死了,穆尔的身上被砍了三刀,还在拼。

侯三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握着枪,一下一下地捅,机械地捅,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狗四的刀卷刃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继续砍。

李四的窄刀已经砍出了缺口,他的手臂酸了,肩膀疼了,呼吸急促了,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王秀秀和小玉就是俘虏。

停下来,那些跟着他的弟兄就白死了。

他咬着牙,继续砍。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

二十个。

三十个。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道眼前全是敌人,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侯三倒下了。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跪在地上,还在用枪捅。

又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铁甲被砍裂了,血涌出来。

他趴在地上,还在用枪捅。

狗四冲过去挡在他前面,一刀砍翻了那个官兵,但另一刀从侧面砍来,砍在狗四的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李四一脸。

狗四捂着脖子,瞪着眼睛,嘴张着,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倒了下去。

“狗四!”

李四吼了一声,冲过去,一刀砍翻那个官兵,又一刀砍翻一个。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穆尔从东段跑过来,浑身是血,弯刀早就断了,手里提着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刀。

“李爷,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李四回头看了一眼。

寨墙上全是官兵,寨门已经彻底被撞开了,官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新兵们有的在跑,有的在投降,有的还在拼,但已经不多了。

一百四十三个老兵,死了大半。

三百一十二个蛮人,死了一半。

一千四百二十一个新兵,跑了一半,死了一半。

剩下的,不到三百人,被压缩在聚义厅前面的空地上,背靠着墙壁,还在拼。

李四提着刀,冲了过去。

他站在最前面,面对着几百个官兵,窄刀横在胸前。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吹得那面李字旗呼啦啦地飘。

那面旗上全是弹孔和刀痕,但还在飘。

王仁远骑在马上,站在寨门口,看着李四,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满脸褶子。

“李四,你也有今天!”

王守义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头上的大红花歪了,他没去扶。

“爹,抓活的!我要让他再钻一次裤裆!”

赵将军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挥手。

“围上去。”

几百个官兵围了上来,刀枪指着李四,一步一步逼近。

李四身后那三百个弟兄,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攥紧了刀,咬着牙。

李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怕不怕?”

没人说话。

有人摇头,有人攥紧了刀,有人挺直了腰板。

李四转回头,看着那些官兵。

他笑了,笑得很轻。

“来。”

他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窄刀劈开一个官兵的胸膛,侧身躲过一刀,反手砍翻另一个,往前踏一步,又砍翻一个。

官兵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像一块礁石,被潮水冲击着,一次又一次,但就是不倒。

但人太多了。

一刀从左边砍来,他躲开了,但另一刀从右边砍来,砍在他的后背上。

铁甲被砍裂了,刀锋嵌进肉里,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一刀砍翻右边的人,又一刀砍翻左边的人,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他的刀差点脱手。

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他单膝跪了下去。

他用刀撑在地上,咬着牙,站了起来。

又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锋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他扔了窄刀,拔出腰间的匕首,继续捅。

捅进一个官兵的肚子,拔出来,捅进另一个的胸口,拔出来,再捅。

但他的力气在流失,血在流,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当了两年穿越者,从李家村的一个泥腿子,打土匪,打蛮人,打官兵,打出了一千八百多人的队伍,打出了一座山寨,打出了九万多两银子。

他以为他能赢,以为他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以为他能给那些跟着他的弟兄一条活路。

但他输了。

输给了八千官兵,输给了王仁远,输给了这个世道。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光着脚站在李家村的泥地里,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心里想,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第一次打架,一拳打在张疤脸的脸上,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踩断枯枝,那一拳,是为王秀秀打的。

第一次杀人,窄刀捅进那个蛮人的胸口,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第一次看见王秀秀笑,是在他杀了钻天鼠之后,她站在寨门口,穿着一身碎花棉袄,眼睛里全是光,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第一次叫小玉的名字,是在黑龙山上,她低着头,脸红了,声音像蚊子叫,但那一句“老爷”,他记了一辈子。

侯三叫他四哥,狗四叫他四哥,穆尔叫他李爷,那些弟兄叫他四哥。

他们跟着他,从李家村到黑龙山,从黑龙山到县城,从县城再回黑龙山,一路打过来,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人跟着他。

他以为他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有房子住,有银子拿,有肉吃。

但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侯三倒下了,狗四死了,穆尔也快不行了,那些新兵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

他李四,也要死了。

穿越者。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三个字。

穿越者啊。

他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那些主角穿越到古代,个个都能称王称霸,当皇帝,当大将军,当一方霸主。

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只剩下一座破山寨和一把砍缺了口的窄刀?

是他不够狠?

他杀过那么多人,土匪、蛮人、官兵,手上沾满了血。

是他不够聪明?

他做细盐生意,搞民兵队伍,建山寨,招兵买马,每一步都算得精。

是运气不好?

他打过那么多仗,赢过那么多次,从一百多人打到两千人,从一穷二白打到九万两银子。

但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了王仁远,输给了八千官兵,输给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也许他从来就没赢过。

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个个都有金手指,个个都有贵人相助,个个都能逢凶化吉。

他也有金手指,一双能透视、能远视、能放慢动作的眼睛。

但眼睛救不了他。

贵人?

赵瑞龙帮过他,但那只是生意,人情还了,就两清了。

赵若楠对他好,但赵家不可能为了他得罪朝廷。

到头来,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和他手里那把窄刀。

但现在,刀断了,人也要死了。

他撑着匕首,跪在血泊里,周围全是官兵,刀枪指着他的头。

他能听见王仁远在笑,王守义在喊“抓活的”,赵将军在说“杀了吧”。

他低下头,看见狗四的尸体躺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

他看见侯三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手指还在动。

他看见穆尔靠在墙上,浑身是血,刀还攥在手里。

他看见那面李字旗还在风里飘。

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微微扬起。

“老子……尽力了。”

他闭上眼睛。

几把刀同时砍了下来。

风吹过来,吹得那面李字旗猎猎作响。

旗杆上,那面千疮百孔的旗帜在风中飘了几下,然后倒了,落在地上,盖在那些尸体上。

山寨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声,和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

王仁远骑在马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笑了。

“李四死了,造反的匪首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将军。

“赵将军,九万两银子,分刘将军一半,剩下的,本官笑纳了。”

赵将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守义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李四的尸体旁边,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

“让你让本少爷钻裤裆!让你让本少爷钻裤裆!”

他吐了口唾沫在尸体上,转身走了。

王仁远看着山下的方向,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走了。

赵将军也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官兵,走了。

山寨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

那面李字旗被风吹了一下,又飘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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