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还没死,接吧。”
亮着呢,屏幕上的六个字。
又响了一遍,电话铃声。
门后那个年轻男人伸出手,掌心朝上。
“接啊。”
“你这不就只欠她一句话么。”
盯住手机右上角,唐长生看着电量百分之百,信号也是满格,时间却停在他猝死当晚的十一点四十七分,三年过去,愣是一秒都没走。
“这手机……谁给充的电啊?”
停在半空,门内男人的手。
赵子常听的有点懵。
“殿下,这……这重要吗?”
“死人用的东西,三年了还能有电。”
指向屏幕,唐长生说。
“这哪是手机啊。”
“这是门铃。”
卡了一拍,铃声。
门内男人胸前烧穿的工牌又往外冒出黑烟。
散了,唐长生眼底那点迟疑,他猜对了,对方根本不怕他识破幻象,它等的只是接听这个动作,只要接了,便等于回应门后,至于电话那端是谁,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唐长生。”
把手机往前推了半尺,年轻男人看着他。
“她还在医院呢。”
“肺衰竭。”
“每天,每天都在等你。”
屏幕忽然亮出一张病房照片,床上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鼻下插着氧气管,手里还抓着一件洗旧的灰色外套,那是唐长生大学毕业时穿过的。
产生一阵空洞的痛感,胸口处,他记得那件衣服,毕业后嫌旧扔进了出租屋垃圾桶,后来又在养母家里见过,她捡了回来洗好叠进衣柜,嘴上还骂他不会过日子。
电话铃声继续响,一下接一下。
听不见另一端的人,赵子常却能看见唐长生按在万家牌上的手指往里陷了一寸,跟了唐长生这么久,他见过这人被刀逼,被亲姐的肉身逼,被亲娘的命逼,每回都能骂回去,这次没骂,总算摸到了他最不愿碰的账,门里的东西。
“殿下。”
抬手挡住手机,赵子常摇头。
“可千万别接啊。”
没应声,唐长生。
门内男人笑了。
“她收养你二十年呢。”
“供你读书。”
“病危那晚,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啊。”
“你一个都没接。”
“现在只要抬手。”
“你还能补上不是?”
抱着凤骨魂灯,苏沐澄腕上的断环往外渗血。
“唐长生。”
“你可别真信它啊!”
“照片能造假,声音……声音也能学啊!”
“闭嘴。”
吐出两个字,唐长生。
苏沐澄脸色一僵,赵子常也转过头,这是唐长生头一回真嫌他们吵。
嘴角重新扬起,门内男人。
“他们不懂的。”
“只有你清楚。”
“这通电话,你可是欠了三年啊。”
唐长生抬起手。
指尖朝手机靠近。
同时停止晃动,门后所有襁褓。
抬起头,九万具孩童骨骸。
被钉在刑椅上,乾皇与完颜烈竟一齐闭住了嘴。
全在等。
离屏幕只剩一寸时,唐长生的手却偏了。
没按接听。
而是点开了那条短信。
“陌生号码啊。”
“你刚才不是说,是医院打来的吗?”
动了一下眼皮,门内男人。
“护士用私人号码通知你,这有何奇怪?”
“医院的人,可不会写你妈。”
抬眼,唐长生看着他。
“他们只会写患者的姓名。”
“她叫什么?”
答的很块,男人。
“周素琴。”
名字对了。
又问,唐长生。
“她住哪间病房?”
“住院部七层,十七床。”
也对。
“主治医生呢?”
“陈海。”
还是对的,赵子常后背发麻,他听不懂这些名字,可门里那人每答一句,唐长生的脸便白一分,这东西真翻过他前世的记忆,连医院床号都没漏。
朝手机抬了抬下巴,门内男人。
“还要问什么?”
“她第一次带我回家,给我做了什么饭啊?”
沉寂了半息,男人。
“番茄鸡蛋面。”
笑了,唐长生。
胸前的工牌却裂开一角,门内男人。
“错啦。”
“她根本不会做饭。”
“第一次带我回去,锅都烧穿了。”
“最后吃的是楼下六块钱一碗的馄饨。”
眼睛一亮,赵子常。
“假的?”
“饭是假的。”
盯住病床照片,唐长生。
“人……可能是真的。”
收起笑意,门内男人,这才是最脏的地方,它没全撒谎,周素琴可能还活着,医院也可能真在打电话,可门把真的遗憾夹进假的选择里,接便开门,不接便让唐长生再一次看着养母死,进退都疼,跟乾皇和门母以前的路子一个样。
“你想救她吗?”
再度伸手,门内男人。
“接电话吧。”
“我送你回去。”
盯住屏幕,唐长生忽然问了一句。
“为什么非得我接?”
“因为电话是打给你的啊。”
“那我打回去,行不行?”
手指僵住,门内男人的,苏沐澄也愣了。
“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去了。”
抬手按掉来电,唐长生看着铃声戛然而止,门后所有襁褓同时抽动。
脸皮往下裂出一道细口,年轻男人的。
“你干什么!”
“接你的电话,就算我回应你。”
点开通话记录,唐长生。
“我打回去,那就是你接我的。”
“该进门的是谁,可就得重新算了。”
嘴角抽了两下,赵子常暗想这也能反咬,门里拿一通病危电话逼人开门,殿下转手便把谁接谁的问题翻了过来,这哪里是在打电话,分明是在跟门后抢主客。
按着肋骨,大圣使目光落在唐长生侧脸,换成他刚看到病床上的人便会先乱,唐长生也乱了,可手指快碰到屏幕时这人仍能从接这个字里翻出一条缝,武功废了,命也只剩半条,门后这东西却连一通电话都没能让他白接。
按下回拨,唐长生。
第一次往后退,门内男人。
“停下!”
“你不能打!”
“不是让我联系她吗?”
“我现在打啊。”
“这号码不属于医院!”
话冲出口后,男人自己停住了,唐长生眼底冷了,诈出来了。
“那它属于谁?”
没答话,男人,电话里响起等待音。
嘟~
嘟~
每响一次,第三扇门便往里合一寸,门内襁褓开始往长阶深处滚,男人胸口那块写着唐长生的工牌也被黑线往后拖。
“挂掉!”
“唐长生!”
“你会害死她的!”
“她真在等你啊!”
将手机开了免提,唐长生。
“刚才求我接。”
“现在又求我挂。”
“你们这破公司的制度,挺乱啊。”
差点笑出声,赵子常,苏沐澄却没笑,她看见唐长生握手机的手在抖,不是害怕门,是怕电话真有人接,怕听见周素琴的声音,也怕这三年只是门编出来的一场假梦。
第三声等待音落下,电话通了,没人先开口,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唐长生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素琴?”
传来病床护栏被碰动的声音,电话那端,随后一个女人沙哑开口。
“长生?”
两个字落下,前世格子间的灯全亮了,一排排空工位上同时坐起穿白衬衣的身影,每个人都顶着唐长生的脸。
重新笑出声,门内男人。
“她接了。”
“可这通电话,是你打的。”
“唐长生。”
“现在轮到你回去了。”
忽然急促咳嗽,电话那端的周素琴。
“别回来!”
“长生,你听娘说……”
“医院地下有一扇门。”
“这三年,每天都有一个跟你长的模一样的人,来问我~”
声音忽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推门声,手机屏幕自行亮起视频,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大乾黑色皇袍,眉心嵌着一块完整的门印,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具白发女人的身体,正是杨知微。
抬起脸,视频里的唐长生冲玄武山这边笑了。
“找到两个娘了。”
“你先救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