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归位。”
锁链沿玄武龟甲冲出,缠住唐长生脚踝。
只一扯。
他整个人便朝黑井滑去,膝盖在碎石上犁出两道血痕。
“殿下!”
赵子常一刀插进地面,另一只手拽住唐长生。
刀刃压弯。
两个人还在往前滑。
唐安的金眼贴住胸口,皮下小手往外一顶。锁链却绕开金光,继续往唐长生眉心爬。
一个暗红色的“守”字,已经烙在他脚腕上。
“别让它爬到眉心!”
秦昭宁撑着杨雪衣的手,嗓音发虚。
“字一落全,他就会变成门奴。”
赵子常脸都青了。
“那还等啥?砍啊!”
新刀劈在锁链上。
当!
刀口崩开米粒大的缺角,锁链连印子都没留下。
地底那只女人眼睛转了一圈。
“六万人亲口喊你姓名。”
“六万户亲手立你为守门人。”
“唐长生。”
“这是他们选的。”
荒州城里的百姓全停住了。
刚才那一声声唐长生,是他们喊的。
谁也没料到,认一个人,也能变成送他入坟的刀。
马达抱着残破粮册,脸上全是灰。
“殿下……”
“是我们害了您?”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唐长生被赵子常拽着,脚底还在滑。
“想害我的人多了。”
“你们排不上号。”
马达被骂得一怔。
城头几个兵卒却抬起了头。
这种时候还能骂人。
那就还是他们认的唐长生。
铜棺里的帝身笑出了声。
“嘴硬有什么用?”
“你扔了王爵,断了封土。”
“如今这六万人亲口把你推上守门人的位置。”
“这一回,你还能扔什么?”
唐长生盯着脚腕上的“守”字。
最省事的路,是让唐安咬断锁链。
可锁链连着六万道呼名。
唐安一口咬下,反噬会落到城中百姓身上。
第二条路,是让秦照从井里爬出来。
他能压门。
可秦照一动,门后那东西也会跟着出来。
这两条路都够诱人。
也都够脏。
唐长生忽然开口。
“你说我该归位。”
地底女人的眼睛盯着他。
“不错。”
“那我的位置在哪?”
“门下。”
“谁定的?”
“门定。”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你问过住在门里的人吗?”
女人眼中的层层黑门停了一拍。
唐长生抬头。
“马达!”
“属下在!”
“问城里人。”
“唐长生该站哪儿?”
马达怔了半息,随即趴到城垛上吼。
“都听见没?”
“唐长生该站哪儿!”
长街上没人立刻回答。
老人、妇人、兵卒、孩子,全望向内城下方那扇青铜巨门。
地底女人的声音又响了。
“守门人,自然站在门下。”
最先开口的,是先前抱孩子的汉子。
“放屁!”
他一脚踩住自家门槛。
“唐公子该站城头!”
老妇人举起折断的粮牌。
“该站粮仓前头!”
“他还欠老身明日的粮呢!”
沈追长枪砸在城门上。
“该站咱们这边!”
“哪有让自己人站坟底下的道理!”
六万人的声音一层层压过来。
“站城里!”
“站我们这边!”
“唐长生,回来!”
缠住脚踝的锁链停了。
唐麟跪在碎石里,怔怔望着玄武龟甲。
皇帝封王,位置在龙椅下。
门母立守门人,位置在青铜门下。
可荒州六万人要唐长生站在人群里。
这不是争一张椅子。
是整座城在替一个人定位置。
大圣使靠着石壁,肋骨还在淌血。
他这辈子见过宗门立圣子,朝廷立储君。
都是上头一句话,下面万人跪。
唐长生倒过来了。
他没让六万人认命。
六万人反过来替他改命。
地底女人怒声压下。
“守门人只能有一个!”
“谁规定的?”
唐长生抬起被烧伤的手掌。
“你?”
“你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
“也配管六万户人家怎么守门?”
青铜巨门震动起来。
门上的六万个空格又开始发亮。
唐长生看向城中。
“都回头。”
“看自家门槛。”
百姓纷纷低头。
“谁家没门?”
没人应声。
“谁家门,谁守。”
唐长生声音穿过长街。
“荒州不需要一个守门人。”
“要六万户守家的人。”
虎符上的“守家”二字亮了。
一道赤红光线穿过玄武龟甲,落向城内。
六万道门槛同时浮出户号与姓名。
青铜巨门上的空格,却一个接一个暗下去。
地底女人尖叫出声。
“他们的名字属于门!”
唐长生抬眼。
“名字是人娘取的。”
“家是人自己建的。”
“跟你这破门有个屁关系?”
赵子常听得后背发麻。
门母拿六万人呼名做局。
唐长生便把六万人变成六万道门。
一个守门人会被拖走。
六万户守家人,谁也拖不动。
更要命的是,这人如今连刀都提不稳。
却隔着三十里,把门后的规矩拆了,重新写了一遍。
唐长生脚腕上的“守”字开始剥落。
锁链仍没松。
反倒往上缠住了他的膝盖。
门母还不肯放。
“守家,也是守门。”
“名字换了,命没换!”
“唐长生,你仍是六万人之首!”
“那就别让我当头。”
唐长生看向马达。
“把五根断掉的定疆桩翻过来。”
“背面朝上。”
柳彦、沈追、李豹与何坤分别抬起断桩。
最后一根被马达拖出大厅。
桩身背面空空荡荡。
“大乾没资格写。”
“门母也没资格写。”
唐长生按住龟甲。
“让五城的人自己写。”
东城百姓先把手按了上去。
血、灰、泥混在一起,留下密密麻麻的掌印。
南城、西城、北城、内城相继跟上。
五根定疆桩背面,很快被六万户掌印填满。
原本的“大乾荒州”四字彻底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由无数掌纹拼出的字。
万家。
五根断桩翻转,直指青铜巨门。
“钉!”
唐长生吐出一个字。
柳彦短矛砸下。
沈追、李豹、何坤与马达同时落手。
五根万家桩插进青铜巨门四角与正中。
轰!
门下那只女人的眼睛被第五根桩贯穿。
暗黄血液从门缝喷出。
缠住唐长生的锁链开始回缩。
“不可能!”
“人间必须有守门人!”
唐长生一把抓住锁链。
掌心皮肉立刻烧焦。
赵子常急得伸手。
“殿下,松开!”
“松个屁。”
唐长生咬住牙。
“它拖了我这么久。”
“也该轮到我拖它了。”
胸口唐安金眼睁开。
井下秦照的赤金手也扣住锁链另一端。
秦昭宁抬手压向龟甲。
苏眠腕间红环缠上第五根万家桩。
四道命光同时落下。
唐长生抓着锁链,往后一扯。
“听好了。”
“守门人守的,从来不是替你开门。”
“是看着你——”
“永远别开!”
锁链方向倒转。
从唐长生脚腕一路抽回荒州,缠住青铜巨门下那只女人眼睛。
门母发出尖叫。
整扇巨门被五根万家桩钉回地底。
唐长生掌心里的葬帝骨牌翻了个面。
原本空白的背面,浮出六万个细小姓名。
最上方没有王。
也没有守门人。
只有两个新字。
万家。
马达盯着那块骨牌,腿都软了。
荒州没王了。
却多了一块六万人共同落名的万家牌。
完颜玉娜坐在远处白马上,许久没动。
她原以为杀了唐长生,荒州便会散。
现在才看明白。
想拿这座城,得先让六万户人家亲手擦掉自己的掌印。
这种城,比有王的时候更难攻。
门母的眼睛被拖回门下。
只剩最后一条缝。
她隔着缝隙盯住唐长生。
“你赢不了。”
“真正的门印,不在荒州。”
唐长生手腕一停。
完颜玉娜马鞍上的黑色锦盒,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里面那方真正的传国玉玺,自行裂开。
一条与唐长生脚腕相同的锁链从玉玺中冲出,缠住完颜玉娜右腿。
白马受惊扬起前蹄。
完颜玉娜被扯得半跪在马背上,丹凤眼里杀气全冒了出来。
“唐长生!”
“你他娘的——又坑到本宫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