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夜闻言不语,只是瞥了一眼冯宝,旋即便熄了火把。
默默走出了此间石室。
他没有做出承诺。
也没有出言拒绝。
只是将一切的压力,全都甩回给了冯宝。
是期待,是绝望,是痛苦,还是希冀。
冯宝无权选择。
只能任人宰割,自行消化。
但出了石室之后。
沈夜却没有继续沉默。
而是快步行至马厩,牵来赤戮,翻身上马,一溜烟出了府门。
直奔刚才林学识离开的方向追去。
拿回冯宝封存在坛子里的二两肉,并非难事。
只要找个在京城中稍有地位。
平时能与冯宝交往,出入冯宝外宅不引人注目之人。
将冯宝的那二两肉拿出来即可。
虽说他沈夜在京城没什么根基。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他不缺。
关键是,冯宝的这二两肉被拿出来之后,怎么从京城运往肃阳才是难题。
京城不比肃阳。
城门一开,就可四处通行。
从京城一路北上,所经的每一个驿站、城池都需要通关文牒。
而通关文牒,又只有朝廷有权派发。
往往运用大宗战略储备的运输。
况且,通关文牒只有京官才有权申请。
若他沈夜,为了冯宝的二两肉,越级打通关系,买来一个京官的通关文牒。
风险就叠得太高了。
一来,运冯宝那二两肉,本就不算大宗资源,一旦被驿站、巡检查出端倪。
拔出萝卜带出泥。
整个这一趟线的人,都会被查处。
再者,就是他沈夜刚在燕州州牧的位置上走马上任不久。
若他此时为了这一件小事。
就把手从肃阳伸到京城里去。
一旦被查出来。
势必会被标榜成狼子野心。
到那时。
多疑的南乾皇帝。
冷面的四皇子杨承煦。
神秘的皇后一派。
朝廷的几大势力,都会心生猜忌。
一旦几大势力达成共识。
将肃阳,乃至北疆都视为可弃之地。
并断绝所有资源援助,装备补给,技术支持。
那燕州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先前,治执掌肃阳一城。
沈夜只需要顾好这一城百姓。
只需要每年弄出足够十万军民吃喝的粮食、煤炭、棉衣即可。
但现在。
沈夜执掌的是整个燕州。
在其位谋其政。
虽如今的燕州,只有肃阳、拒北二城尚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但燕地百姓,无不渴望回家!
为了夺回燕州,至少在清明入京述职之前。
决不能与朝廷撕破脸皮。
再等一等。
等到拿下可作哨所、粮仓的肃南城。
再等到夺回能冶炼兵器、盔甲的肃马城。
配合土地肥沃、粮产富足的拒北城。
燕州,便能自给自足。
他沈夜即便不站队。
在南乾朝廷上也无人能动。
到那时,他沈夜,甚至能自成一队!
所以,清明前入京述职的这两个月尤为重要。
肃阳既要由守转攻,稳步收复失地。
自己又要安分守己,不掀起太大的风浪。
所以。
冯宝肚子里的情报固然重要。
但为了冯宝的二两肉。
搞来一份京城通关文牒。
并为此背上可能损害整个燕州百万军民的风险。
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过……
此事倒并非是无解。
林学识的哥哥是翰林院大学士。
而且马上要往肃阳运一批旧书。
肃阳方面则会出钱出粮出兵,全程护送。
有身份,有理由,有保障。
借京城的那位林大学士之手。
顺带运一下冯宝的腌臜物,再合适不过了。
“林千夫长!”
想着,沈夜已经追上了林学识。
他勒住缰绳,赤戮在城中的水泥路面急刹,两道刹车一般的马蹄印随之出现。
“沈大人?”
林学识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沈夜,不由得一惊。
但惊讶之余,林学识还是拱起双手,恭恭敬敬的向沈夜拜道。
“不必多礼。”
沈夜摆了摆手,连忙翻身下马。
将代取冯宝腌臜物一事,添油加醋的告诉给了林学识。
起初,林学识还有些为难。
毕竟,他很清楚自己哥哥林学海的性格。
清贫,高傲,原则性极强。
但在听到沈夜说,取回那腌臜物,是为了保肃阳百姓,是为了解放燕州贫民后。
林学识那颗被边关染了四年的心,终于还是动摇了。
“沈大人放心,此时……标下定尽力而为。”
林学识双手一拱,眸中尽是坚毅之色。
沈夜拍了拍林学识的肩膀,沉声道:“越快越好,替我谢过林大学士。”
林学识点了点头,轻声道:“一定。”
……
翌日。
清晨。
京城,翰林院。
刚刚上完早朝的一众大学士。
正三五成群的讨论着,刚才他们在朝廷上,怒怼四皇子和皇后一派的英勇表现。
“四皇子果真是贪得无厌,竟然还想大修府邸,张大人骂的甚是好!”
“李大人也不错,皇后想增加三百万两白银的后宫预算,明显是想中饱私囊,李大人怼的皇后一言不发,实在佩服!”
“最绝的还要属方大人,清明入京述职劳民伤财,他竟提出了让陛下微服私访的法子,只是不知,陛下会不会应允。”
众大学士说着,字里行间尽是得意。
就好像,他们在朝堂上。
对着心怀鬼胎的几大势力打出嘴炮,怼的那些贪官污吏面红耳赤。
就是在救国,就是打了胜仗一般。
“话说……最近林大学士话好像变少了。”
“说的是,林大学士之前可是连陛下之过都敢当堂指出,可自从年关之后,林大学士就心不在焉的了。”
“或许是因边关战事,听闻林大学士的胞弟还在边关戍边,尚未归家,林大学士心有余悸,这才发挥失常的吧……”
“不过林大学士可是被陛下钦点的,他又有祖上荫庇,无需我等担心就是了。”
说着,这些身着红袍的翰林院大学士。
又纷纷扭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独来独往的一个年轻大学士身上。
这个红袍大学士,是这些人中最年轻的。
他生得一脸正直,眉毛横立,面色清白。
乍一看就和古装剧中的那些一丝不苟的青年御史,如出一辙。
而此人,便是四品翰林院学士,殿试第七名的两榜进士林学海。
“林大学士,中午要不要到老夫家里小叙一会?”
就在林学海向翰林院书斋踱步之时。
一个圆脸蒜头鼻,满脸油腻的中年男子,便行至了林学海面前。
挤出了一道谄媚的笑容问道。
“多谢张大人,今日我还有事,改日再叙吧。”
林学海没有半点迟疑。
他拱起双手,面色从容的出言拒绝道。
“这……林大学士,可是老夫说错了什么话?
你也知道,咱们翰林院早朝之后小叙是向来的惯例。
你已有两个多月不曾与同僚品茗了。
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林大学士直言便是……”
圆脸蒜头鼻的张大人歪着头,试探性的出言问道。
可林学海闻言,只是一脸淡然的摆了摆手:“在下并无特立独行之意。
只是最近……杂务繁多。
还望张大人理解。”
“是家务事吧?”张大人下意识的多问了一句。
可这一次,林学海并未回答。
张大人心领神会,也不再多问。
而是连忙拱起双手,嘴角重新挂起了那一抹谄媚笑容道:“老夫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老夫不多问。
不过,林大学士你乃是翰林院未来的门面。
万不可为了他人之事,自绝前途啊。”
“多谢张大人提醒。”
林学海没有行李,只是点头示意。
而后便径直向翰林院书斋走去。
“恶心……愚蠢!”
林学海扭过头后,脸上便浮现出了一阵厌恶之色。
刚入翰林院那两年。
他也曾以清流标榜,以在朝廷上怒怼贪官污吏为荣。
可现在。
随着胞弟林学识深入边关。
亲眼见到了百姓疾苦。
林学海才知道。
那些贪官污吏都是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在朝廷上骂贪官,救不了百姓,救不了天下!
只能满足所谓清官的那点虚荣心。
不贪不拿,可却也无所作为!
这与祸害百姓的贪官污吏,有何差别?
在他看来。
这些标榜清流的翰林院大学士。
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样无耻!
而这。
也让林学海的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南乾九州,真的连一个为民立命的好官都没了吗?
明明大家都是从寒门爬上来的。
为何站在了山顶之后。
就千方百计地为难曾经的自己呢?
林学海想不通,自然就不愿在朝廷上继续行那回怼贪官污吏的幼稚之举了。
而与此同时。
一只白鸽从北向南飞来。
它盘旋在书斋上空,停留片刻后,一头扎进了林学海的怀里。
林学海取下那信鸽脚上绑着的信。
那是身处边关的弟弟林学识送来的家书。
更是他看清南乾丑陋真相的照妖镜。
而家书中,有一个名字频繁出现——沈夜。
在林学海看来。
沈夜,或许就是这南乾天下,为数不多的一位好官了。
但随着林学海拆开信件看去。
他对沈夜的好印象却动摇了几分。
“这沈夜疯了吗?
竟让我去取一个太监的腌臜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