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临清县。
临清县的城墙比滦州还矮了一截,只有丈余高,砖石年久失修,好几处垛口已经塌了半边。
这里作为齐地门户,本是十分重要。齐王在这也放了五千兵马驻扎,但说是“驻守”,其实这些兵马平时连操练都很少,每日里不是喝酒赌钱就是在街上闲逛。
齐王这些年只顾着煮盐通商,军备早就荒废了,这五千兵马每日只想着怎么敲诈百姓,怎么吃喝嫖赌,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关宁军和五台山僧众在黎明时分发起了进攻。洪承畴甚至没有动用重甲骑兵,只派了前锋队伍几千人攻城。
临清县的城门在关宁军的第一波冲击下便摇摇欲坠,城头的守军射了几箭便纷纷往后退,有人甚至丢下弓弩转身就跑。武僧们架着云梯登上城头的时候,城墙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些齐兵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的把兵器一丢就往城里跑,有的躲在垛口后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从攻城开始到城头易帜,前后不到半天时间。
等赵如构骑马入城的时候,城中的齐兵已经全部放下了武器,被关宁军驱赶到城西的一片空地上蹲着。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甲胄破旧的降卒,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这齐兵的战斗力之差,几乎都快媲美卫所军了,可以说是他见过最差的。
这些藩兵中,秦燕算是第一档了,韩魏赵次之,而这齐王直接垫底!
但就算是最强的秦兵,在关宁军面前都是孙子,更不要说这些齐兵了。
看来,这次南下齐地真是来对了,完全的软柿子,随意他拿捏!
……
另一边,齐军统领张彪带着两万兵马慢慢悠悠的前来支援。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比齐王小一号,可那副好吃懒做的做派却如出一辙,压根不敢走太快去打硬仗。
结果,走到半路上,就听到了临清县沦陷的消息,吓得他面色在眨眼之间变得惨白!
“临清可有五千齐兵!怎么连半天都挡不住!就是五千头猪,也能挡住半天吧!”
“这关宁军也太厉害了!不行不行,不能和他野战!快!快去高唐州驻防!”张彪当即下令道。
临清是齐地门户,门户一破,挡在济南面前的重镇便只剩下了高唐州!
一旦高唐失守,济南府便无险可守。
于是,张彪连夜率领两万齐兵赶到了高唐州。可他到了之后既没有加固城防,也没有部署兵力,只是把城门关得死死的,然后写了一封求和信派使者送去了临清。并且将齐王给的那十万两银子也一并送上!
那封信写得极其谦卑,措辞几乎是跪着写的!
只要永平陛下肯退兵,一切好商量。齐地可以给钱、给粮、给兵源,要多少给多少。甚至可以帮助陛下共同对付魏无忌。只求陛下看在大家都是赵氏皇族的份上,不要同室操戈。
使者带着那封信和齐王先前备好的十万两银子赶到了临清。赵如构坐在临清县衙的大堂上接见了使者,接过那封信扫了两眼便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大堂中回荡着,带着一种被逗乐之后的畅快和嘲弄。
“哈哈哈哈……”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蠢货。自己还没怎么着呢,对方就先送钱来了。十万两银子,就为了买他退兵。这齐王是把天下人都当成跟他一样的守财奴了,以为有了钱一切都能搞定。可他却没想过,他越是露富,就越让人眼馋。
赵如构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朝那使者抬了抬下巴,声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冷淡:“拖下去,打五十杀威棒。”
那使者还没来得及喊冤便被两个侍卫按翻在地,棍棒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得他杀猪似的嚎叫。
“啪啪啪!”
“啊啊啊!”
五十棒打完,那使者趴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被两个兵卒架着拖出了大堂。赵如构这才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堂外:“银子朕收下了,回去告诉齐王,交出齐地全部,朕可以看在同为皇族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若是再敢跟朕讨价还价,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是……是……”使者吓得连连磕头。
等使者被抬回济南府的时候,齐王赵榑正搂着歌姬在殿中来回踱步。看到使者那副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模样,他的脸色先是白了一白,随即猛地涨红,一拳砸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茶壶茶盏叮当乱跳。他没想到自己姿态都放得这么低了,银子也送了、好话也说了,那个伪帝居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赵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折过面子。
“给脸不要脸!”赵榑咆哮着,“真当本王怕了他不成!”
他当即下令派出十二路使者,每隔一个时辰便发一路,每一路都带着齐王府库房里最值钱的东西!
有整箱的东珠,有高丽进贡的百年山参,有倭国舶来的描金漆器,还有几匣子拇指大的红蓝宝石。那些使者带着同样的求援信,快马加鞭朝滦州方向疾驰而去,信中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一封比一封卑微,请求摄政王魏无忌速发援兵。同时,他给高唐州的张彪下了死命令!必须守住,援兵马上就到。
齐王身边的歌姬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王爷,要是守不住怎么办?”
赵榑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闻言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扇在那歌姬脸上,将她整个人打翻在地。他红着眼吼道:“肯定守得住!本王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连一座小小的州城都守不住?养条狗都比他强!”
那歌姬捂着脸缩在地上不敢再吭声。可赵榑自己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他在殿中又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朝旁边的幕僚喊了一声:“去!把库房里那些金银细软收拾一下,装几辆大车备着!”
幕僚愣了愣:“殿下,这是……”
赵榑咬着牙摆了摆手,脸上的肥肉因为焦虑而微微颤抖着:“别问那么多!让你收拾就收拾!挑值钱的装,越快越好!”
幕僚不敢再问,连忙带着几个心腹去库房清点装箱。赵榑站在殿门口望着南面泰安府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泰安有泰山之险,若是高唐州守不住,他便只能弃济南而走泰安,以泰山为屏障阻挡追兵。那里山道崎岖,易守难攻,只要把粮草和财宝搬过去,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只是,一想到这繁华的济南府要归了他人,而自己只能龟缩在山里吃吐,齐王便一肚子气!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魏无忌,希望魏无忌赶紧发兵,救援自己!
……
而在千里之外的滦州,魏无忌正坐在府衙后堂里拆看齐王送来的十二封求援信。
一封比一封焦急,一封比一封可怜。
到了最后一封,那封信上的措辞已经卑微到了极致,几乎是在哀求了:“臣榑泣血叩首,乞摄政王速发天兵,救齐地于水火。齐地金银财帛,尽归朝廷。臣榑愿散尽家财,奉养朝廷!”
信的末尾还按了一个殷红的血指印,看上去触目惊心。
魏无忌将信纸放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不紧不慢的笑意。他身旁的案几上已经堆满了齐王送来的那些珍宝——东珠、山参、漆器、宝石,琳琅满目地摆了大半张桌子。每一路使者来他都让人好生接待,礼物照收,信也照看,可就是不下令发兵。
海睿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此刻看到魏无忌这副悠闲的模样,急得直搓手:“摄政王,为何不抓紧出兵?伪帝已经拿下了临清,下一步就是高唐州,高唐一破济南便门户洞开。若真让他拿到了齐地,有了齐王府几百年的积蓄做军需,后果不堪设想!咱们正好可以和齐兵两面夹击,将伪帝困死在山东!”
魏无忌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海睿那张焦急的面孔,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海大人,你说齐王这人怎么样?”
海睿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道:“齐王赵榑,昏聩无能、贪图享乐,胸无大志。守着齐地如此富庶之地,却刮地三尺,让百姓民不聊生,实在不是个东西。”
魏无忌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了棋局的笃定:“说得好。确实不是个东西!因此伪帝要灭,这没错。可藩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要除!但本王之前下了大赦天下的诏书,答应既往不咎,便不好再回头去动他们。可若是伪帝替本王把藩王给灭了……”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在案上,目光从那些齐王送来的珍宝上一一扫过,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那齐地便成了无主之地。到时候本王再收复齐地,又是一处可以推行土地改革的地方。齐王煮盐通商两百年的积蓄,足够给山东百姓分上好几年了。这叫打扫屋子再请客。”
“至于伪帝,此人比齐王更加会横征暴敛,拿到齐地也争取不了民心,必败无疑!”
海睿站在旁边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前方那些堆在案上的金银财宝,又看了看魏无忌那张平静而笃定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焦急有些多余了。摄政王早就算好了这盘棋。让赵如构和齐王先狗咬狗,等两边咬得两败俱伤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赵如构元气大伤,齐王被灭了满门,齐地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归了朝廷。
随后魏无忌将齐王那第十二封求援信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他拿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两行字,递给旁边的万毒老人:“派人送到山东去。送给齐王。”
万毒老人接过纸笺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两句话。“援兵已在路上,坚守待援。朝廷绝不会放弃藩王!”
“是!”万毒老人当即去办。
魏无忌这才转过头,笑着对海睿道:“海大人,你这几个月在滦州辛苦了,先好好歇两天。等伪帝和齐王打得差不多了,本王再带你去山东看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