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哄我的孩子睡觉啊?”
侧脸映在黑红灯火里,那女人的。
她没睁眼,可山腹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种被她盯住的感觉。
右腕那根红线又往肉里陷了半寸,苏沐澄的。
她抱住凤骨魂灯,疼的腰都弯了。
“唐长生……”
“这、这又是谁家的祖宗啊?”
没接话,唐长生。
目光落在玉片缝隙里,他的,刚才还抓着他掌心的小手指已经缩了回去,在躲,它怕这个女人。
“孩子?”
抬眼看向灯中侧脸,唐长生。
“你先说说看,是哪个孩子?”
嘴唇动了一下,女人的。
“门内之子,全都是我的孩子。”
金眼亮起,胸口的唐安的,秦昭宁往杨雪衣身边缩了半步,井下锁链也响了一声,秦照扣着井沿的赤金手掌五指收拢,黑石裂开数道细纹,唐长生把这些反应全收进眼里,好家伙,这女人一句话把他们姐弟几个全算进去了,这哪是找孩子,这是来收货的。
“别瞎乱认亲啊。”
按住胸口,唐长生。
“我娘可还活着呢。”
终于转过脸,灯中的女人,额头那个门字正对众人,她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向两边裂开。
“你娘?”
“她不过就是替我养了几个孩子罢了。”
靠着山石,杨贵妃的身体一下绷直。
“你、你胡说八道!”
没理她,女人。
“秦照。”
黑水翻动,井下的。
“秦昭宁。”
嘴角溢出血迹,阿宁的。
“唐安。”
往里缩了一寸,唐长生胸口的小手,女人每喊出一个名字,凤骨魂灯便矮一分,她在借名字找锚,刚才费尽力气定下来的三条命又被她用三个名字牵住了。
把刀横在唐长生面前,赵子常。
“殿下,这、这娘们喊名字就能抢人啊?”
“差不多吧。”
“那……那我把耳朵堵上行不行啊?”
“你顺便把脑子也堵上吧。”
脸皮一抽,赵子常的。
“都这时候了,您、您还损我呢?”
“习惯了。”
盯着灯里的女人,唐长生心里那盘账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灭灯苏沐澄会死,玉片里的孩子也会散,让唐安出手能压住一时却会把刚定名的命胎暴露给这个女人,让秦照往外爬更不行,这女人喊一声秦照,井下那位就已经差点掀开封口,最诱人的几条路全是她提前留好的坑,那就不走她给的路,唐长生往前挪了半步。
“你说他们都是你的孩子。”
“那你认得灯里这个吗?”
侧脸停住,女人的。
“它自然是认我的。”
低头看向黑红灯火,唐长生。
“喂。”
“她是你娘吗?”
没动静,玉片里,女人的嘴角又裂开半寸。
“它不敢回答的。”
“被你吓的都不敢开口了,还好意思说是你孩子?”
扯了扯嘴角,唐长生。
“你这当娘的,比那人贩子还不讲究啊。”
停了一拍,山腹里的门气,大圣使靠着石壁眼皮跟着跳了两下,别人碰上门后之物先问能不能活,唐长生倒好,当面给人定了个人贩子,偏偏这话真扎进去了,女人嘴角那道裂口开始渗出黑血。
“放肆!”
“你竟敢污我?”
立刻抓住这句话,唐长生。
“你怕被污名啊?”
没再开口,女人。
心里那根线彻底落稳,唐长生知道名字能定命,污名也能定形,刚才无面人被一句缺德玩意儿逼的无法落世,这女人同样怕被人间的称呼钉住,她不是人,却想当所有命胎的娘,她缺的也是一个人间身份。
“老赵。”
“在呢!”
“刚才骂无面人那些词,还记得不?”
一愣,赵子常随即来了精神。
“记得啊!”
“老王八,狗东西,缺德玩意儿,拐孩子的臭婆娘……”
侧脸裂出一道缝,灯中女人的。
“闭嘴!”
眼睛一下亮了,赵子常觉得真有用,他拿刀砍了半天都动不了的东西,被几句脏话骂的往外冒血,再看唐长生时赵子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殿下这张嘴是真能当破罡弩使。
“继续骂。”
抬了抬下巴,唐长生。
咳了一声,赵子常。
“偷孩子的老妖婆!”
“没脸见人的鬼产婆!”
“生不出孩子就满天下抢的缺德娘们!”
“够了!”
向外一冲,黑红灯火,苏沐澄惨叫一声,右腕红线被扯的血肉翻开,杨雪衣立刻按住她肩膀。
“别、别松灯!”
“我没松啊!”
牙关都咬出了血,苏沐澄的。
“唐长生,你、你还要骂多久啊?”
“再撑一会儿。”
“每次都是这句!”
在火中的侧脸开始往外转,女人的,一只闭着的眼睛已经朝向众人,只差半寸那只眼便会彻底睁开,秦昭宁撑着杨雪衣嗓音发颤。
“哥,别、别让她睁眼。”
“她一睁眼,就能把所有喊过名字的人拖回门里去的。”
骂声一停,赵子常。
“那……那怎么办啊?”
“给灯里这个取名。”
看向玉片,唐长生知道女人能叫走无名之物,只要玉片里的孩子还没名字,它便永远是这女人口中的我的孩子,取名有风险,孩子刚才亲口说过不能给它名字,一旦有名它娘便能找到,可现在那个所谓的娘已经找来了,风险已经落地,再不取名连锚都没有。
“苏沐澄。”
看向抱灯的女人,唐长生。
“你来取。”
“我?”
疼的跪在碎石上,苏沐澄还是把灯往怀里护了一下。
“你是不是失血太多了,把脑子也流出去了啊?”
“它抓着谁?”
指向她的右腕,唐长生。
“你。”
“谁用血守它?”
“还是你。”
“它睡着的时候,谁抱着灯?”
嘴唇动了两下,苏沐澄没能反驳。
盯着她,唐长生。
“你以前做错过事。”
“可今晚你守住了它。”
“这名字,你配取。”
整个人定住,苏沐澄想起金銮殿上她跪着诬陷过唐长生,荒州城里她又跪着守了一盏灯,过去那笔账没消,唐长生也从没说原谅,可这句你配比原谅更重,她低头看向灯中玉片,里面那根小手指又从缝隙里探了出来,轻轻勾住她腕上的红线,苏沐澄眼泪砸在灯座上。
“我、我不会取名啊。”
“随便取。”
“哪能随便啊!”
第一次冲唐长生喊的这么狠,苏沐澄。
“它、它都被关成这样了,好不容易有个名字,怎么能随便啊!”
没再催,唐长生,灯中女人却笑了。
“她不敢的。”
“凡人也配给我的孩子落名?”
抬起头,苏沐澄眼里的犹豫消失了。
“闭嘴!”
“谁是你的孩子啊?”
捧起凤骨魂灯,她额头贴向灯座。
“你想睡觉。”
“那就叫眠。”
“我姓苏。”
“你若不嫌弃……”
喘了口气,苏沐澄。
“以后就叫苏眠吧。”
往里一缩,灯火,玉片里的小手抓紧红线,一道细小的声音从火中传出。
“苏……眠……”
名字落下,苏沐澄右腕上的红线不再往肉里勒,反而一寸寸松开,血线盘在她腕间凝成一圈赤红色细环,玉片上的门字也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眠字,可视化的名字真正落进了人间,灯中女人的侧脸当场裂开,她第一次睁开眼,没有眼白,眼眶里全是旋转的门影。
“你竟敢夺我的孩子!”
明明怕的牙齿发颤,苏沐澄却把凤骨魂灯举的更高。
“她姓苏!”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所有人都怔了半息,山腹里的,连唐长生都偏头看了她一眼,当初那个在金銮殿上装哭的苏贵人今天竟敢冲门后的东西抢孩子,大圣使靠着石壁肋骨还在渗血,他盯着苏沐澄腕间那圈红环心里的利益天平彻底歪向荒州,这里的人全有病,可也正因为有病才敢把神仙手里的命往回抢。
眼中的门影开始转动,女人的。
“有名又如何?”
“我能找到她一次。”
“便能找到她第二次的。”
按住苏沐澄手里的魂灯,唐长生。
“第二次再说吧。”
“今晚你先滚。”
金眼睁开,胸口唐安的,井下秦照的赤金手掌按住黑水,秦昭宁抬起手,指尖点向魂灯,三道同胎命光同时压落,黑红火焰中的女人侧脸被逼的往后退去,她盯着唐长生眼中门影一圈圈缩小。
“你真以为……”
“给她名字,便是在救她吗?”
眉头压低,唐长生,女人嘴角裂到耳根。
“苏眠的肉身。”
“可不在门里的。”
魂灯里的小手猛然抓紧苏沐澄腕间红环,女人的身影向火中塌陷,最后半张脸消失前她笑着吐出一句。
“她的肉身……”
“正在荒州城里,给你娘喂药呢啊。”
猛的抬头,唐长生,远处荒州方向一道红色火柱冲上夜空,玄武龟甲里柳彦的声音同时炸开。
“王爷!”
“杨雪衣在密室里~那外头这个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