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往屋里一站,孙炎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上,他也算是个能镇场子的人物,修为最高,说话最管用。
前些日子他截获了一条风声,说有名门出身的仙师要来太明城。
为了给对方留个好印象,他咬咬牙提前把整座天云客栈包了个干净。
想着等人家一到,自己能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上去。
礼数周全,总不至于被人挑出毛病。
可他左等右等,没等来那几位名门仙师,倒先把眼前这位煞星给盼来了。
这位的行事风格跟他过往见过的任何修士都不一样。
不盘道,不报号,不亮背景,甚至连句多余的狠话都懒得撂,上来就动了手。
一拳。
就一拳,他连对方的路数都没看清,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目的更是简单得让他事后想起来都觉得荒诞。
就是为了住个店。
这人绝对是金丹往上。
他以前听人说起过,修为越高的修士,脾气越是捉摸不想透,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
觉得能爬到那个位置的人,心性城府必定深不可测。
行事怎么可能全凭喜怒。
现在他信了。
不是强者喜怒无常,而是在真正的强者眼里,碾死一个弱者根本不需要动用什么城府和算计。
就像走路踩到一只蚂蚁,谁还会蹲下来跟蚂蚁掰扯道理?
一拳,一刀,就够了。
“前、前辈您想知道什么,晚辈一定知无不言。”
孙炎强撑着站直了身子,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他身上的伤还新鲜着,每动一下胸口都像被人拿钝刀又拉了一道。
可他不敢躺着。
面对这种抬手就能取他性命的人,躺着说话,他心里不踏实。
旁边那个年轻女修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他的胳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江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他没说什么,只是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原来走出仙门之后,光是金丹期的修为,就已经比外面大多数人都强了。
在宗门里待久了,险些以为金丹老祖不值钱了。
在无道仙宗,他虽然是外门第九峰的第一。
但什上面压着内门弟子、亲传弟子、各路长老。
哪一层都不是他能随意招惹的。
虽然有戒指空间,他有信心能超越他们。
但成长是需要时间。
倒是没想到,出了仙门,金丹九层就能横着走。
若是把元婴九层的底子全亮出来,只怕更强。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还没撞上真正的硬茬子。
小地方元婴少见。
换作那些大城,大概又是另一番光景。
元婴不如狗,返虚遍地走。
不过就算那样他也不怎么担心。
有戒指空间撑着,顺利的话回到仙门就能摸到返虚的门槛。
两年之内再往上窜一截也不是没可能。
多则三十岁,少则二十七八。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感慨。
太快了。
他是五灵根,这个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实力这种东西,会在他不知不觉间改变人看他人的眼神、说话的底气。
一点点把你的认知掰弯。
稍有不慎就会开始轻视别人,而轻视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暗自把最近的行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嗯,江九觉得自己应该还没飘。
至少目前还称得上谨小慎微。
自省完了,他才把目光重新落回孙炎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怎么称呼?”
“晚辈孙炎,昨晚多有冒犯,请前辈降罪。”
孙炎躬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孙道友。”
江九没接他那句请罪的话,指间灵光一闪,一道玉碟的虚影便浮现在掌心之上,纹路清晰,缓缓转动:
“见过这东西吗?”
孙炎盯着那道虚影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茫然越来越重,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
江九将虚影一收,也不失望,换了个方向继续问:
“太明城里,修为最高的是谁?”
“太明城有两户修真家族,修为最高的便是两家的族长,都是金丹初期的境界。”
孙炎答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会被当成故意隐瞒。
江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别的。
他道了声谢,起身便往外走。
这么随便打听果然没什么用,对方连玉碟是什么都不知道,再问也问不出花来。
看样子还是得找个通晓天机推演的人,或者另寻他法。
他走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孙炎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他闭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被人放了回来。
江九走出客栈大门,神识朝四面八方铺开。
将周边的地形和人气一层一层扫过。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缓步走进街巷。
太明城的街道比流云城窄一些,路两旁的摊子却摆得不少,叫卖声此起彼伏。
走到一个卖烤鸡的摊子前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炉子上的烤鸡外皮焦黄,油脂从皮缝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
他盯着那只烤鸡看了很久,脑子里翻上来一些很旧的画面。
小时候应该见过这东西,闻着香味在摊子前面站过好久,只是兜里没钱,从来没能吃上。
上次在落云城逛了一整天都没碰见有人卖,倒是在这里撞上了。
他在摊子前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
不吃了。
有些东西,留着当个念想比吃到嘴里更有味道。
他离开主街,拐进了住宅区。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太明城的住宅区和周边街巷之间来回穿行。
人多的坊市,人少的窄巷,一处一处地走过去。
每一回都很认真地观察着身边经过的每一张脸。
原身那个弟弟的模样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可他想,如果真的遇见了,应该能认出来。
傍晚时分。
他带着一丝遗憾回到了天云客栈。
影子都没有。
也许根本就不在这座城里。
他无声地自语了一句,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门刚推开一半,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洛红雪正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姿态随意,像是在自己屋里等人回来吃饭。
他关上门,意外地看向她:
“您怎么过来了?”
洛红雪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下一瞬,一股恐怖的力量便毫无征兆地压了过来。
江九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推得离地而起。
不轻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稳身子,脑子还有些发蒙。
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踩了红线。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也没惹什么事啊。
“想不通?”洛红雪看着他那副错愕的模样,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样:
“你觉得一壶茶,够喝一天吗?”
江九愣住了。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这个级别的人饿一天应该没什么吧。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