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钱银子一斤铁器?沈大人此话当真?”
马克闻言一愣,眸中明显生出了一抹肉眼可见的惊喜之色。
这个价格可比他们之前预估的便宜太多了。
虽说之前北莽的冶铁技术,不比西域强多少。
但自从这几年北莽开始大范围吞并西蜀、南乾的城池和土地。
并占领了许多西蜀、南乾遗留的产业技术后。
其冶铁水平便一路青云直上。
如今北莽的冶铁水平,虽说在重型、大型器具上与南乾尚且还有一定的差距。
但在这些民用的铁锅、铁农具。
以及一些简易的兵甲、武器上早已相差不远。
而马克之所以会带领商队,跋山涉水,越过南乾,来到肃马城与北莽蛮子做生意。
为的,便是多省些银子。
北莽确实掌握了许多南乾、西蜀遗留的产业与技术。
但问题在于,北莽缺少掌管这些产业,和运用这些技术的专业人士。
虽说南乾边关节节败退。
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座城在丢失。
也有不少的南乾文武官员,为了一己私欲而投敌。
甘哈尔城中的守将便是其中之一。
但更多的南乾文员、武将,都在城破之时选择了与城共存亡。
在大量南乾、西蜀后生的殉国之下。
北莽便出现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况。
平民百姓的劳动力虽多。
能生产的铁器具虽多。
但却始终不够精。
就连回火报损率都是南乾的一倍以上。
马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想用更少的银子买一些二线的铁器具回西域贩卖。
但没想到,在得知了自己有经商意愿之后。
那公孙拔便坐地起价,硬生生将那些残次品铁器具,从每斤五钱银子的价格,一路抬升到了七钱银子一斤。
七钱银子,这个价格他甚至都能在南乾买一等残次品了。
何须长途跋涉来到肃马,买北莽蛮子产的二流残次品?
在得到了这个并不诚心的报价之后。
马克便打算带着西域胡商离开肃马。
可公孙拔却吃定了他们。
不仅拒不放行。
还派了许多北莽蛮子在酒楼外监视。
说是等到他拿下了肃马城的财政大权。
便用七钱银子的价格强制和他们这些胡商交易。
昨晚兵戈声、炮火声交加。
让马克他们这些多年不曾亲临战争前线的商人,怕的要命。
甚至都有好几个胡商写下了遗书。
直到他们被林学识发现。
被告知肃马城换了主人。
马克他们才刚松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出多少。
他便从南乾兵士的口中得知。
要强制和他们做生意的公孙拔被活剐了。
整整肆佰七十三刀。
即便是对待杀父仇人,也不至于用上如此残忍的刑罚。
马克便以为,攻入肃马城的沈夜,也一定是个好战凶狠之辈。
便想着抓紧收拾细软,逃出肃马城。
可就在他们刚要离开肃马之时。
沈夜便来了。
原本……
马克都做好了人财两空的打算。
可现在。
这位看上去年纪轻轻,脸有几分生的南乾小将,竟然给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报价。
这貌似与那个会把敌将挂在城门活剐致死的恶人,颇有几分出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必造假。”
沈夜说着,大手一挥,直接将肃马城冶铁司那些残次品铁器的账本,从怀中掏出。
径直递到了马克面前。
马克见状先是一愣。
但很快,他便拾起那账本,一页一页的往后翻看了起来。
越往后看,马克嘴角的笑容便越灿烂。
作为一个世代为商的商人,马克很清楚这冶铁司的账本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沈夜心中十成的诚意。
这意味着沈夜与那残暴贪婪的公孙拔不同。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南乾年轻将领,是一个可以发展的生意伙伴!
而就在马克看的入迷之时。
沈夜又试探性的问道:“铁器的价我可以让,但……那石黄、硇砂,你们可带足了吗?”
虽说在别人看账本之时,突然插嘴颇有些不礼貌。
但石黄、硇砂二物,对沈夜而言确实重要。
原因无他。
石黄、硇砂二物,是制作烟雾弹的关键原料。
没有这两样,烟雾弹的烟便会消散的极快,而且也无法形成对一个区域的扩散笼罩。
这两样东西,南乾少有。
但在前世,这两样东西在古代西域,却是盛产。
西域当地人只知道石黄和硇砂,在东方大国吃得开,卖得好。
却不知这二者能作何用。
沈夜这么一问,本就是试探。
毕竟,虽说此间不属于前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朝代。
但在地形位置上,却颇有几分相似。
相似之处,产相似之物。
这也是沈夜敢出言试探的原因。
若是能与这支正统的西域胡商建立贸易往来。
便能拿到许多高品质的平价石黄、硇砂。
如此一来,烟雾弹便可从小批量精锐携带,变为大批量生产,全员细带了。
北疆气候多变,夏日将至后便多有大雾来袭。
若是能配合大雾,使用烟雾弹,在打伏击战时,无疑是能事半功倍的。
“石黄、硇砂都有,沈大人要多少?”
马克见沈夜再次发问,也不再翻看那肃马城冶铁司的账本了。
他恋恋不舍的把账本合上,眼神坚毅的看向沈夜,再次开口说道:“沈大人是个爽快人,马克和西域胡商喜欢与沈大人这样的人做生意。
既然沈大人给我让了三钱银子。
那我便做主,把这次北上所带的石黄、硇砂全都送给沈大人。
以结两家之好!”
说罢,马克大手一挥。
同样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账本。
账本上是用小篆和西域文字,记载的密密麻麻的各类商品。
在沈夜眼里,这交换账本的行为,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在这些西域胡商眼里。
沈夜和马克之举措。
俨然是一场壮举。
“五百斤石黄,四百斤硇砂,全都给我?”沈夜合上账本,眼里止不住的惊喜。
这些原料,足够肃马冶铁司搓出两千枚烟雾弹了!
省着点用,甚至能用到明年夏天起雾!
“当然,对待豪爽之人,当以豪爽之事回馈。”
马克点了点头,一脸笑意。
“成交。”沈夜主动伸出手。
马克连忙握了上去。
很快,随着林学识和西域胡商们的交接完成。
酒楼席间的气氛,也从一开始压抑冷寂,变为了把酒言欢。
沈夜本不想应付酒局。
毕竟,承乐公主与冯宝腌臜物一事尚未定论,他心有杂乱。
奈何西域胡商商会会长马克强烈要求,再加上……林学识说这位马克会长来头不小后。
沈夜这才将信将疑的坐在了席间。
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夜逐渐放松了下来,马克的问话也借酒劲大胆了起来。
“沈大人……肃马城是个好地方,只是这里的百姓没了北莽王庭的物资援助。
仅凭你一人之力,这里的百姓该如何活呢?”
马克这话问完。
席间瞬间安静了。
许多胡商都被这一句露骨的问话,吓得醒了酒。
有几个小胡商甚至都跪在了沈夜面前,替马克赔起了罪。
沈夜手下的官兵脸色也同样铁青。
可沈夜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
风轻云淡道:“北莽王庭的物资援助,十之八九都流入了贪官腰包。
肃马百姓并未得到多少。
而如今的南乾北疆亦可自足。
多帮扶一城百姓,虽难,但尚可。
况且……我已下定决心,明日一早便在肃阳、拒北二城张贴告示,鼓励二城百姓迁徙至肃马发展。
迁入肃马者,每户赏银五十。
另外,再逐步翻新肃阳冶铁司,以工代赈。
今我治下,滋要是想安心过日子的肃马百姓,必将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大才!”马克闻言,细细品味了一番,眸中欣赏之色愈发浓厚。
最终憋了半天,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夸奖。
而随着这两个字落下。
席间南乾官兵、西域胡商,看向沈夜皆一脸敬佩。
纵观这燕幽二州,能将治城方针具体的一条条说出者。
也不过沈夜耳!
“沈大人,我马克实话实话,我乃西域大月氏王子,之所以会贪便宜来到肃马城买铁器,就是想替父王省些钱粮,在大月氏群臣面前,不再当个无用子。”
马克抹了抹眼泪,一脸敬佩的举起酒筹:
“但今日见了你,听了你说的话,见了你做的事。
我才知何为大才。
公若不弃,我愿拜公为义兄,与沈家世代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