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基地的大巴车上，空调开到了十八度。
林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手里那个刚刚颁发的FMVP奖杯，车厢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赢下比赛后精疲力尽的安静，而是一种刻意压低声音、生怕碰碎什么的死寂。
“天，最后一波你那个惩戒，其实不用交的。我发条大招已经拉到奥拉夫了，你留着惩戒等他大招结束再拼，稳拿的。”
Doinb的声音从大巴车前排传来。
他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手里发亮的iPad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第五局大龙被抢的录像回放。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新疆口音，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划拉，暂停、回退、再播放。
坐在中段的小天，没有戴耳机。
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黑色队服里，兜帽拉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Doinb的话，小天的右手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
“知道了。”
小天回了三个字。声音很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怪你，我是说如果那波处理好，我们不用拖到林凡用卡尔玛去守家，太险了。MSI如果遇到Canyon，这种失误会被滚雪球的。”Doinb还在盯着屏幕，继续复盘。
“砰。”
坐在小天斜后方的刘青松，突然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重重地砸在杯架上。
瓶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洒在了过道上。
“打完了就闭嘴休息。”刘青松冷着脸，目光扫过Doinb的后脑勺，“赢了还要复盘这种烂账，烦不烦？”
Doinb的划拉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关掉iPad的屏幕，车厢前排的光源瞬间熄灭。
“我只是想复盘。”Doinb嘟囔了一句，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牛排教练坐在最前面，回头看了看这群刚拿下春季赛冠军的队员。
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打圆场的话，但看着刘青松那张冰块脸，和小天紧绷的肩膀，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话咽了回去。
林凡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检测到宿主正在观察团队状态。】
【FPX战队内部嫌隙指数：58%（红色预警）。】
【听劝系统提示：当前环境下，宿主的任何劝导均可能被视为‘站队’，引发更严重的排斥反应。】
林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系统的提示是多余的。
前世作为千分绝活哥，他太清楚职业战队里的这种生态了。
Doinb是个极度渴望胜利的战术疯子，他复盘是为了解决问题。
但在小天这个因为手伤和网络暴力而极度敏感、极度自尊的打野眼里，这种当着全队面的“如果”，就是最伤人的指责。
至于刘青松的开火，不是针对Doinb，他只是厌恶这种无法解决却非要摆在台面上的内耗。
五个人，五种心思。
这个冠军，不仅没有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反而让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彼此。
“嗡嗡。”
林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微信上，是一条来自“RNG.Xiaohu”的新消息。
小虎：【林凡，恭喜。最后那把卡尔玛，我服。】
林凡快速回复：【承让，虎哥。这把运气好。】
对面正在输入中。
过了大概半分钟，小虎发来了一长串文字。
小虎：【运气好打不出这种拉扯。哥们作为过来人，多嘴提醒你一句。你们队现在这氛围，不对劲。我下台的时候看了一眼你们，Doinb和小天全程没对视过。】
小虎：【我们S9的时候，队里也有这种感觉。赢比赛能掩盖一切，但去MSI，遇到那种能把你们逼到绝境的队伍，这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别光顾着看FMVP的奖杯，多看看你身边的人。】
林凡看着屏幕上的字，大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去一个字。
小虎说得太准了。
他现在不仅是拿了一个冠军，他更是接手了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林凡回了一个“谢谢虎哥，懂了”，便切出了微信。
他点开虎扑APP。
满屏都是吹捧他的帖子。
《封神！Fan的卡尔玛看湿我了！》
《一己之力守孤城！LPL终于出了个能用脑子玩游戏的上单！》
林凡没有看这些帖子。
他精准地找到了自己之前实名回复、要求“加孜然”的那个神贴。
此时，那个叫嚣“倒立洗头吃键盘”的楼主，已经销号跑路了。
底下的评论全在刷“凡神威武”。
但林凡没有沾沾自喜。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在这个热度爆炸的帖子里，发出了他夺冠后的第二条实名回复。
不是嘲讽，也不是庆祝。
而是一个极其突兀的提问：
【FPX.Fan】：
“兄弟们，冠军拿了，但问题来了。
上单打完就想收拾行李回韩国，中单复盘像机关枪，打野自闭一句话不说，辅助随时准备掀桌子。
我这个刚转正的替补，怎么才能带着这四个活祖宗，去冰岛把冠军拿回来？
在线等，不听劝真会死人的那种。”
点击，发送。
林凡锁上手机屏幕，揣回兜里。
他看了一眼坐在前面、一动不动的小天，又看了一眼倒数第二排、正看着窗外发呆的Nuguri。
牛宝从上车开始，就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他的脚边，放着那个还没打开的行李箱。
那是他从韩国带来，准备随时带走的箱子。
“吱——”
大巴车一个急刹，停在了FPX基地的门口。
车门打开。
小天第一个站起身，没有拿自己的外设包，低着头快步冲下了车。
Doinb紧跟着下车，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发语音，安排明天的直播计划。
刘青松拍了拍Lwx的肩膀，两人沉默地走进了基地的旋转门。
最后下车的，是Nuguri。
他费力地拖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轮子在基地的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林凡走在最后，单手拎着那个FMVP的奖杯。
他没有急着进门。
他站在基地的台阶上，感受着上海初春微凉的夜风。
“这就开始散伙了……？”
林凡看着那四个各奔东西的背影，颠了掂手里的奖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