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宫殿顶着二十万匹战马,一寸寸钻出荒原。
马群成片跪倒。
宫墙却还在往上升。
九道狼首大门沿宫墙排开,正中那扇最高,门楣挂着四个血字。
黄金王庭。
巴图仰着头,左手里的刀掉进荒土。
“这……这是王帐旧都?”
乌兰朵闭上眼。
“不是。”
“旧都修过多少宫殿,我都见过。”
“这座王庭,拿孩子骨头砌的。”
金砖表面裂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一排细小牙齿。
有乳牙。
也有尚未长全的犬齿。
每块金砖里,都封着一截孩童骨头。
九狼部的士卒抬头望去,胸口刚熄灭的狼印又开始发热。
完颜烈半张脸还卡在青铜门内,嘴角却往外扯开。
“乌兰朵。”
“你总算认出来了。”
“九百个孩子养金狼。”
“九万孩子铸王庭。”
乌兰朵断颈处往外渗血。
玉娜抱住母亲头颅,短枪一寸寸抬起。
“九万?”
“你杀了九万个草原孩子?”
“他们没死。”
完颜烈笑着望向宫墙。
“他们只是成了元国的地基。”
宫殿内传出孩童啼哭。
一声接一声。
二十万匹战马同时弓起腰背,马蹄下浮出金色细线。
细线钻进宫墙。
马匹的皮毛迅速失去颜色。
“松缰!”
唐长生的喝声穿过玄武龟甲。
玉娜抬头。
“松了缰,战马全得跑!”
“跑总比死强。”
“二十万匹马一乱,军阵也散了!”
“你现在还有军阵?”
唐长生盯住金线。
“宫殿吃的不是骑兵。”
“是王帐登记在册的战马。”
“人已经报回姓名。”
“马还挂在狼册里。”
玉娜眼皮压下。
草原骑兵从出生起便有两样东西不能丢。
名字。
战马。
王帐只准给马烙编号,不准私下取名。
可草原人谁会真把陪自己出生入死的马当个数字?
“巴图。”
玉娜开口。
巴图左拳砸胸。
“在!”
“你的马叫什么?”
巴图怔住。
王帐禁令压了二十年。
那个名字,他只在没人的时候喊过。
金线已经爬到战马腹部。
巴图拔刀斩断缰绳。
“青耳!”
跪在地上的黑马忽然抬头。
耳侧一撮青毛亮了。
连接宫墙的金线当场断开。
巴图呼吸停了半拍。
接着,他扯着嗓子吼。
“老子的马叫青耳!”
“不是狼册里的九七四号!”
黑马长嘶。
前蹄踏碎金线,撞回巴图身边。
玉娜举起短枪。
“都听见了?”
“喊你们战马的名字!”
荒原先乱了一息。
随后,各部骑兵扯断缰绳。
“赤云!”
“乌蹄!”
“风哨!”
“白额!”
二十万个名字从军阵里砸出。
战马一匹接一匹抬头。
马身上的王帐编号成片脱落。
金线不断崩开。
刚升出地面的黄金王庭停住了。
完颜烈卡在门内的半张脸抽了一下。
“畜生也配有名?”
唐长生笑了。
“你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偷。”
“还嫌马有名?”
“完颜烈。”
“你这皇帝,当得还不如马。”
玄武山内,唐麟听得后背发麻。
二十万匹战马。
一座埋了三十年的王庭。
唐长生连现场都没去。
只问了一个问题。
马叫什么。
元皇用了二十年把战马变成狼册里的编号。
唐长生用一句话,又让它们活了回来。
大圣使靠着石壁,肋骨还在渗血。
他望向唐长生的侧脸,心里那点最后的轻慢彻底没了。
这人的武功确实废了。
可军队、王权、国运与门契到了他面前,都能被拆成一句谁叫什么。
然后翻盘。
黄金王庭失去二十万匹战马支撑,开始往下沉。
宫墙上的金皮成片脱落。
露出的全是孩童白骨。
完颜烈却忽然笑了。
“喊得好。”
“喊得越多越好。”
唐长生眼皮一压。
太顺了。
宫殿虽在下沉,门楣上的黄金王庭四个字却越来越亮。
二十万匹战马刚取回的名字,正一道接一道浮在宫门上。
它没吃马。
它在吃人对名字的认可。
“全闭嘴!”
唐长生喝出声。
可二十万个马名已经喊完。
宫门中央浮出一个孩童轮廓。
六岁。
左手戴着断裂的狼牙手环。
正是阿勒坦。
玉娜怀里的乌兰朵脸色灰败。
“黄金……”
“阿勒坦在旧语里,便是黄金。”
完颜烈的笑声穿过门缝。
“你们以为朕拿他做第十狼?”
“错了。”
“阿勒坦从来不是狼。”
“他是黄金王庭的名字!”
宫门上的孩童睁开眼。
二十万匹战马刚取回的名字,全朝他脚下汇聚。
骨宫重新上升。
这一次,托起它的不是狼册。
是二十万骑兵亲口喊出的名字。
玉娜握枪的手停住。
她救回弟弟的残魂。
亲口喊了阿勒坦。
也亲手替这座宫殿叫醒了名字。
完颜烈等的便是这一刻。
“玉娜。”
“你断了九狼。”
“替战马取回名字。”
“又叫醒黄金王庭。”
“父汗该怎么谢你?”
玉娜低头望向母亲。
“娘。”
“阿勒坦的名字,是谁取的?”
乌兰朵嘴唇开合。
“我。”
“那便拿回来。”
乌兰朵怔住。
完颜烈脸上的笑散了。
“你敢!”
唐长生盯着宫门上的孩童轮廓。
“阿勒坦是人。”
“黄金王庭是一座坟。”
“凭什么拿孩子的名字给坟用?”
“乌兰朵。”
“告诉他。”
“这个名字到底属于谁。”
乌兰朵断颈处的白色狼牙亮起。
阿勒坦那道白光从狼牙里探出小手,伸向母亲。
乌兰朵看着他,黑眼里往外淌血。
“阿勒坦。”
“是娘给你的名字。”
“不是狼的。”
“不是王帐的。”
“更不是这座吃人的宫殿的。”
宫门上的黄金王庭四个字裂开。
完颜烈怒吼。
“住口!”
“名字归了孩子,王庭便会失去根!”
“它会塌!”
乌兰朵没停。
“阿勒坦。”
“把名字拿回来。”
白光里的孩童点头。
小手抓住宫门上的黄金二字,往怀里一扯。
咔!
整块门匾从中断裂。
金色光芒涌进白色狼牙。
狼牙表面浮出阿勒坦四个小字。
黄金王庭失去名字。
宫墙上的金皮彻底脱落。
九万具孩童白骨显露在荒原上。
二十万骑兵全看见了。
有人认出自家失踪多年的弟弟。
有人在墙角发现一截戴着母族手环的腕骨。
九狼部前排,一名老卒跪了下去。
“那是我儿子……”
他扔下刀,双手挖向宫墙。
“阿爹来接你回家。”
更多人冲上去。
不是攻宫。
是拆墙。
金砖落地。
孩童骨骸一具具被人抱出。
完颜烈卡在门缝里的身体开始崩裂。
“停下!”
“那是元国王庭!”
玉娜举起短枪。
“拆。”
“谁拦,杀谁。”
二十万人一齐动手。
骨宫从九道大门开始往中间坍塌。
完颜烈胸前的狼皮主契被一块块扯出。
万家牌背面,二十万骑姓名下方的黄金王庭四字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白色狼牙印。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阿勒坦。
巴图盯住那枚狼牙印,左手里的刀往下落了半寸。
王帐供了三十年的黄金王庭。
被唐长生隔着几十里,硬生生从一座皇宫拆回了一个孩子的名字。
正派震动。
敌方崩盘。
连玉娜这位刚弃了王帐姓氏的草原统帅,都开始下意识等唐长生的下一句话。
骨宫塌到最中央时,地底露出两张王座。
左边是金狼。
右边是黑龙。
唐长生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乾元共分人间。
这座黄金王庭从来不是元国独有。
它给两个人留了位置。
金狼王座上,二十万骑喊出的玉娜二字正在渗血。
黑龙王座上,荒州六万百姓喊出的唐长生三个字也亮了起来。
完颜烈只剩半张破脸,却重新笑出了声。
“名字拿回去又如何?”
“王庭等的从来不是阿勒坦。”
“它等的是——”
两张王座同时伸出锁链。
一道穿过荒原,缠住玉娜腰身。
另一道穿过玄武龟甲,扣住唐长生脖颈。
两人的身体同时被扯向骨宫中央。
九万具孩童骨骸齐齐转头。
两张王座上方,一行金色血字正在落下。
“恭迎乾元二帝——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