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该生我了。”
婴儿的脸顶在杨知微腹部,隔着皮肉睁开双眼。
血手扣住她两侧肋骨,向外掰。
咔。
杨知微腰背弓起,嘴里涌出血。
“娘!”
秦昭宁刚往前迈步,唐长生已经喝住她。
“别碰!”
“可她的骨头要断了!”
“你碰她,便算替她接生。”
秦昭宁的手停在半空。
第三扇门里的九万只襁褓同时啼哭。每一声,都让杨知微腹部鼓起一分。
赵子常横刀挡在唐长生身前。
“殿下。”
“总不能这么干瞧着吧?”
“谁说干瞧着?”
唐长生按住万家牌。
“护士。”
手机另一端,年轻护士还抱着电脑。
“在。”
“查胎心。”
“隔着两个世界,怎么查?”
“刚才骨头都能扫。”
唐长生指向血红分娩单。
“贴上去。”
护士拿起监护探头,压向屏幕中的血纸。
滴——
一条条胎心曲线挤满电脑。
一百道。
一千道。
一万道。
数字还在往上跳。
最终停在九万零一。
年轻护士脸上没了血色。
“胎儿数量……”
“九万零一个。”
赵子常刀锋往下一沉。
“她一个人,生九万个?”
“生个屁。”
唐长生盯住九万条混在一起的胎心。
有的跳得快。
有的已经快停了。
还有一些根本并非胎心。
那是孩子死前的哭声。
“黄金王庭。”
他抬头望向荒原上的骨宫废墟。
“这东西把九万具幼骨的命,全塞进了一张分娩单。”
门后女人的白发向外翻动。
“他们无家可归。”
“由我重生,有何不可?”
“重生?”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把九万人挤成一个胎儿。”
“再借杨知微的身体生出来。”
“这叫重生?”
“你这叫拼尸。”
门后女人的脸裂开一道口子。
九万只襁褓同时翻面。
每块白布下,都鼓起一张孩子的脸。
“他们已经死了!”
“只有成为我的孩子,才能重新活!”
唐长生没理她。
他低头看向腹中伸出的苍白小手。
“喂。”
小手停在工牌上。
“你想出生。”
“还是想活?”
门后哭声断了一拍。
女人抬手压向工牌。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
唐长生盯住小手。
“出生,要从她肚子里爬出来。”
“活,可以走别的路。”
“你自己选。”
苍白手指悬了很久。
随后在碎裂工牌上写出一个字。
活。
门后女人的脸彻底沉下。
“它不懂自己在选什么!”
“你挺懂?”
唐长生抬起万家牌。
“你问过它吗?”
“问过九万具幼骨吗?”
“还是只问过你自己?”
女人没能回答。
唐长生看向玉娜。
“骨宫拆出来的孩子。”
“能认出多少?”
玉娜抱着乌兰朵的头颅,扫过遍地幼骨。
“有母族手环。”
“还有王帐登记过的狼牙编号。”
“认得出一半。”
“够了。”
唐长生抬手。
“让人喊名字。”
完颜烈被钉在金狼刑椅上,听见这句话便开始挣扎。
“不能喊!”
“幼骨一旦归名,黄金王庭会彻底失去根!”
玉娜提起短枪,往他嘴上一压。
“你急什么?”
“又没喊你。”
她转向二十万军。
“各部听令!”
“认骨!”
金狼部老卒抱起怀里的幼骨。
骨头很轻。
腕间还挂着一枚烧黑的铜环。
他用拇指擦去灰。
铜环内侧,刻着一个小名。
“阿木。”
老卒肩膀往下塌。
“阿爹来接你回家。”
白骨内钻出一团微光。
没飞向第三扇门。
而是落回老卒怀中。
杨知微腹部的一道胎心,跟着消失。
第二名士卒跪进荒土。
“其格!”
又一道白光归骨。
“乌日!”
“阿茹娜!”
“铁木!”
名字连成一片。
每喊出一个,血红分娩单上的数字便少一个。
九万零一。
八万七千。
七万。
门后女人的白发开始脱落。
“停下!”
“他们的骨已经属于门!”
一名青鹿部妇人抡起骨铲,砸向宫墙。
“这是我女儿!”
“她死的时候才四岁!”
“跟你这破门有个屁关系!”
更多人扑向废墟。
有人从乳牙认出孩子。
有人从断骨认出旧伤。
还有人只凭一截褪色布条,便抱着白骨哭出了声。
荒原上全是名字。
万家牌背面,也浮出一行新字。
九万幼骨,正在归家。
赵子常盯着那行字,刀都忘了抬。
二十万骑兵刚才还在等玉娜下令。
如今他们跪在骨堆里,一个个喊回自家孩子。
这不是破阵。
唐长生只问了一句,孩子叫什么。
元皇砌了三十年的黄金王庭,便从根上塌了。
大圣使靠着石壁,按住肋骨的手彻底松开。
宗师能杀一万人。
可杀完以后,死人还是死人。
唐长生没杀。
他让九万个死人重新有了名字。
这种人,留在荒州一天,荒州便不可能散。
门后女人也看明白了。
她扑向第三扇门,数十根黑线从白发内钻出,直刺荒原上的幼骨。
“无名者归我!”
“无人认领者归门!”
仍有三万多具幼骨没人认出。
有的只剩一颗牙。
有的连骨灰都混在金砖里。
名字没留下。
亲人也早已死去。
黑线将它们重新拽向门内。
玉娜抬枪便刺。
枪锋穿过黑线。
断不了。
“唐长生!”
“还有三万人!”
唐长生盯住万家牌。
名字确实重要。
可名字从来不是一个人活过的全部。
他看向阿勒坦寄身的白色狼牙。
“阿勒坦。”
小手从白光里伸出。
“娜……”
“帮个忙。”
唐长生指向余下幼骨。
“带他们回家。”
阿勒坦的小手抓住白狼牙,轻轻摇了一下。
一道孩童声音从狼牙里传出。
“跟……我走。”
三万多具无名幼骨同时抬头。
门后女人尖声怒喝。
“它们没名字!”
“谁也带不走!”
唐长生抬眼。
“没名字,便不能回家?”
“谁定的?”
“门定的!”
“你又算什么东西?”
唐长生把万家牌翻过来。
“马达。”
“在!”
“万家城外,还有空地吗?”
马达抱住粮册。
“城西还有一块。”
“原来准备埋战死兵卒。”
“留一半。”
“给这些孩子。”
马达炭笔停在纸上。
“户籍怎么写?”
“没名便不写名。”
唐长生盯住门后女人。
“写幼骨三万。”
“住址,万家城西。”
“状态,归家。”
炭笔落下。
万家牌上,“九万幼骨”四个字化成白光。
门后黑线开始崩断。
女人抓住门框,脸上的杨知微皮相成片脱落。
“无名者只属于门!”
唐长生五指压住万家牌。
“万家城认人。”
“不认你这套破规矩。”
阿勒坦往前招手。
三万多道微光跟着白色狼牙穿过荒原,落向万家城西。
有人有名。
有人无名。
却全有了去处。
血红分娩单上的数字继续往下掉。
三万。
一万。
一百。
最终只剩下一。
杨知微腹部也跟着平复。
扣住她肋骨的血手松开。
只剩一张婴儿小脸,还贴在她皮肉下方。
门后女人已经被巨手拖回半边身体。
她却重新笑了。
“唐长生。”
“九万孩子都走了。”
“可最后这个呢?”
监护仪上的资料开始改变。
胎儿数量:一。
产妇:第三扇门。
接生人:杨知微。
胎儿姓名:空。
杨知微捂住腹部,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它还在。”
唐长生看向那只婴儿。
“你想活?”
小手在皮下轻轻点头。
“想让杨知微生你?”
小手停住。
门后女人替它开口。
“她有完整母命。”
“只有她能把这个孩子带进人间!”
“又替孩子回答?”
唐长生眼皮压下。
“闭嘴。”
他看向杨知微。
“你愿不愿接生?”
杨知微扶住竹榻。
“接生可以。”
“做它娘,不行。”
婴儿脸上的门纹开始转动。
唐长生又问。
“听见了吗?”
“她能接你出来。”
“可她不欠你一个母亲。”
小手贴住杨知微腹部。
写出三个字。
我同意。
分娩单亮起。
接生人与产妇两栏之间,多出一道断线。
门后女人脸色发青。
“不能断!”
“接生人必须承母命!”
“谁规定的?”
唐长生朝手机抬手。
“护士。”
年轻护士已经打开登记页。
“怎么填?”
“自愿接生。”
“无亲属关系。”
“胎儿独立立户。”
电脑跳出警告。
胎儿姓名不能为空。
唐长生看向那只小手。
“名字自己取。”
婴儿没动。
“现在不会取,便先空着。”
“万家城连没名字的幼骨都收。”
“多你一个,也不差。”
小手缓慢伸出杨知微腹部。
这一次没带血。
只托着一团灰白色命光。
杨知微双手接住。
婴儿哭声从光里响起。
不再像九万人。
只剩一个孩子。
万家牌最下方,多出一行字。
户主:未命名。
住址:万家城。
状态:待生。
门后女人发出尖叫。
“它不能进万家城!”
“它是第三扇门的门胎!”
唐长生盯住“待生”两个字。
“待生。”
“又没说归你。”
第三扇门开始闭合。
巨手拖住女人的后颈,往门内压去。
她只剩一张裂开的脸留在门缝外。
“唐长生!”
“你把它留下——”
“它会吃掉万家城所有孩子!”
唐长生抬手抓住门缝。
“这事以后再算。”
“你先回去加班。”
门缝合到最后一寸。
杨知微怀里的灰白命光却忽然伸出小手,指向医院电脑。
年轻护士低头。
登记页最下方,自动多出一栏。
生父姓名。
血字正在往外渗。
一笔。
两笔。
唐长生三个字,落下了第一个“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