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儿?”
江九还在愣神,洛红雪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把他从那团翻涌的思绪里一把拽了出来。
他眨了下眼,发现两人已经站在一座客栈门前。
门脸比周边的铺子气派不少,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漆底金字,端端正正刻着四个字。
天云客栈。
“嗯。”
江九点了下头。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
小时候从这条街上走过,仰头看这块匾的时候总觉得它高得不得了,里面进出的人穿的都是好料子,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从容。
那会儿他就想,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要来这地方住一回,吃一顿。
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张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软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如今灵石确实攒下了一些,住得起,吃得起。
可当初那个小孩心里那股子纯粹的向往,他反倒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进了门,两人站到柜台前。
掌柜是个中年人,面容和气,眼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堆起笑脸:
“二位是来住店的?”
二位?
江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有些好奇,掌柜眼里的洛红雪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一路上没人往他们这边瞧过一眼。
他原先还以为是施了什么障眼法,旁人压根看不见她。
现在看来,不是看不见,是他猜错了。
“嗯,住店。”
江九收回心思,点了点头。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打了个来回,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过来人特有的试探和殷勤:
“二位是道侣吧?
那给您二位开一间房就够了,省得麻烦。”
江九下意识偏头去看洛红雪。
她站在一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侧过头来,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那么一些。
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种戏谑,像在看他在这个问题上要怎么收场。
江九收回目光,跟掌柜说开两间。
两间是他真心想要的。
但要不要两间,得先看洛红雪的脸色。
他不清楚她此行到底有什么安排。
万一她有什么需要两人同住的计划,自己擅自做主开两间,反倒坏了事。
不过看她这表情,应该是冷笑不满。
就两间。
天云客栈一共六层。
一楼是大堂,摆着桌椅,供住客吃饭喝茶。
二三楼是普通客房,挂的名号叫“云下”;四五楼中等些,叫“云中”;第六层才是最好的,叫“云上”。
江九要的就是第六层。
要是他一个人住,随便哪层都行,墙角蹲一晚也无所谓。
可身边跟着的是洛红雪,一间房没选好,吃亏的不会是掌柜,只能是他自己。
咯吱。
房门推开,一股极淡的清香飘出来,像是某种晒干的花草混着新木头的味道。
房间布置得精致,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椅擦得没有一丝灰尘,靠墙的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
进深往里走,有一道屏风立着,上面画的是山水,笔墨不算多高明,但在客栈里已经算讲究了。
屏风后面摆着一只沐浴用的木桶,桶沿搭着干净的白布。
最里头是一扇大窗,窗边放着桌椅,坐在那里可以望见城里的街景。
江九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条主街,人来人往,吆喝声隔着窗纸传上来,变得又远又模糊。
洛红雪走过来坐下,手指在茶壶边上轻轻叩了一下。
江九会意,从储物袋里摸出雪后春,动作利索地沏了一壶。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清冽的茶香很快就把房间里原本那股淡淡的花草味盖了过去。
他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地推到洛红雪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没有端,没有碰,只是看着。
然后她抬起眼,瞥了江九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移开了。
江九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茶不合她的意?
他不敢直接问,只好换了个话题,把这杯茶的事先绕过去:
“前辈此番在落云城逗留,是有什么要事要办?”
“这个。”
洛红雪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碟,搁在桌面上。
那玉碟约莫巴掌大小,质地温润,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东西能用来传递消息。
上面给的指示是,三日之内,在这座城里会面。”
江九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碟上,心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问了出来:
“跟前辈约见的那一方,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
洛红雪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把玉碟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查清楚这玉碟的源头在哪,或者找出城里还有没有别的玉碟。
现在这东西归你拿着,之后我会告诉你破译的法子。”
江九把玉碟接到手里,掌心触及的瞬间,一股极微弱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不是什么攻击性的力量,倒更像是某种沉睡的禁制。
他把玉碟收好,心里头那个疑问却越滚越大。
能被洛红雪在意的事,绝不会小。
可对方是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就很古怪了。
什么样的存在,能让洛红雪亲自跑一趟,却连个名字都不留。
窗外的日头正盛,阳光直直地打进来,又热又晃眼。
“去帮我买把伞。”洛红雪忽然开口。
江九应下,转身出了房门。
站到客栈门口,外头的街景铺展开来,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本来就想出来一趟。
刚才在屋里的时候还在琢磨找个什么借口出来走走,现在正好。
如果没记岔的话,原身的老宅离这条街不远。
父母已经没了,但还有一个弟弟在家。
只是那个弟弟从来瞧不上原身,说话不是夹枪带棒就是冷嘲热讽。
记忆里翻来找去,全是些被骂被嫌弃的模糊碎片。
原身大概是被伤透了,再加上被弟弟逼迫离开。
原主一气之下离开了这座城,再没回来过。
如今那个弟弟过得怎样,他一无所知。
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想回去看一眼,可这个念头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原身留下的执念在作祟,他分不清楚。
他希望那个弟弟过得好吗?
还是心有怨念,盼着他落魄?
一时半会儿,给不出答案。
也许见到人了,见到那扇门,心里自然就清楚了。
“他还认得出我吗?看见我会不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