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秀穿着一身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光。
小玉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四翻身下马,走到她们面前。
王秀秀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出门买菜回来的人。
李四点了点头。
“回来了。”
王秀秀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傻驴。”
她的声音很轻。
“吃饭了没有?”
李四摇了摇头。
王秀秀转过身,拉着小玉的手,往厨房走去。
“给你热着饭呢,就知道你没吃。”
李四站在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那片忙碌的景象。
一千八百多人在山脚下搭帐篷、搬东西、安营扎寨,像一窝忙碌的蚂蚁。
侯三站在山下,扯着嗓子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狗四带着人清点物资,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穆尔带着蛮人帮忙搬东西,一趟一趟地往山上扛。
那些新兵有的在搭帐篷,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挖地基,干得热火朝天。
李四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寨门口,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聚义厅。
聚义厅里还是老样子,虎皮椅还在。
李四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侯三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
“四哥,东西清点完了,银子入库,粮食入仓,一样不差。”
李四睁开眼睛,看着他。
“新兵呢?”
“帐篷搭好了,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天开始盖营房。”
侯三顿了顿:“四哥,一千八百多人,每天光吃饭就要好几十石粮食,还有银子、衣裳、兵器……”
李四看着他。
“怎么了?怕养不起?”
侯三咽了口唾沫。
“不是怕,是……是心疼。”
李四笑了,笑得很轻。
“心疼什么?银子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片灯火。
帐篷里点着火把,火光照在那些人脸上,一张一张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瘦的,有壮的,有洪人,有蛮人。
“侯三。”
“在。”
“你说,咱们这一千八百多人,能干什么?”
侯三想了想。
“能打仗。”
李四摇了摇头。
“能打什么仗?打土匪?打蛮人?打官兵?”
他转过身,看着侯三。
“咱们这一千八百多人,放在边远郡,是个人物,放在整个洪朝,连个屁都不是。”
侯三不说话了。
李四走回椅子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慢慢来,不急。”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先把兵练好,把寨子修好,把粮食囤够,把银子攒足。”
他看着侯三:“其他的,以后再说。”
侯三点了点头。
“明白。”
李四挥了挥手。
“去吧,让弟兄们早点歇着。”
侯三转身跑了出去。
……
郡守府,正堂。
烛火通明,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王仁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信是从边定县送来的,送信的人是个跑断腿的驿卒,跑死了三匹马,才在天黑之前赶到郡城。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王仁远的心口上。
“李四造反,绑架县令周明德,洗劫县城,抢掠大户,现盘踞黑龙山,聚众两千,图谋不轨。”
王仁远把信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茶盏都跳了起来。
“两千人?”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毒蛇吐信子。
“他李四哪来的两千人?”
站在下首的是郡丞张文远,五十来岁,瘦长脸,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但透着精明。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大人,据送信的人说,李四先是收编了蛮人俘虏三百余,又从大牢里放出了五十多个犯人,最狠的是,他花钱买兵,带一个人回来赏二两银子,三天之内就拉来了一千八百多人。”
王仁远的脸黑得像锅底。
“三天?一千八百多人?他从哪儿拉的?”
张文远咽了口唾沫。
“边定县的百姓,隔壁县的百姓,还有从郡城跑去的。”
王仁远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郡城?郡城的人也跑去投奔他?”
张文远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王仁远站起来,在正堂里来回走了几步,走得地板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张文远。
“两千人,他有两千人,本官只有五千驻军,五千打两千,赢了也是惨胜,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输了,他这个郡守就不用当了。
张文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人,李四那两千人,大多是乌合之众,刚招来的泥腿子,连刀都拿不稳,咱们的五千驻军是正规军,打他两千人,胜算还是很大的。”
王仁远看着他。
“胜算很大?上次王守义带两千人去打他一百多人,死了二百多,灰溜溜地跑回来,这次他有两千人,你跟我说胜算很大?”
张文远不说话了。
王仁远走回太师椅坐下,手撑着额头,指甲掐进头皮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松手。
正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张文远。
“本官记得,边远郡往北三百里的青州,驻军有一万。”
张文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王仁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写折子,就说边远郡匪患猖獗,聚众两千,占山为王,绑架朝廷命官,洗劫县城,本官兵力不足,请青州发兵剿匪。”
张文远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
“大人,青州的驻军归朝廷直辖,没有兵部的调令,他们不会出兵。”
王仁远看着他。
“那就向朝廷请调兵部文书。”
张文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人,兵部那边,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李四要是打过来……”
王仁远打断他。
“李四不会打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天。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块发霉的饼。
“他占了黑龙山,易守难攻,他是要守,不是要攻,他要是想打郡城,早就打了,不会缩回山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远。
“半个月,够了,半个月之内,他不敢动,半个月之后,青州兵到,前后夹击,把他碾成齑粉。”
张文远点了点头。
“大人英明。”
王仁远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折子连夜写,明天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他看着张文远:“再派个人去青州,当面跟刘将军说,就说我王仁远欠他一个人情,让他务必帮忙。”
张文远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慢着。”
王仁远叫住他。
张文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仁远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冷冷的。
“还有一件事,李四在县城抢了多少银子?”
张文远翻了翻手里的文书。
“据送信的人说,李四从周明德家里抄出了一万多两,又从大户那里敲诈了三万多两,还抄了赵家的家,又得了三万多两,加上从蛮人那里带回来的一万两,总共……”
他抬起头:“九万多两。”
王仁远的手指停了。
“九万多两。”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慢慢翘起来,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和阴冷。
“一个泥腿子,九万多两。”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写折子的时候加上一条,李四勾结蛮人,私通敌国,劫掠百姓,贪污赈灾银两,罪大恶极,请朝廷严办。”
张文远愣了一下。
“大人,李四什么时候贪污赈灾银两了?”
王仁远睁开眼睛,看着他。
“本官说他贪污了,他就贪污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折子上怎么写,还要本官教你?”
张文远低下头。
“下官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王仁远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凉茶,嘴角带着笑,笑得阴森森的。
“李四,九万多两银子,你替本官存着,等本官抓到你,连本带利,全拿回来。”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烛火跳了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像鬼一样。
……
第二天一早,两匹快马从郡城出发,一匹往北,直奔青州,一匹往东,直奔京城。
往京城去的马上驮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上面盖着郡守府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摊血。
驿卒跑断了腿,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往青州去的马上坐着郡守府的师爷,姓钱,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怀里揣着王仁远的亲笔信和三千两银票。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郡城的城门,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王仁远站在郡守府的门口,看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正堂。
“李四,等着,本官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黑龙山从一座土匪窝子,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山下那片空地已经盖满了房子,青砖灰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路口。
一百三十户村民住在最东边,家家有院子,户户有菜地,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俨然一个热闹的集镇。
蛮人们住在西边,三百一十二个人,分成了六个大院子,院墙比村民的高出一截,门口有老兵把守,进出要验令牌。
穆尔住在最大的那个院子里,每天带着蛮人出操、训练、学洪话,一个月下来,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跟人交流了。
新兵们的营房建在山脚下,背靠山壁,三面是墙,一长排一长排的,每间能住二十个人,床铺整齐,被褥崭新。
营房前面是一大片平整过的空地,是他们的练兵场。
此刻,练兵场上,一千八百七十六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老兵们站在最前排,一百四十三个人,一身铁甲,甲片乌黑发亮,腰间挎着窄刀,手里攥着长枪,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是李四的家底,跟着他从李家村一路打出来的,打过土匪、打过蛮人、打过官兵,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
蛮人们站在第二排,三百一十二个人,穿着李四给他们配的皮甲,甲片上刷了桐油,油亮亮的,每人一把弯刀、一杆长枪。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俘虏,现在已经是李四麾下最凶悍的战力之一。
新兵们站在最后面,一千四百二十一个人,穿着崭新的藤甲,藤条编的,刷了好几层桐油,又轻又结实,刀砍不进,箭射不穿。
每人一杆白蜡杆长枪,枪头是精铁打的,每人一张复合弓,弓臂是牛角、竹片和牛筋胶合而成,射程比普通弓远一倍。
这是李四花了三千两银子,从郡城的兵器铺子里买来的。
侯三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脸晒得黝黑,嗓子喊哑了又好了,好了又喊哑了,现在说话像破锣。
“列阵!”
红旗一挥,一千八百多个人同时动了起来,脚步声如雷,尘土飞扬。
老兵们往两边散开,蛮人们往中间收拢,新兵们分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弯腰,后排站立。
长枪平举,枪尖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刺!”
红旗往下一压。
一千八百多杆长枪同时刺出,枪风呼啸,像一阵狂风扫过,空气都被撕裂了。
“收!”
红旗往上一抬。
一千八百多杆长枪同时收回,枪杆撞在铁甲、皮甲、藤甲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拍巴掌。
“再刺!”
又是一阵枪风。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片练兵场,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吹得那面李字旗呼啦啦地飘。
王秀秀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没说话,就安静地站着。
小玉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一件新做的棉袄,针脚细细密密的,是她在灯下缝了一个月的。
“傻驴。”
王秀秀开口了。
“嗯。”
“那些新兵,练得像模像样了。”
李四点了点头。
“还差得远,列阵还行,真打起来,不知道会不会跑。”
王秀秀没说话,把茶碗递过去。
李四接过来,喝了一口,茶不烫了,刚刚好。
侯三从山下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四哥,今天的操练您看了没有?新兵们已经能跟上节奏了,列阵、刺枪、收枪,比一个月前强了十倍!”
他的声音像破锣,但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李四看着他。
“射箭呢?”
侯三咽了口唾沫。
“射箭……还得练,能拉开弓的只有一半,能射中靶子的不到三成。”
李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着练,练到人人都能拉开弓,人人都能射中靶子。”
他看着侯三:“咱们的箭矢有多少?”
侯三想了想。
“从蛮人那里带回来一万两千支,从县城兵营里缴了五千支,又从郡城的兵器铺子里买了八千支,总共两万五千支。”
他顿了顿:“每支箭按三文钱算,光箭矢就花了七十多两。”
李四看了他一眼。
“心疼了?”
侯三咧嘴笑了。
“不心疼,四哥说了,银子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李四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狗四也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跑得气喘吁吁。
“四哥,清点完了。”
他把册子递过来。
李四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银子:从县城带回来九万三千两,这一个月买兵器、买甲胄、买粮食、盖房子,花了八千多两,还剩八万四千两。”
“粮食:从县城带回来八千石,这一个月吃了一千二百石,还剩六千八百石,够全军吃四个月。”
“布匹:从县城带回来八百匹,做军服、做旗帜、做帐篷,用了三百匹,还剩五百匹。”
“药材:从县城带回来二十车,还没动。”
李四合上册子,递回去。
“够吃四个月,不够。”
他看着狗四:“明天你带人去县城,再买五千石粮食,多买点肉干、咸菜,能存得住的东西。”
狗四点头。
“明白。”
李四又看着侯三。
“甲胄呢?新兵的藤甲都配齐了?”
侯三点头。
“配齐了,一千四百二十一套藤甲,一套不差,老兵的铁甲也修补过了,蛮人的皮甲也换了新的。”
李四点了点头。
“兵器呢?”
“长枪一人一杆,复合弓一人一张,箭矢每人二十支,腰刀每人一把,全配齐了。”
李四看着山下那些正在收操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够。”
侯三愣了一下。
“还不够?”
李四转过身,看着他。
“咱们只有长枪和弓,没有骑兵,没有盾牌兵,没有攻城器械,真打起来,只能守,不能攻。”
他顿了顿:“王仁远不会只守不攻,他一定会调兵来打咱们。”
侯三的脸色变了变。
“四哥,您是说……郡城会派兵来?”
李四看着他。
“不是会,是已经派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今天早上从郡城送来的密报。
“王仁远向朝廷请了调令,调青州驻军来剿匪,一万青州兵,加上他手里的五千郡兵,一万五打咱们两千。”
侯三的脸白了。
狗四的脸也白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嘴张着,合不上。
李四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怕了?”
侯三咽了口唾沫。
“不……不怕。”
狗四的腿在抖,但咬着牙没说话。
李四笑了,笑得很轻。
“怕就对了,不怕才怪。”
他把纸条揣回怀里,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士兵。
“一万五打两千,咱们打不过。”
他顿了顿:“但咱们不用打赢。”
侯三愣住了。
“不用打赢?”
李四看着他。
“咱们只要守住就行,黑龙山只有一条上山的路,他们来一万人,也只能一次上五六个,咱们两千人堵在寨门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他转过身,看着侯三。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加高寨墙,加宽寨门,多备滚木礌石,寨墙后面架锅烧油,箭楼上多放箭矢。”
侯三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李四又看着狗四。
“你去统计一下,山上的水井能供应多少人,粮食能撑多久,药材够不够用,三天之内,我要一个准数。”
狗四点头,转身也跑了出去。
李四站在寨墙上,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看着山下那些士兵,看着那片整整齐齐的营房,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炊烟,看了很久。
王秀秀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就安静地站着。
小玉站在另一边,抱着那件新做的棉袄,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李四转过身,看着王秀秀。
“秀秀。”
“嗯。”
“如果有一天,我守不住了,你带着小玉,从后山的小路走,往南走,越远越好。”
王秀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傻驴。”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你守不住,我也不走。”
小玉抱着棉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老爷,我也不走。”
李四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山下。
风吹过来,吹得那面李字旗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下了寨墙。
又过了十天。
这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山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缠在半山腰上。
李四站在寨墙上,手按在刀柄上,眯着眼睛看着山下的方向。
他昨夜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探子昨天傍晚传回消息,青州兵到了,一万人,浩浩荡荡,与王仁远的五千郡兵汇合,已经在三十里外扎营,最迟今天上午就会到。
侯三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也是一夜没合眼。
狗四蹲在寨墙后面,手里攥着长枪,指节发白,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烂了都没吐。
穆尔带着蛮人守在寨门两侧,三百多人一声不吭,像三百多块石头。
那一千四百多个新兵站在寨墙后面,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咽口水,有的偷偷往山下看,脸色煞白。
“四哥。”
侯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嗯。”
“你说,他们真会来吗?”
李四没回答。
因为已经不用回答了。
山下的雾气里,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是马蹄声,是脚步声,是车轮声,是上万人的队伍在山道上行进的轰鸣。
雾气被震散了,像一匹被撕裂的布。
山下的官道上,黑压压的队伍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五百骑,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长枪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骑兵后面是步兵,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头,青色的军服,乌黑的铁甲,盾牌挨着盾牌,像一道移动的城墙。
步兵后面是弓箭手,再后面是攻城器械,撞车、云梯、投石机,一辆一辆,用牛马拉着的,车轮碾过官道,留下深深的车辙。
最后面是辎重队,马车一眼望不到头,驮着粮草、箭矢、帐篷、铁锅。
侯三的嘴张着,合不上。
狗四站起来,腿不抖了,脸也不白了,就是眼睛瞪得像铜铃。
穆尔攥紧了弯刀,指节咯咯作响。
那些新兵里有人的枪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在安静的山寨里格外刺耳。
没人去捡。
李四站在寨墙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看着山下那支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两盏灯。
他在数。
骑兵五百,步兵六千,弓箭手两千,攻城器械三百,辎重一千,加起来,八千左右。
不是一万五。
李四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明白了。
王仁远的五千郡兵没全来,青州的一万兵也没全来。
来的只有八千人。
为什么?
因为王仁远要留人守郡城,青州的刘将军也不肯把全部家底押上来。
八千打两千,四倍兵力,在他们看来,够了。
王仁远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身后跟着王守义。
王守义也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华丽的盔甲,头上簪着一朵大红花,脸上抹着粉,嘴唇涂得血红,在晨风中摇来摇去。
队伍在山下停下,距离寨门大约三百步。
王仁远抬起头,看着山上的寨墙,看见了站在墙上的李四。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李四!”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开寨门,放下刀枪,出来投降!本官念你剿蛮有功,饶你一命!”
山上没人说话。
王仁远等了一会儿,笑容有些挂不住,又喊。
“李四!你听见没有?本官带来八千大军,你这破山寨,本官一个时辰就能踏平!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山上还是没人说话。
王守义骑在马上,仰着头,看着寨墙上那个身影,恨得牙痒痒。
他扯着嗓子喊:“李四!你忘了?上次你让本少爷钻裤裆,本少爷今天让你钻回来!你下来!下来跟本少爷打!”
山上终于有了声音。
李四站在寨墙上,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山上飘下来,像钉子钉在地上。
“王守义,你上次钻裤裆的姿势,很好看。”
王守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他指着山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王仁远抬手拦住儿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
他看着山上的李四,眼睛里全是冷光。
“李四,本官再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李四看着他。
“不降。”
两个字,清清楚楚,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王仁远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挥手。
“攻城!”
王仁远的手猛地挥下,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身后的队伍动了起来。先锋营五百人,举着盾牌,沿着那条窄窄的山道往上爬。
山道只有五尺宽,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枯草。
官兵们排成五列,一列挨着一列,盾牌挨着盾牌,像一条长蛇,在山道上缓缓蠕动。
盾牌是新的,蒙着牛皮,铆着铁钉,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盾牌后面是一张张紧绷的脸,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有被逼上绝路的狠劲。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往上爬的官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拔。
“等。”
他说。
官兵们爬了不到百步,山道两边的枯草丛里忽然滚下几块大石头,带着泥土和碎石,轰隆隆地往下滚。
石头是侯三天前带着人准备好的,磨盘大的,棱角分明,从山上滚下去,带着千钧之力。
走在前面的几个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中了。盾牌碎了,头盔凹了,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滚下去,砸在后面的官兵身上,又带倒了好几个。
惨叫声、石头滚落声、盾牌碎裂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山道里回荡。
“继续!”
山下的刘副将扯着嗓子喊。他是青州军的副将,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是打过仗的老兵。
王仁远把攻城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自己带着王守义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督战队举着刀冲上山道,砍了两个跑在最前面的溃兵,尸体从山道上滚下来,血溅了一路。溃兵们被逼着又往上爬。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官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嘴角微微扬起。
“放箭。”
侯三一挥手,寨墙上的弓箭手拉开复合弓,朝着山道上射去。
一百多张弓同时松开,箭矢如雨,从山上倾泻而下。
箭矢是铁头的,穿透力极强,射在盾牌上,咚咚咚的,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有的箭射穿了盾牌,钉在官兵的手臂上、肩膀上、脸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捂着伤口跪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官兵们连寨墙的边都没摸着,就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王仁远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再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二波进攻,刘副将亲自督阵。他不走山道,从两边陡坡往上爬。
陡坡上长满了荆棘,官兵们用刀砍开荆棘,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艰难,爬得缓慢,像一群笨拙的乌龟。
李四看见了,皱了皱眉。
“滚木。”
侯三一挥手,寨墙上的土匪把准备好的滚木推下去。
滚木是松木的,一丈多长,两个人才能抱得过来,上面钉满了铁钉,从山上滚下去,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像打雷一样。
官兵们没见过这个,盾牌举在头顶,挡得住石头,挡不住滚木。
滚木碾过去,盾牌碎了,人也被碾了,惨叫声响彻山谷。
滚木碾到山道拐弯处卡住了,但已经碾过了一路尸体。陡坡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划破的伤口,被滚木砸断的骨头,被铁钉撕开的皮肉。
官兵们又退了。这次死了五十多个。
王仁远的脸白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一个穿着青州军服的中年将领。
那人是青州军的刘将军派来的,姓赵,是刘将军的心腹,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赵将军,你看这山,怎么打?”
赵将军眯着眼睛看着山上的寨墙,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好打,山道太窄,大部队施展不开,强攻伤亡太大。”
他顿了顿:“但也不是没办法。”
王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办法?”
赵将军指了指山上。
“围,山上没粮,撑不了多久,围他十天半个月,他们自己就下来了。”
王仁远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赵将军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大人,打仗不是赶集,急不得,这座山易守难攻,硬攻的话,死多少人您想过没有?”
王仁远不说话了。
赵将军转过身,看着山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围吧,扎营,安寨,把山下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王仁远咬了咬牙,一挥手。
“围!”
八千官兵在山下扎起了营盘,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
营盘外面挖了壕沟,沟里插上了削尖的木桩。
营盘里面架起了箭楼,箭楼上站着哨兵,日夜不停地盯着山上的方向。
山道入口处堆起了拒马,拒马后面是一排一排的弓箭手,弓搭在弦上,箭尖指着山上。
山下被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官兵们没有攻山,只是在山下守着。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侯三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
“四哥,他们在围咱们。”
李四点了点头。
“我知道。”
“山上的粮,撑不了多久,四个月,四个月之后呢?”
李四看着他。
“四个月之后的事,四个月之后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的营盘。
“传令下去,从现在起,粮食减半,每人每天只吃一顿干的,一顿稀的。”
侯三咬了咬牙,点头跑了下去。
第十天。
山下的官兵还是没有攻山。
李四站在寨墙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
围,确实是攻下黑龙山最好的办法。
但王仁远等得起吗?
他的粮草能撑多久?
八千人的队伍,每天光吃饭就要好几十石粮食,加上马匹的草料、兵器的损耗、士兵的军饷,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青州的刘将军肯把自己的粮草拿出来给王仁远用?
赵将军肯把自己的兵押在这儿陪着王仁远耗?
李四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侯三。”
“在。”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派一小队人下山,摸到他们的营盘外面,射一轮火箭就跑。”
侯三的眼睛亮了。
“四哥,您这是要……”
“骚扰,不让他们睡安稳觉。”
李四看着他:“他们白天要守着,晚上也不能睡,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半个月呢?人困马乏,看他们还怎么围。”
侯三咧嘴笑了,转身跑了出去。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侯三带着五十个老兵,摸到山下,离官兵的营盘还有两百步,停了下来。
营盘里点着火把,哨兵在箭楼上走来走去,但大部分官兵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侯三一挥手。
五十张复合弓同时拉开,箭头上缠着浸了桐油的布条,点着火,嗖嗖嗖地射了出去。
火箭划破夜空,像一颗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落在营盘里。
帐篷着了,草料堆着了,一辆粮车也着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
营盘里炸开了锅,官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有的连刀都没拿,手忙脚乱地扑火。
侯三带着人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等官兵们扑灭了火,追出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第二天夜里,又是五十支火箭。
第三天夜里,一百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官兵们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白天要守山,晚上要防火,觉睡不好,饭吃不下,眼睛红得像兔子,脸色差得像死人。
赵将军站在营盘里,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脸色铁青。
王仁远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
“赵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赵将军看了他一眼。
“那王大人有什么高见?”
王仁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将军转过身,看着山上的寨墙,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强攻。”
他的声音很沉:“明天一早,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山寨。”
王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强攻……要死多少人?”
赵将军看着他。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一千,两千,哪怕三千,只要拿下山寨,杀了李四,都值。”
他顿了顿:“刘将军不会白白帮您,王大人,您那九万两银子,到时候得分刘将军一半。”
王仁远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着牙,点了点头。
“行。”
赵将军转过身,看着山上。
“明天一早,总攻。”
总攻在黎明时分开始。
天还没亮,山下的营盘里就亮起了火把,一排一排的,像一条火龙。
八千官兵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
赵将军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长枪,枪尖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寒光。
“刘将军有令,拿下山寨,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官兵们的眼睛亮了。
五千两,够一家老小活一辈子了。
“攻!”
赵将军长枪一指。
先锋营一千人,举着盾牌,沿着山道往上冲。
这一次,他们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五千两银子的诱惑,比督战队的刀还管用。
李四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往上冲的官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已经出鞘了三分之一。
“放石。”
侯三一挥手,磨盘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去,砸进人群里,血花四溅。
官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放箭。”
箭矢如雨,射穿盾牌,射穿铁甲,射穿血肉之躯。
官兵们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
“倒油。”
寨墙后面架着十几口大锅,锅里烧着滚烫的桐油。
狗四带着人把油一桶一桶地倒下去,滚油浇在盾牌上,浇在铁甲上,浇在皮肉上。
惨叫声撕心裂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但官兵们还是没有退。
他们像疯了一样往上冲,踩着尸体,踏着滚油,顶着箭雨。
山道被尸体堵住了,后面的官兵就踩着尸体往上爬。
陡坡被滚木碾出了一道道血槽,官兵们就从血槽里往上爬。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照在山上,照在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山道上,触目惊心。
官兵们死了一千多人,但终于冲到了寨墙下。
撞车被推上了山道,粗大的木桩一下一下地撞着寨门,砰、砰、砰,像敲鼓一样。
云梯架起来了,官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李四拔出窄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守!”
他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侯三跟在他后面,狗四跟在他后面,穆尔跟在他后面。
一百四十三个老兵,三百一十二个蛮人,一千四百二十一个新兵,全部压了上去。
寨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长枪刺穿胸膛,弯刀砍断脖颈,箭矢钉进眼眶。
有人从寨墙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官兵身上。
有人被四五把刀同时砍中,倒在血泊里。
有人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寨墙,同归于尽。
侯三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咬着牙,用右手继续捅枪。
狗四的头盔被砸扁了,血流了满脸,他抹了一把,继续砍。
穆尔的弯刀断了,他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捅。
新兵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山寨,山寨里有他们的家人,有他们的房子,有他们的田地。
退了,什么都没了。
李四冲在最前面,窄刀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蛇,劈、砍、刺、挑,一刀一个。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盏灯。
他看见寨门被撞开了。
撞车的木桩顶破了寨门,门板碎裂,碎片飞溅。
官兵们从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李四冲过去,一刀砍翻第一个冲进来的官兵,又一刀砍翻第二个,第三个。
但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杀不完。
侯三从旁边冲过来,挡在李四左边,长枪一抖,扎穿一个官兵的肚子。
狗四从右边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
三个人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堵在寨门缺口处。
但官兵们从寨墙上翻过来了。
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寨墙,官兵们从梯子上爬上来,像蚂蚁一样。
寨墙上的守军被分割包围,一段一段地失守。
穆尔带着蛮人守在东段,三十多个蛮人战死了,穆尔的身上被砍了三刀,还在拼。
侯三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握着枪,一下一下地捅,机械地捅,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狗四的刀卷刃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继续砍。
李四的窄刀已经砍出了缺口,他的手臂酸了,肩膀疼了,呼吸急促了,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停下来,王秀秀和小玉就是俘虏。
停下来,那些跟着他的弟兄就白死了。
他咬着牙,继续砍。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
二十个。
三十个。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道眼前全是敌人,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侯三倒下了。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跪在地上,还在用枪捅。
又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铁甲被砍裂了,血涌出来。
他趴在地上,还在用枪捅。
狗四冲过去挡在他前面,一刀砍翻了那个官兵,但另一刀从侧面砍来,砍在狗四的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李四一脸。
狗四捂着脖子,瞪着眼睛,嘴张着,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倒了下去。
“狗四!”
李四吼了一声,冲过去,一刀砍翻那个官兵,又一刀砍翻一个。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穆尔从东段跑过来,浑身是血,弯刀早就断了,手里提着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刀。
“李爷,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李四回头看了一眼。
寨墙上全是官兵,寨门已经彻底被撞开了,官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新兵们有的在跑,有的在投降,有的还在拼,但已经不多了。
一百四十三个老兵,死了大半。
三百一十二个蛮人,死了一半。
一千四百二十一个新兵,跑了一半,死了一半。
剩下的,不到三百人,被压缩在聚义厅前面的空地上,背靠着墙壁,还在拼。
李四提着刀,冲了过去。
他站在最前面,面对着几百个官兵,窄刀横在胸前。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吹得那面李字旗呼啦啦地飘。
那面旗上全是弹孔和刀痕,但还在飘。
王仁远骑在马上,站在寨门口,看着李四,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满脸褶子。
“李四,你也有今天!”
王守义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头上的大红花歪了,他没去扶。
“爹,抓活的!我要让他再钻一次裤裆!”
赵将军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挥手。
“围上去。”
几百个官兵围了上来,刀枪指着李四,一步一步逼近。
李四身后那三百个弟兄,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攥紧了刀,咬着牙。
李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怕不怕?”
没人说话。
有人摇头,有人攥紧了刀,有人挺直了腰板。
李四转回头,看着那些官兵。
他笑了,笑得很轻。
“来。”
他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窄刀劈开一个官兵的胸膛,侧身躲过一刀,反手砍翻另一个,往前踏一步,又砍翻一个。
官兵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像一块礁石,被潮水冲击着,一次又一次,但就是不倒。
但人太多了。
一刀从左边砍来,他躲开了,但另一刀从右边砍来,砍在他的后背上。
铁甲被砍裂了,刀锋嵌进肉里,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一刀砍翻右边的人,又一刀砍翻左边的人,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他的刀差点脱手。
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他单膝跪了下去。
他用刀撑在地上,咬着牙,站了起来。
又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锋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了。
他扔了窄刀,拔出腰间的匕首,继续捅。
捅进一个官兵的肚子,拔出来,捅进另一个的胸口,拔出来,再捅。
但他的力气在流失,血在流,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当了两年穿越者,从李家村的一个泥腿子,打土匪,打蛮人,打官兵,打出了一千八百多人的队伍,打出了一座山寨,打出了九万多两银子。
他以为他能赢,以为他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以为他能给那些跟着他的弟兄一条活路。
但他输了。
输给了八千官兵,输给了王仁远,输给了这个世道。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光着脚站在李家村的泥地里,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心里想,我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第一次打架,一拳打在张疤脸的脸上,骨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踩断枯枝,那一拳,是为王秀秀打的。
第一次杀人,窄刀捅进那个蛮人的胸口,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第一次看见王秀秀笑,是在他杀了钻天鼠之后,她站在寨门口,穿着一身碎花棉袄,眼睛里全是光,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第一次叫小玉的名字,是在黑龙山上,她低着头,脸红了,声音像蚊子叫,但那一句“老爷”,他记了一辈子。
侯三叫他四哥,狗四叫他四哥,穆尔叫他李爷,那些弟兄叫他四哥。
他们跟着他,从李家村到黑龙山,从黑龙山到县城,从县城再回黑龙山,一路打过来,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人跟着他。
他以为他能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有房子住,有银子拿,有肉吃。
但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侯三倒下了,狗四死了,穆尔也快不行了,那些新兵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
他李四,也要死了。
穿越者。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三个字。
穿越者啊。
他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那些主角穿越到古代,个个都能称王称霸,当皇帝,当大将军,当一方霸主。
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只剩下一座破山寨和一把砍缺了口的窄刀?
是他不够狠?
他杀过那么多人,土匪、蛮人、官兵,手上沾满了血。
是他不够聪明?
他做细盐生意,搞民兵队伍,建山寨,招兵买马,每一步都算得精。
是运气不好?
他打过那么多仗,赢过那么多次,从一百多人打到两千人,从一穷二白打到九万两银子。
但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了王仁远,输给了八千官兵,输给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也许他从来就没赢过。
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个个都有金手指,个个都有贵人相助,个个都能逢凶化吉。
他也有金手指,一双能透视、能远视、能放慢动作的眼睛。
但眼睛救不了他。
贵人?
赵瑞龙帮过他,但那只是生意,人情还了,就两清了。
赵若楠对他好,但赵家不可能为了他得罪朝廷。
到头来,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和他手里那把窄刀。
但现在,刀断了,人也要死了。
他撑着匕首,跪在血泊里,周围全是官兵,刀枪指着他的头。
他能听见王仁远在笑,王守义在喊“抓活的”,赵将军在说“杀了吧”。
他低下头,看见狗四的尸体躺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
他看见侯三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手指还在动。
他看见穆尔靠在墙上,浑身是血,刀还攥在手里。
他看见那面李字旗还在风里飘。
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微微扬起。
“老子……尽力了。”
他闭上眼睛。
几把刀同时砍了下来。
风吹过来,吹得那面李字旗猎猎作响。
旗杆上,那面千疮百孔的旗帜在风中飘了几下,然后倒了,落在地上,盖在那些尸体上。
山寨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声,和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
王仁远骑在马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笑了。
“李四死了,造反的匪首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将军。
“赵将军,九万两银子,分刘将军一半,剩下的,本官笑纳了。”
赵将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守义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李四的尸体旁边,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
“让你让本少爷钻裤裆!让你让本少爷钻裤裆!”
他吐了口唾沫在尸体上,转身走了。
王仁远看着山下的方向,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走了。
赵将军也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官兵,走了。
山寨里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满地的血。
那面李字旗被风吹了一下,又飘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