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的缺口处,血雨未歇。
隐月撑着李寒山的手臂缓缓站直。她的左臂差点碎裂,方才李寒山渡过去的纯阳之气只勉强续上了经脉;银白色的长袍上血迹斑斑,七窍干涸的血痕像几条暗红色的细蛇,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却连调息都顾不上,抹了一把唇边的血,目光越过漫天遁光与厮杀声,精准落在了一道正红色的身影上。
夜绯烟逃得很快。
她混在溃逃的弟子群中,宫装几次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已在数十里外——那是血遁的光。这个平日把甜笑挂在脸上的女人,逃起命来比谁都果断,从破阵到现在,连一次头都没有回。
“前辈,她往北边去了。”小安的魂体自李寒山身侧浮现,幽蓝色的身影在血雨中若隐若现,“用的是血遁符,速度极快。”
“追得上吗?”李寒山问。
隐月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三枚暗红色的丹药吞了下去。药力化开的瞬间,她周身萎靡的气息缓缓回升了一截。随后她祭起遁光,将李寒山卷入其中。
“血遁燃的是精血,遁不出万里就得停下回气。”她的声音透过罡风传来,冷得像淬过冰,“这些遁符我攒了一百年。今日,全都送给她。”
银白色的遁光冲天而起,朝北疾追。
小安身形一散,化作一缕幽蓝色轻烟,贴着遁光尾迹无声随行。
第一日,双方一前一后,掠过了七座山峰、两条大河。
夜绯烟的血遁符确实霸道,每燃一张,身形便化作一道血色流星,一闪便是数千里。可她每一次现身,后方的银白色遁光便会接踵而至——一张星光流转的符箓燃尽,虚空被撕开一条笔直的通道,再出现时,距离又被重新咬了回来。
追星遁符。七品。银铃早年替她炼的,一共六张。
到第三日傍晚,夜绯烟终于察觉出不对了。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她认出了那道遁光——追星遁符,有价无市的七品遁符,整个天魔宗的库房都找不出几张。落红樱把这种东西一张张烧在她身上,那就不是吓唬,也不是赌气。
是铁了心,要她的命。
她立在一座荒山的山巅回身望去。那道银白色的遁光缀在数百里外,像一柄悬在身后的剑,甩不脱,吓不退。
“落红樱……”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疯子。”
她看得出来,隐月伤得远比她重,硬撼合道落下的伤没有几个月养不回来。可这个女人一天没歇,带着一身伤追了上来。
夜绯烟咬碎银牙,反手又燃了一张血遁符。
心疼吗?心疼。血遁符也只剩五张了。但她更清楚,落进后面那个贱人手里,是什么下场。
第十日,遁光掠过一片焦土。
识海中,小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前辈,小安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她为什么一直往北边逃?”小安道,“南边就是合欢宗的地盘,往西是阴冥宗。她随便往哪边一钻,随便找个分舵一躲,都比在野地里被咱们这样追强呀。天魔宗虽然没了,可魔宗三宗同气连枝,她一个炼虚,去哪一宗,不都会被当贵客供起来吗?”
“正因为她是魔修,她才不敢去。”李寒山望着前方那道时隐时现的血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天魔宗一灭,三宗之间那点‘同气连枝’,也就跟着一起灭了。她一个炼虚中期的女修,孤身落魄地去投合欢宗——小安,你想想合欢宗是做什么的?以她的姿色和修为,落在合欢宗手里,最好的下场,是被哪位长老收作炉鼎,采补到死。”
小安轻轻“啊”了一声。
“那阴冥宗呢?”
“阴冥宗更好客。”李寒山扯了扯嘴角,“她那身血肉神魂,对阴冥宗来说,是炼尸魁的上好材料。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炼虚尸身,他们炼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遁光中安静了片刻。
“所以,她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小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天魔宗在的时候,三宗之间还有来往,还讲三分面子。天魔宗一倒,她就成了无主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
“嗯。”
“这些魔宗……”小安轻轻叹了口气,“互相之间,就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要不——”隐月忽然开口,声音混在罡风里,清清冷冷,“为什么说是魔宗?”
小安不说话了。
李寒山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遁光另一端的隐月。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里烧着的火。
“小安,”他在识海里说,“记住这句话。在魔宗的地界上,最锋利的刀,从来都捅在自己人身上。”
“哦……”小安似懂非懂。
第十五日清晨,隐月手里的传音螺忽然轻轻一颤。
“呜——”
一声悠长清越的螺鸣穿透罡风,落入两人耳中。隐月的遁光微微一滞,慢了下来。
螺中传出银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海风掠过耳畔:
“天魔宗已灭。降者收编,顽抗者尽诛,清剿还要些时日。”
她顿了顿。
“天魔宗主——我们三人联手,斩了他一臂,逼他燃了本源。最后一击,他坠入了虚空乱流。乱流尽头通向何处,无人知晓。我循着乱流追了三日,没有找到尸身。”
“生死,不知。”
螺鸣落下,四野一时只剩风声。
隐月的遁光悬停在半空,很久没有动。晨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发梢上,将那半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前辈?”小安轻声唤道。
“没事。”隐月说。
李寒山看着她,忽然开口:“你觉得,天魔宗主会死吗?”
隐月转过头来。
“我当然想他死。”她说。五个字,没有任何起伏。
“哪怕他是你父亲?”
隐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哪怕他是我父亲。”
说完,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落在李寒山脸上,反问:“难道你觉得,他不该死?”
李寒山摇了摇头。
“不。我当然觉得他该死。”他说,“我的意思是——合道,恐怕没这么容易死。”
“你我修行至今,见过的尸山血海不算少了。可合道这种存在,已经接近此方天地的极限。天地不塌,合道难灭。更何况他那样的人,更不会把命,轻易交出去。”
隐月沉默了几息。
“就算死不了。”她重新催动遁光,声音冷得像冰碴,“他也得脱一层皮。”
银白色的遁光再度亮起,朝北疾掠。
这一追,便是一百日。
第一个月,遁光下还能见到成群北逃的魔修。夜绯烟且逃且疑,血光时而东折,时而西转,甚至分出血光三道,真假难辨;实在甩不脱,才咬牙燃上一张。可小安游离在遁光之外数百里,专破这些虚招——每一道假光散去,真身总被重新咬住。
第二个月,人烟绝迹,天地间只剩苍茫荒原与常年不散的灰色雾瘴。第四十一日,她的最后一张血遁符烧成了灰。从那一日起,她改燃自己的精血——没有符箓为引,每一遁烧的都是实打实的修为。第五十日,她已遁不出千里,落地时脸色白得像纸,要藏上大半日才敢再动。
第五十六日,她祭出那艘暗红色的飞舟。舟身刻着夜家的隐匿阵纹,贴着云层飞,能省一半气力。隐月没有追上去,反而放缓遁光,缀在三百里外。
“她想省力气,说明她的力气快不够了。”隐月淡淡道,“让她省。省到最后,都是要还的。”
第七十九日,飞舟因为飞得太快超了负荷损霈,被夜绯烟弃在一片荒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天,第一次生出绝望——那道银白色的遁光始终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道刻在天上、抹不掉的疤。
不管她用多少底牌,始终摆脱不了。
第九十九日,前方天地骤然一变。
灰黑色的雾瘴到了尽头,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连绵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地平线尽头沉睡,一呼一吸,连虚空都随之震颤。
李寒山极目远眺——天边,一线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横贯东西,望不到尽头。那黑色在起伏,在呼吸,像一片立起来的山脉。
不是山。
是海。
无尽海。
无尽海到了,如果是以前的李寒山,从天魔宗到无尽海,百日根本不够,但在修为提升后,同样节省了大量赶路的时间,现在就够了。
“她入海了。”小安的声音自风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前辈,前面的气息……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