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丹的药力,远比李寒山预想中凶猛。
它不像丹药,倒像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破开炉膛的瞬间便撕开了他的识海。纯阳元神被那股洪流裹住,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元神表面那些淬炼多年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又一道接一道地被压灭。
疼。
不是肉身被撕开的疼,是神魂被放在磨盘里反复碾的疼。
李寒山闷哼一声,脊背猛地绷紧。他下意识催动阳册,想按原定的节奏从隐月经脉中引一缕纯阴之气入体,作阴阳相济之引——
第一缕纯阴之气入体,如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锅,“嗤”的一声,没了。
完全不够。
融神丹的药力太烈,纯阳元神被药力烧得滚烫,寻常剂量的纯阴之气浇上去,连一丝白汽都激不起来。
李寒山咬了咬牙,加大了汲取的力度。
一缕,三缕,十缕。
纯阴之气如寒潭决堤,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冰与火的碰撞在他体内连成一片,金银交织的光晕一圈接一圈地荡开,将漆黑的舱室映得明暗不定。
而身下的隐月,身体猛地绷紧了。
“唔……”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咬碎在喉咙里的闷哼,指甲在他肩头攥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太快了。
汲取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双修应有的节奏。如果说平日里的阴阳循环是一场潮汐,那么此刻的李寒山,就是在开闸泄洪。她体内那座冰封万年的寒潭,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抽干,连潭底那沉睡的原始寒源,都隐隐松动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双修,是采补。
而且,分明已经超过了他们约定好的那条线——不过分采补。
隐月咬着唇,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能感觉到李寒山此刻的状态。他体内那股药力狂躁如沸,若纯阴之气的供应跟不上,阴阳失济,轻则元神重创,重则神魂俱灭。这个道理她懂。
她只是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背,指尖收紧,然后——松开了唇上那道被咬出的血痕,任由那股吸力,从自己的经脉深处,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哪怕她的意识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
哪怕她的修为,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往下掉。
黑暗里,隐月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风:
“……慢一点。”
李寒山的心,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汲取的力度,终于放缓了一线。
——
不知过了多久。
药力与纯阴之气在无数次的碰撞中渐渐磨合,纯阳元神表面的裂纹一道道弥合,元神与肉身之间那层隔阂,被融神丹的药力一寸一寸地焐热、揉软、黏合。
元神与肉身,开始合二为一。
而在两者融合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悸动,悄然苏醒。
那是空间之道。
当年在瑶光遗址的坟山上,那头域外天魔被他以纯阳之火从元神内部点燃、烧成灰烬时,意外烙印进他神魂深处的一丝感悟。这些年它一直沉睡在元神最深处,直到此刻——元神与肉身相融、神魂即将挣脱形体藩篱的这一刻,它才终于被惊醒。
嗡——
李寒山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拽了出去。
像一滴水,坠入了大海。
不。
是整片大海,在他面前,忽然掀开了盖子。
他“看”见了。
混沌。
无穷无尽的混沌,如一片没有边界的灰色汪洋。而在这汪洋之上,悬浮着一颗又一颗“星辰”——不,那不是星辰,那是一个又一个世界。它们有的亮起如烈日,有的黯淡如残烛,有的庞大到一眼望不到轮廓,有的微小如一粒尘埃。它们隔着无穷的混沌彼此相望,缓缓流转,如恒河之沙,数之不尽。
而在世界的缝隙之间,在混沌的褶皱深处——
天魔。
无穷无尽的天魔。
它们像蚁群,像鱼汛,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黑色暴雨,在混沌中穿行,在世界之间迁徙。亿万计的身影汇成一道道漆黑的洪流,从一颗颗死寂的世界,涌向另一颗颗鲜活的世界。洪流所过之处,世界的光芒便一寸一寸地熄灭。
李寒山的神魂,僵在了原地。
域外天魔每隔一段岁月便会来袭,那是足以毁灭大乘宗门、让一洲之地生灵涂炭的天地大劫。
可在这天外——
那样的“大劫”,每时每刻,都在无数个世界上演。中洲修士谈之色变的浩劫,不过是这片无垠混沌里,一朵随时会诞生、也随时会破灭的浪花。
居然……有这么多世界。
居然……有这么多天魔。
李寒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所在的这一方天地,究竟小到了什么地步。也才真正明白,那道横贯无尽海、数千年不合的天堑剑气,那位在梦境里的古剑主人,斩断的究竟是什么。
震撼之中,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在世界与天魔的更深处,在连混沌都仿佛不曾抵达的地方,有一缕“东西”,正在缓缓流淌。
它无形,无色,无光,无质。
无数的天魔正涌向它。
虚空本源。
这四个字毫无来由地浮现在李寒山的意识里,却让他瞬间笃定——那就是虚空最深处、一切空间之道真正的源头。
一个念头,疯狂地窜了上来。
截下它。
哪怕一缕。
李寒山几乎是凭着本能动了。元神深处那点微弱的空间之道被催动到极致,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朝着那缕缓缓流淌的虚空本源,轻轻一捞——
入手冰凉。
那缕本源细如发丝,重若万钧。它在他“手”中疯狂挣扎,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整个撕碎。千钧一发之际,李寒山体内那股被药力逼到极限的纯阳之火,轰然一缩——
火焰蜕变了。
一缕紫金色的、凝练到极致的火苗,自纯阳之火的核心诞生。它出现的刹那,周遭的混沌竟被灼出了一片细小的真空。
纯阳真炎。
李寒山来不及细想这四个字从何而来。他催动着这缕新生的火苗缠上那缕虚空本源,火苗与寒流相触,奇异般地没有彼此湮灭,反而如锁链般,将那缕本源死死锁住。
捕获了。
他不敢贪心,抓着这一缕本源与火苗,掉头就走。
就在这时——
“咦?”
一个声音,自混沌的最深处响起。
不大,却让整个混沌都随之轻轻一颤。
亿万头穿行中的天魔,齐齐僵住,如被钉在了虚空里。
李寒山的神魂,如坠冰窟。他“看”见了——在那无穷世界与无穷天魔的更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仅仅是那一条缝,便比他见过的所有世界加起来,还要庞大。
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混沌,扫过世界,最后,落向了这粒刚刚偷走了一缕本源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过来。”
一个念头,隔着无穷的混沌,落在了李寒山的神魂上。
那不是声音,不是命令,甚至不是语言。它只是“想”了一下,李寒山的整个意识便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双眼睛的方向坠去——
“滚!!”
识海深处,那柄淬炼多年的神魂之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剑鸣,强行斩断了那道牵引。
李寒山的意识如断线的风筝,疯狂倒退。
最后一刻,他“看”见那只眼睛微微转动,一只覆盖了无数世界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巨手,朝着他倒退的方向,缓缓抓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轰!!
李寒山的意识,重重砸回了自己的肉身。
舱室依旧黑暗。鲸油灯早已燃尽,舷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他浑身冷汗如雨,心脏擂鼓般狂跳,抱着怀里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他的丹田最深处,元神与肉身相融的中心——
一缕无形无质的虚空本源,与一缕紫金色的小小火苗,正静静悬浮着,相依相偎,如同两颗刚刚落入凡尘的星子。
李寒山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久久没有说话。
天外。
他抬起头,隔着舱顶,望向那片刚刚亮起来的、平静得近乎虚假的天空。
那双眼睛……是什么?
那个声音……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这辈子第一次,离“死”这个字那么近——比被合道追杀近百倍,比坠入虚空乱流近万倍。那是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的差距,如同蝼蚁面对苍穹。
怀里,隐月昏迷未醒,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他满怀。她的修为从炼虚九层,跌回了炼虚七层。
李寒山沉默了很久,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记我账上。”他低声说,“回头,连本带利,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