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有自知之明。
仙门外面是什么地方？
妖兽、邪修、散修里的亡命徒，随时都可能撞上。
他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外面太平，而是因为他一直待在宗门里。
在宗门内部，外门弟子没人能在实力上正面杀他。
第一不是吹出来的。
内门倒是有人有这个本事，可宗规摆在那里，可内外有别。
他们不能明着动一个外门弟子。
但一出了仙门的地界，这些规矩就全不作数了。
外头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生死无常，每踏出宗门一步都是在赌命。
若不是洛红雪亲自要求，他是绝不会离开宗门半步的。
不过这次有她在，倒不必太担心。
以她的力量，什么危险来了大概都是被随手碾碎的份。
“十五年前，这附近好像闹过一次仙人战乱。”
老爷子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语气沉了下来：
“那场仗打得厉害，连仙人都折进去不少。
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没人管的孤儿，满街跑，捡剩饭吃的，蹲在墙根底下哭的，看上一眼都心酸。”
“嗯。”
江九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爷子看着他的神情，大概也猜出了几分他心里的滋味，便不再追问那场战乱的事，换了个更轻的问法：
“你想搬回来住吗？这院子……”
“不是想回来。”
江九轻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认真：
“就是有些事没看着，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猜原身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揣着这个念头，想回来看看，不为别的，就是把心里那个缺口补上。
他承载了原身的记忆，也多少摸透了原身的性子，这个答案八九不离十。
只是，他终究不是原身。
原身有家可回。
他呢。
他真正想回去的那个地方，不在落云城，不在无道仙宗，不在混沌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颗蓝色的星球，才是他的家。
“往后要是想回来转转，随时来坐，我们这把老骨头还在这儿。”
老爷子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挺实在的笑容。
江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劈手里的柴。
过了许久，木柴在脚边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堆。
他把柴刀搁在木桩子上，直起腰。
按着从前的习惯，干完活就该去寻口吃的，那是原身一天里最舒坦的片刻。
肚子填饱了，什么烦心事都能往后稍稍。
“我得走了。”
他站起来，对着老爷子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别。
“我送送你。”
老爷子把搭在肩上的布巾扯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跟着往大门走。
穿过院子的这一小段路，江九走得很慢。
目光扫过墙角那棵石榴树。
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好几圈，树皮裂得不成样子。
扫过那口老井。
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又光又滑，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趴在上面打过水。
到处都有熟悉的味道，可他想抓又抓不住，那些画面像是蒙了一层雾，轮廓还在，细处全糊了。
最后一步，他跨出了门槛。
脚踩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心口忽然空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转过身，对着两位老人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十来步，身后传来大门合上的声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有些涩，吱呀吱呀的，跟他记忆里某个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他停下来，回头看去。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好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上的铜绿厚厚一层。
这是一座老宅了，从头到脚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恍惚间他觉得时光倒退了十五年。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回头，看到的也是这样一扇紧闭的门。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以为家就在那里，关上了，推开还能进去。
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门关上就是关上了，再推开，里面已经不是你的了。
这一转身，就真的再也没有家了。
这个地方从今往后跟他没有半点瓜葛。
心里那点不舍和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团飘在半空找不到地方落的棉絮，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对着那扇门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是辞别，也是替原身了断那段化不开的念想。
直起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放下了吗？说不好。
但原身心头悬了十五年的那桩事，今天算是落了地。
往事可以回忆，可脚下的路，终归是往前的。
心口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通透清朗的感觉，像是有一道光从胸腔里照出来，把那些堵在角落里的灰都照散了。
心念通达。
再没有原身那些情绪的牵扯，心境像被洗过一遍，明净得发亮。
体内的灵力不用他催动，自己便开始奔腾流转，一层一层往上涌。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返虚的门槛便已经遥遥在望。
元婴九层圆满！
若不是被五行灵根的底子拖着，换作真正的天灵根，方才这一下怕是能直接冲进返虚。
但也够了。
江九感受了一下周身。
很是知足。
意外之喜。
半个时辰的心境变化，抵得上苦修好几年的功夫。
只是心里生出一种从前没有过的体悟。
心境这东西，就是一种共鸣，一种通透，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淡然。
拿起过，才能放得下。
拥有过，才真正懂它是什么。
失去了，才明白失去到底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江九有些苦涩。
曾经以为待在脚下那片大公鸡的土地理所当然。
如今超越过来才明白，那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魂牵梦萦。
江九觉得，他放不下。
若是能成仙……
他想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