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带着兵马,一路追出去四十多里才停下脚步,实在是追不动了。
毕竟,从京城到滦州,他的援军是急行军赶来的,三天走了别人五天的路,人困马乏已经到了极限。骑兵的马匹口吐白沫,步兵的脚底磨出了血泡,神机营推着三尊大炮跑了整整一路,炮手们的手臂酸得连火把都快举不动了。
他把追兵收拢在滦州城南的一片高地上,望着远处赵如构逃窜时扬起的最后一缕烟尘,沉默了片刻之后挥了挥手:“不追了。回城休整。”
而另一边,赵如构和洪承畴则足足跑到了八十里外才敢停歇,在旷野上竖起旗帜,收拢残兵。
那些从滦州城下逃出来的溃兵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身上的甲胄歪斜着,兵器丢了大半,脸上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之后特有的灰败和茫然。
郭二混在人群中跑出来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如构面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秦军的老兄弟们……全没了……”
赵如构站在旷野上清点损失的时候,脸色一层比一层难看。五千秦军旧部除了郭二一个人活着跑出来,其余的全部散尽,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毕竟,在关宁军,僧兵,秦军老兵中,秦军老兵的战斗力最弱,也最不堪一击。
但那是他费了多少功夫才从东西二厂的驻防营里挖出来的老底子,就这么一战全葬送了,实在是让赵如构无比心疼。
而更让他心疼的是,五千五台山僧众!
普通僧众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了八百武僧,个个带伤。玄难方丈的左臂中了一箭,此刻正靠在一棵枯树下面面色苍白地坐着,那些武僧围在他身边沉默不语。就连枯荣大师也是脸色无比难看,有些后悔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葬送了五台山的精锐!
五台山千年传承的精锐,这一仗便折了七八成!
他赵如构好不容易拥有的一万心腹嫡系,就这么彻底报废了!
真可谓一夜回到乞丐时!
另一边,关宁军的损失也让洪承畴心疼得直抽冷气。五万关宁军还剩下四万出头,折了四五千人,这个数字放在寻常军队身上尚可承受。
可其中有一千人是重甲骑兵!那可是关宁军压箱底的王牌,他带的这五万关宁军中,上一共才三千重甲骑兵。一千重甲骑兵的损失意味着他这张底牌被削去了三分之一,回去之后吴大桂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洪承畴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泥地里反复划着那些数字,越算越感觉心凉!
想他们关宁军纵横大昭无敌手,什么时候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最让他心累的是,前路迷茫!
原本想着拿下滦州,进入直隶,而后直捣黄龙,拿下京城,替赵如构夺回皇位!这样大家都是从龙功臣,个个封赏不断。
结果在第一步就失败了,连滦州都没攻进去!这还打个屁!
于是,他声音沙哑而疲惫道:“撤兵吧。回山海关。这仗没法打了。草草起事,匆匆收场吧。”
赵如构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怒意:“不能撤!绝不能撤!”
他大步走到洪承畴面前蹲下身来,目光逼视着那张灰败的面孔,语速又快又急,道:“咱们就这么回去,功亏一篑不说,吴大桂也会责罚你!你让关宁军损失了五六千人,还有整整一千重甲骑兵,你回去之后他不得要你的脑袋?你自己想清楚!”
洪承畴攥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赵如构,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眼下你还有什么对付魏无忌的办法?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了!”
赵如构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旷野上那些正在休整的残兵,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生出来的狠厉和笃定:“咱们还有办法。构建活死人墓,让我和枯荣大师双双突破!只要我和他都再上一层楼,我们的战力便可以大增!到时候再杀回去,你们正面攻击,我和枯荣大师来个擒贼先擒王,偷袭魏无忌!只要杀了魏无忌,大事可成!”
枯荣大师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你怕不是在做梦”的嘲讽:“上哪抓人做活死人墓?本想搞战俘,结果反而是我们的人成了战俘!”
赵如构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盯着枯荣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看了两息,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事到如今,抓战俘确实不可能了,那便只能抓百姓了。苦一苦百姓,骂名朕来担!枯荣大师,此刻不能再妇人之仁。咱们必须不拘小节,以大事为重!”
旷野上安静了一瞬。枯荣大师的白眉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抓百姓做活死人墓,那可是无数的杀孽!换做以前,他必然不会同意!
但此刻,他站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最终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拒绝。
毕竟,他上了贼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五台山损失如此之大,他必须赢回来!让自己突破,让赵如构登基,让五台山受到朝廷的册封,成为佛门第一寺,受天下供奉!
不然,五台山可就毁在他手里了!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就算抓百姓,能抓哪里的?直隶我们压根进不去,难不成就地抓壮丁?!”
“绝不能就地抓!这一带地盘是我们关宁军的基本盘!都被划入了辽东之地!你在这胡作非为,是在乱我关宁军根基!”还不等皇帝开口,洪承畴便一口拒绝道。
他们关宁军的地盘就是从山海关到直隶的这个区域。若是动了这里的百姓,他们关宁军的军饷兵源都会出现大问题!
辽东连着直隶,两头都碰不了,那就只能换地方了!
赵如构将那张从滦州城中抢出来的直隶舆图铺在泥地上,看来看去,最终手指点在山东的方向。
他嘴角翘起道:“直隶进不去,就地抓又不行,那咱们就南下。去山东!”
“咱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山东很近。而且山东的齐王不是不肯奉诏么?那我们就拿他开刀!以山东之民成就活死人墓,另外拿下齐王府!活捉齐王!齐王坐拥大海,煮海化盐,又搞贸易,有的是钱!齐王府几百年的金银财宝和粮草足以作为军需后勤!齐王富甲天下,足够让我们好好休养生息!”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从洪承畴扫到枯荣大师,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兴奋道:“同时,这也给天下藩王一个教训!这就是不听朕命令的下场!让他们看看,违抗永平天子的旨意是什么后果!”
洪承畴听到这计划也是眼前一亮,齐王的藩地在山东膏腴之处,两百多年的积蓄堆在那里,金银财宝和粮草军械都是天文数字。
若能拿下齐王府,关宁军的损失便能得到补充,同时还能多一块根据地!而且赵如构和枯荣大师的突破也有了着落。
而且山东朝廷的驻军不多,基本都是齐王的藩兵为主。但齐王本人又是个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之人,打他比打滦州容易得多。
他想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沉重:“好。去山东。但有一条,抓人填活死人墓的事,不能牵扯关宁军的人手。我只负责打仗,那些脏活你自己派人去做。”
赵如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点了点头:“放心。朕心里有数。”
“好!那我们修整一晚,明日一早,发兵南下,攻打齐地!好好的回回血!”洪承畴点了点头,当即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