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彻底打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明明外面正是三伏天,临海市的气温已经升到了四十一度,可这股寒气却像是从九幽地底钻出来的一样,贴着众人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张白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抓紧了林炎的手臂。
病房里开着空调,显示屏上的温度赫然是三十度。
然而,众人呼出的气息却清晰可见,白茫茫一片,仿佛置身冰窖。
更诡异的是,空调明明开着制热,出风口却不断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热风。
冷热交织,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感。
林炎目光扫过病房,眉头微微皱起。
空气中的那股怪味更浓了。
像是潮湿泥土里混杂着腐烂树叶,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病床上,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曾是肖家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年轻时戎马半生,哪怕如今已经年过八十,身上也始终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此刻,他整个人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只见他的皮肤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空洞。
那些空洞有大有小,小的只有针尖一般,大的却足有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风沙侵蚀了无数年的岩石。
黑洞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手臂和双腿,几乎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
甚至连那张苍老的脸上,也布满了恐怖的孔洞。
他的左眼下方有三个拇指大小的黑洞,鼻梁旁边更是缺了一大块皮肉,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额头。
那里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透过那个孔洞,甚至能够看见里面正在缓缓跳动的大脑。
每一次跳动,都让孔洞边缘的皮肉跟着轻轻颤动。
“这……”
张济仁脸色发白,脚步都停在了原地。
他行医一生,见过各种各样的疑难杂症,却从来没见过如此诡异的病症。
而且,早在肖正义刚刚发病的时候,他就已经亲自诊过脉。那时老爷子身上的孔洞还没有这么多,情况也远没有现在这般严重,他同样没能查出病因。
可短短一个礼拜,肖正义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病情恶化的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令狐婉儿的俏脸也凝重到了极点。
郑玄眼中的挑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杨志刚更是不堪,刚才在客厅里还叫嚣着林炎是骗子,此刻却死死盯着病床,脸色一片惨白。
唯有无忧道长,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肖自在苦涩地看着众人。
“诸位,这就是我父亲如今的样子。”
“房间里的阴寒,也是因为家父的怪病所致。”
他走到床边,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声音低沉下来。
“一个礼拜前,父亲身上忽然出现了几个黑色的孔洞。当时孔洞还很小,数量也不多,家里人都以为是皮肤方面的病变。”
“可没过多久,父亲的体温便开始不断下降。”
“最开始是三十多度,后来降到二十多度。送到医院检查的时候,体温已经接近零下。”
张白芷瞪大眼睛。
“体温接近零下,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所以才说诡异。”
肖自在叹了口气。
“医院的仪器反复检查,都显示父亲的内脏正在快速衰竭。心脏、肝脏、肾脏,全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可父亲的心跳和呼吸却始终没有停止。”
“哪怕体温已经低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程度,他依然保持着清醒。”
说到这里,肖自在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父亲现在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能够开口,其余时候都像这样躺着。可他每次醒来,都疼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病床上的肖正义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
“自在……”
“爸,我在。”
肖自在连忙俯下身,握住老人的手。
可刚一碰到那只手,他便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根本不像活人的手。
冰冷,僵硬,没有半点温度。
肖正义费力地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不要……再找了……”
“爸,您别说话,我们一定能治好您。”
“找不到的……”
肖正义的眼中流露出一抹绝望:“这不是病……”
话音落下,他的眼皮再次垂了下去。
肖自在双眼通红,连忙看向众人。
“我已经请遍了国内外的名医,可没有一个人能查出病因。父亲身上的孔洞还在不断增加,也在不断变大。”
“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用不了几天……”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张济仁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
肖正义发病之后,他曾经亲自为老爷子诊过脉,也尝试过几种治疗方法,可始终没能找出病因。
如今再次看到肖正义的情况,他心里依旧没有把握,却还是走到床边,重新搭上了老人的腕脉。
片刻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脉象细弱,若有若无,体内生机几乎已经枯竭,可偏偏还有一股力量吊着他的性命。”
“这股力量阴寒至极,不像是内力,也不像是任何一种常见的毒素。”
张济仁眉头紧锁。
这个结果和他之前诊断时一样,依旧查不出病因。可肖正义的脉象明显比一周前更加衰败,体内那股阴寒力量也强大了数倍。
他又换了一只手,仔细感受起来。
令狐婉儿紧随其后。
她双指搭脉,眉心始终紧紧蹙着,许久都没有松开。
郑玄则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针,分别刺入肖正义的合谷、内关和神门三处穴位。
银针入体之后,针尾竟然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郑玄脸色一变,连忙将银针拔了出来。
下一刻,银针在众人眼前寸寸碎裂,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地黑色粉末。
“好霸道的寒毒!”
郑玄脱口而出。
令狐婉儿摇头:“不像毒。若是毒素,至少能够在血液和脏腑中找到痕迹,可肖老爷子的血液检查没有任何异常。”
“那这是什么?”
郑玄脸色阴沉。
“暂时还不清楚。”
令狐婉儿抿了抿红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林炎身上。
从进门开始,林炎便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病床旁,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具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体,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震撼。
杨志刚见状,冷笑道:“怎么,林神医不是很厉害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连郑神医都说是寒毒,你不会连病都不敢看吧?”
林炎没有理他。
他屈指一弹,一道极其细微的真气悄无声息地没入肖正义体内。
真气沿着经脉迅速游走,先是探查五脏六腑,随后朝着四肢百骸扩散。
刚开始,林炎看到的和医院检查结果差不多。
肖正义体内的器官正在衰竭,血液流动缓慢,心脏像是一台即将停止运转的老旧机器,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生机。
可当真气进入神经系统后,林炎的眼神骤然一凝。
在肉眼无法看见的地方,肖正义全身的神经,竟然已经被一种极其微小的植物爬满了。
那东西像藤蔓,又比藤蔓更加细密。
它们沿着神经一路生长,钻入脊髓,缠住内脏,甚至连大脑中的神经都没有放过。
无数透明的细小根须,死死黏在肖正义的神经上,随着神经的脉动缓缓收缩。
而在那些藤蔓表面,还遍布着若隐若现的繁奥纹理。
纹理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在呼吸。
每一次纹理闪烁,肖正义体内的生机便会被抽走一分。
难怪他的身体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真正吞噬他生机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寒毒,而是这些诡异的透明藤蔓。
林炎忽然想起了裴雨涵师父曾经给过他的一本古籍。
古籍中记载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植物,名为迷神纹蔓。
原典记载,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佩之不迷”。
这种植物天生携有奇异纹理,能够影响人的神识状态,乃是炼制增强神识类丹药的珍稀药材。
因为生长条件极其苛刻,早在数百年前便被认为已经绝迹。
林炎当时只当是古籍中的传说,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肖正义体内亲眼见到。
只是,这些迷神纹蔓显然已经发生了某种异变。
它们不但没有被炼制成药,反而寄生在了肖正义的身体里,并且借助他的血肉和神经疯狂生长。
更麻烦的是,迷神纹蔓已经和宿主的神经彻底黏连融合。
若是强行将其剥离,必然会同时扯断肖正义的神经。
到时候别说救人,恐怕连大脑都无法保住。
想要在不伤害宿主的情况下,将这些藤蔓一点点清除,难度不亚于徒手分离两个粘合在一起的红细胞。
林炎收回真气,眸光微微闪烁。
“这下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