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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圣公孔五德姿态做足，亲自去大门口迎接如丧家之犬的齐王。
他远远看到齐王那辆灰扑扑的马车和几个面黄肌瘦的随从，便快步迎上前去，双手一拱，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和热络：“齐王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齐王赵榑从马车上滚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车辕绊了一跤，肥硕的身躯在台阶上晃了两晃才站稳。他看到衍圣公亲自出迎，他那张圆胖的面孔上立刻浮起一层受宠若惊的喜色，连忙弯腰作揖，声音带着一种“落难之人不敢受此大礼”的谦卑和急切：“哪里哪里！小王如今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能蒙衍圣公接纳已经是万幸！还请衍圣公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庇护小王！”
孔五德上前两步亲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中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持重和恳切：“殿下哪里话。我衍圣公一门乃国家儒家正宗，受大昭重恩两百余年。殿下乃大昭藩王，跟与我衍圣公一门有姻亲关系，于情于理自当庇护。殿下放心，你就安心在我这住下，任他外面乱成什么样，我孔家都会庇护殿下平安。”
赵榑听完这番话，眼眶都红了。他攥着孔五德的手连连摇晃，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哽咽和感激：“如此就谢过衍圣公了！衍圣公大恩，小王永世不忘！”
孔五德笑着将他引进了衍圣公府的大门。两人穿过前院的碑亭和甬道，朝着客院的方向走去。赵榑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打量着这座千年府邸的气派。曲阜孔家比济南府的齐王府还要大上几分，院落层层叠叠、殿宇连绵不绝，每一重院子里都立着历朝历代帝王御赐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万世师表”“斯文在兹”“圣集大成”之类的字样。
府中的仆从和仆妇们穿着整齐的青布衣裳，见了衍圣公和齐王都垂手立定，躬身行礼，进退之间规矩森严，比齐王府那些嘻嘻哈哈的下人不知强了多少。
孔五德将赵榑引到东跨院的一处精致客院中安顿下来。那院子三进三出，花木扶疏，廊庑回环，正堂里的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考究。他让仆从端来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裳，又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酒菜，然后便以“不打扰殿下歇息”为由告辞出了院子。
走出客院的时候，孔五德不动声色地朝守在院门口的一个心腹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客院后面的偏门旁边，守在那里等着清点齐王带来的行李。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仆从快步来到孔五德的书房门口，垂手禀报：“公爷，齐王带来的箱子不多，小的数了数，前前后后只有七八只，而且都是半人高的小箱子，看着没装多少东西。”
孔五德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七八只小箱子。
齐王府几百年的底蕴，怎么可能就七八只箱子！
这狗东西够阴的，显然怕他衍圣公府贪墨他齐王的财产，因此把大批财宝藏在了半路，只带了最紧要的一小部分来投奔他。
“这狗东西还挺会藏。不过问题不大。只要他人在我衍圣公府里，不愁逼问不出他的东西。先晾他几天，等他把心放下来之后，再慢慢套他的话。”孔五德喝了一口茶，自信满满的道。
……
而与此同时，在泰安府的泰山脚下，关宁军正在收拾齐王留下的最后一支人马。
那几千齐兵原本是齐王留下来守泰山的亲兵，被赵榑留在山脚下的营寨中，命令他们利用泰安的地利，阻挡关宁军！
可齐王本人跑了之后，这些亲兵便群龙无首，士气一落千丈。他们不知道齐王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当关宁军的骑兵沿着官道追到泰山脚下的时候，那些齐兵虽然倚仗着山势和营寨试图抵抗，可他们的战斗意志早就垮了。关宁军一波冲锋便冲开了营寨的木栅，五台山剩下的武僧跟着压上，将那些齐兵打得四散奔逃。有人往山上跑，有人往草丛里钻，有人干脆跪在地上把兵器举过头顶。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结束了。三千多齐兵被全部歼灭，死的死、降的降。关宁军将领带着人在营寨中搜刮了一遍，从帐篷里和辎重车上翻出了几箱散碎银两和几匹绸缎，加起来压根值不了多少银子。
大量的财宝还是没有消息！
就算关宁军拷问这些齐兵，也没问出什么线索。
那些齐兵根本不知道齐王在山上藏了东西，他们只是奉命守在山脚，连那些空坟的存在都不知道。关宁军将领派人带着俘虏在泰山里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消息传回济南的时候，赵如构正坐在齐王府的正殿里翻阅着洪承畴送来的粮草清册。他看完那份关于泰山搜刮的报告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箱散碎银子。他原本指望着用齐王两百年积蓄来劳军募兵，结果追到泰山只追到了几箱碎银子。那些财宝明明就在他眼皮底下，可他找不到，也拿不到！
也不知道齐王那个王八蛋都藏在了哪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暴怒：“继续搜！把泰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些财宝找出来！齐王那个蠢货不可能把东西藏到天上去！”
传令兵领命跑了出去。可赵如构自己心里清楚，泰山那么大，齐王藏了宝贝，外人根本难以找到。
他站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旁边的郭二问道：“齐王现在在哪儿？”
郭二连忙答道：“回陛下，据探子回报，齐王已经躲进了曲阜衍圣公府。孔家接纳了他，对外说‘庇护藩王’。”
赵如构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郭二，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洪承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衍圣公府。孔家。这可就难办了。
洪承畴走上前来，语气带着一种“要不要一并拿下”的试探：“陛下，这衍圣公府动不了么？不是说这衍圣公府比齐王府还富，索性我们就一同拿下！一个千年世家而已，还能挡得住关宁军？”
赵如构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慎重和掂量：“万万不可。衍圣公府乃是圣人后裔，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历朝历代每次改朝换代，都需要衍圣公府第一个上表称臣。若是他们能认可朕，那便是最好的背书，天下读书人都会认朕是正宗。但若是得罪了衍圣公府，他们不认可朕，那朕就真成了伪帝了。”
他顿了顿，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所以不能对他们来硬的。先派人去曲阜，礼貌地接触一下衍圣公府，问问他们的条件。齐王在他们手里，朕可以不要那个废物，但泰山的财宝必须拿回来。只要孔家肯开口，一切都好谈。”
洪承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和鄙夷：“真麻烦。一群酸儒，惯会装腔作势。”
可他说归说，还是拱手领命转身出了殿去安排使者。
赵如构等他走出去之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那份粮草清册。他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齐兵基本上瓦解了，整个齐地已经没什么反抗的势力。他可以从济南一路打到登州，直达海边。
海边的登州港是齐王与高丽，倭国通商的口岸，那里有现成的码头和船只。只要拿下登州，他就能以水师与辽东隔海相望，互通有无。
辽东那边是吴大桂和关宁军的老巢，山海关还有五万守军。若是能从海路运些粮草和兵源过来，他便多了一条退路和一条进路。
至于曲阜孔家，先绕开就是了。等他把齐地沿海全部拿下、把登州的水师握在手里之后，再回过头来慢慢跟孔家周旋。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登州”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笔尖的墨迹未干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笃定的笑意。
齐地到手，他这盘棋算是下活了，有了根据地，再也不会是无水之木，足以和魏无忌慢慢周旋！
……
而此刻，在几百里之外的滦州。
魏无忌也收到了赵如构攻陷济南府，齐王逃跑的消息。
“赵如构的动作比本王预想的快。这齐王实在是太没用了些。本来指望他们狗咬狗，消耗一些关宁军。结果却是大失所望。”魏无忌看着军报，摇了摇头，对藩王的蠢再度震惊。
海睿站在旁边，那张清瘦的面孔上带着几分焦虑：“那摄政王打算怎么办？若是让伪帝全部拿下齐地，就养虎为患了。”
魏无忌却是不以为意道：“放心，养虎为患的前提是老虎。而赵如构，呵呵，顶多一条狗而已！再怎么养也成不了虎！传令全军！明日开拔，目标济南。是时候了，咱们出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踏平齐地，除藩王，灭伪帝！”
传令兵飞快地跑了下去。号角声在滦州城头响了起来，一长一短，反复了三遍。那是全军集结的号令。五万禁军从营帐中涌出来，在城外的旷野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旌旗蔽日、甲胄森然，长长的队列沿着官道铺展开来，从滦州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魏无忌翻身上马，朝着南面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齐地。山东。赵如构。这场从京城一路打到辽东，又从辽东打到山东的漫长棋局，终于要在这片齐鲁大地上落最后一颗子了！
齐地，将是他赵如构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