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下沉了半寸。
城墙上的砖缝齐齐开裂。
粮仓内,成排木架向南倾斜,装满粮食的麻袋滚了一地。
马达抱住廊柱,扯着嗓子往龟甲里喊。
“殿下!”
“粮仓快塌了!”
“再往下沉半尺,刚运回来的粮全得埋进去!”
唐长生扶着赵子常的肩,盯住龟甲映出的荒州城。
那只暗黄巨手托住的并非整片土地。
城外窝棚没动。
护城河也没动。
只有城墙以内,正被往下拖。
“马达。”
“属下在!”
“城墙是什么时候修的?”
马达差点被问懵。
“这时候问城墙干啥?”
“回答。”
“乾历二年,陛下派工部修的!”
“内城呢?”
“也是那年!”
唐长生眼底那点乱意压了下去。
乾皇能拖动的并非荒州。
是他亲手划进大乾版图的封土。
边界、城墙、州名、王爵,全是锁链。
帝身接了荒州王爵,便顺着这层名分,连城也一并收走。
铜棺下层传出笑声。
“长生。”
“这片地,是朕封给你的。”
“你把王爵送给帝身,封土自然也得跟过去。”
“城里六万人,全是王土上的奴。”
唐长生抬眼。
“父皇。”
“你这话,听着挺耳熟。”
“当初金銮殿上,我也说过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乾皇笑得更重。
“你还记得便好。”
“日月所照,皆是大乾疆土。”
“荒州,也不例外。”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那是我刚出京,哄你开心的场面话。”
铜棺里的笑停了。
赵子常脸皮抽了两下。
“殿下,您连这种话也能收回?”
“说错了还不能改?”
“能是能。”
赵子常扛住新刀。
“就是有点欺君。”
“人都埋棺材了,还欺什么君。”
唐长生按住玄武龟甲。
“马达。”
“去敲粮钟。”
“别敲战鼓。”
马达愣住。
“外头都快打进来了,敲粮钟有啥用?”
“战鼓是叫兵。”
“粮钟叫的是人。”
唐长生看着城中倾斜的屋舍。
“让六万人全出来。”
“我要问他们一句话。”
马达咬牙撞响粮钟。
铛——
钟声穿过内外两城。
原本躲在屋内的百姓纷纷推门。
有人端着吃到一半的粥。
有人抱着孩子。
还有人背着刚领回去的半袋粮。
地面仍在往下沉。
可荒州的粮钟只在发粮时响。
这口钟一动,六万张嘴便会跟着动。
“王爷又要发粮?”
“城都快塌了,还发啥粮?”
“先出去看看!”
长街很快挤满人。
马达站在城楼上,抱住龟甲。
“殿下,人都出来了!”
“接下来喊什么?”
“别替我喊。”
唐长生抬手擦去唇角的血。
“把我的话传过去。”
玄武龟甲三道符纹亮起。
他的声音压过粮钟,落进荒州每一条长街。
“荒州的人,都听着。”
“脚下这块地,是谁的?”
百姓面面相觑。
一个老汉先开口。
“王爷的啊。”
铜棺里的乾皇笑了一声。
暗黄巨手再度下压。
城墙又沉半寸。
唐长生却继续问。
“我若死了呢?”
老汉答不上来。
“换一个王爷?”
“新王让你们交出粮食,交不交?”
人群里有人骂了。
“交个屁!”
“粮是咱们自己背回来的!”
唐长生又问。
“新王让你们滚出屋子,滚不滚?”
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谁敢抢我家屋子,我跟他拼命!”
“那这地是谁的?”
这一次,回答的人多了。
“是我们的!”
“是荒州人的!”
“是活人的!”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铜棺里的乾皇怒喝。
“荒谬!”
“荒州乃大乾封土!”
“没有朕赐下的王爵,你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唐长生抬起葬帝骨牌。
“父皇。”
“你算错了一件事。”
“城墙是你修的。”
“荒州这两个字也是你定的。”
“可屋子是他们一砖一瓦补的。”
“粮是他们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元军围城时,你在京城吃人。”
“守在这里的,是他们。”
暗黄巨手五指扣紧。
城中青石街道接连崩开。
藏在地底的五根金色界桩露了出来。
每根界桩上都刻着四个字。
大乾荒州。
唐长生终于看见了乾皇抓住城池的东西。
不是城墙。
是这五根定疆桩。
“柳彦。”
“在。”
“内城那根桩,在哪?”
柳彦扫过裂开的地面。
“大厅下面。”
“拔出来。”
“拔了的话,荒州便不算大乾疆土了。”
“正好。”
唐长生靠着赵子常,身体已经没多少力气。
声音却没退。
“从今天起。”
“这里不归乾皇。”
“也不归荒州王。”
“归住在这里的六万人。”
唐麟脸色一沉。
“老九,你这是裂土!”
“没错。”
“你不怕天下人骂你?”
唐长生瞥向他。
“天下人又没给荒州送过一粒粮。”
“让他们排队骂。”
赵子常没忍住笑了一声。
“殿下,真拔啊?”
“拔。”
唐长生指向龟甲。
“谁拦,砍谁。”
柳彦短矛插进界桩底部。
双臂发力。
金色界桩纹丝不动。
乾皇的笑声从铜棺内传出。
“这是大乾国运钉下的疆界。”
“凭她也想拔?”
“一个人当然拔不动。”
唐长生看向马达。
“让城里每一户,都敲一下自家门槛。”
马达听得发愣。
“为啥?”
“门槛以内,是家。”
“皇帝能封州。”
“封不了别人家。”
六万百姓同时回头。
木棍、刀背、锅铲、拐杖,全砸上门槛。
砰。
砰。
砰。
声音先是零散。
很快连成一片。
整座荒州城都在响。
“这是我家!”
“不是王土!”
“谁来抢,谁死!”
五根定疆桩上的“大乾”二字开始脱落。
暗黄巨手的食指裂开。
帝身的惨叫从铜棺下层传出。
“停下!”
“你们都是大乾子民!”
城头上的马达扯着脖子骂回去。
“子民也得吃饭!”
“你给过粮吗?”
“你连名字都没有,装什么王爷!”
沈追长枪砸向第二根界桩。
李豹带着黑甲兵扑向第三根。
唐麟盯着那根摇晃的金桩,脸色变了数次。
这一下砸下去,他也不再是大乾皇子。
益州军也会失去旧朝名分。
可身后那两千骑刚从鬼影里回来。
是唐长生救的。
不是大乾。
唐麟拔出佩刀。
“益州军!”
“两千人,跟老子砸!”
刀背、枪杆与马蹄同时落下。
第四根界桩当场折断。
完颜玉娜坐在荒原外,丹凤眼第一次露出凝重。
她见过叛军夺城。
也见过皇子裂土。
可唐长生什么都没抢。
他把王位扔给敌人。
又把城还给百姓。
从此以后,谁再想夺荒州,便不能只杀一个王。
得先问六万户人家肯不肯。
巴图喉结动了两下。
“大公主。”
“这城以后还叫荒州吗?”
完颜玉娜盯着城中万家灯火。
“叫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乾皇再也封不了它。”
最后一根界桩还在大厅下。
柳彦短矛已经压弯。
苏眠腕间红环缠住桩身。
杨知微拖着虚弱身体,也把手按了上去。
“长生。”
“最后一根断了,你便再也不是荒州王了。”
唐长生看向城中。
六万人还在敲门槛。
没人跪。
“早就不是了。”
“拔。”
咔!
最后一根定疆桩断成两截。
暗黄巨手五指齐裂。
整座城停止下沉。
下一息,已经沉下去的一寸土地,被六万户门槛同时托回原位。
城墙归正。
粮仓木架重新立稳。
麻袋堆里,一个孩子探出脑袋,抱着粮袋笑出了声。
唐长生手里的虎符变了。
原本刻着“益州军”的一面,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千京营。
两千益州骑。
三百荒州黑甲。
最上方再无兵主。
只多出两个字。
守家。
赵子常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殿下。”
“咱们……这算是没王了?”
唐长生把虎符塞回唐麟怀里。
“没王挺好。”
“省口粮。”
铜棺下层忽然传出笑声。
帝身笑得血气发闷。
“唐长生。”
“你以为我真想拖走这座城?”
唐长生眼皮压低。
城内大厅下方,五根断裂的界桩同时向外翻转。
埋在最深处的,不是泥土。
是一扇横铺在荒州城底的青铜巨门。
门上刻着六万个空白名字。
最中央那一格,已经渗出三个血字。
杨知微。
铜棺里的帝身贴着棺壁,笑声传遍整座城。
“荒州从来不是你的封地。”
“是你娘给自己准备的坟啊。”
青铜巨门下方,一只女人的眼睛正在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