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是一点点变黑的。
是整片天穹,像一块被人从头顶浇了墨的幕布,几个呼吸之间,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暗紫色的劫云自虚无中疯狂涌出,以海神岛上空为中心层层堆叠,眨眼间覆盖了方圆数千里。云层厚得望不见顶,压得整片无尽海的海面,硬生生下陷了三尺。云层的深处,一道道紫黑色的雷霆如亿万条游龙般翻滚穿梭,雷与雷彼此绞缠、吞噬、壮大,发出的轰鸣已经不能称之为声音——那是一种直接砸在神魂上的震荡。
海神岛上,阿灵死死捂着阿岩的耳朵,两人一起被那无形的震荡压得跪伏在地。
岛下,炼虚巨龟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戒备交织的低吼。数千年来第一次,它主动将自己的头颅与四肢,尽数缩回了甲壳之中。
上千头守在外围的妖兽呜咽着,将头颅深深埋进海面之下。
海神岛上。
夜绯烟仰着头,一动不动。
她曾在天魔宗的密档里读到过合道天劫的记载——那是足以焚山煮海、让万里之地生灵涂炭的灭世之威。而此刻,这片悬在自己头顶的劫云,规模虽然远远不及,但那股自云层深处透出来的、古老而苍茫的毁灭之意,与密档中记载的合道之劫,竟是同出一源。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在渡劫……”
她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化神突破炼虚,她自己也经历过。那一天的天劫,与眼前这片比起来,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紧接着,她想到了什么,那双桃花眼里骤然亮起一层疯狂而希冀的光。
“对,对……”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劈死他。天劫越恐怖越好。劈死那个贱人,劈死他,最好劈得他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轰!!!”
第一道劫雷,落下来了。
紫黑色的雷柱粗如山岳,自万里高空贯穿而下,那一瞬间爆发的光芒,将整片黑海照成了惨白的白昼。
而雷柱的正下方——
一道玄衣身影,自飞舟之上一跃而起,逆着雷光,冲天而上!
是李寒山。
他竟不闪不避,反手一拳,轰向了那道灭世般的雷柱!
“来!!”
雷柱与拳锋相撞的刹那,纯阳真炎轰然炸开,紫金色的火光如一轮小小的太阳,在雷柱的根部轰然绽放。雷柱被这一拳硬生生砸偏了三分,残余的雷光擦着他的身侧贯入大海,激起了一道千丈高的水柱。
第一道,过。
李寒山悬在半空,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嘴一笑。
“就这?”
底舱里,夜绯烟脸上的笑,僵住了。
“轰!轰!”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到第五道时,雷柱已粗达千丈,李寒山不再硬撼,神魂之剑出鞘,一剑斩开雷光,身形如游鱼般在雷隙之间穿行,竟是将那道毁天灭地的雷柱,当空剖成了两半。
底舱里,夜绯烟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怎么还不死……”她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道在雷光中翻飞的身影,“第五道了……寻常炼虚渡劫,三道便已到了极限,他怎么还不死!”
第六道雷落下时,李寒山终于受了伤。
雷光擦过他的左肩,一整条手臂瞬间焦黑,皮肉翻卷。他闷哼一声,却在下坠的途中硬生生扭转了身形,丹田深处那枚紫金色的虚空神种猛地一跳——
虚空,扭曲了。
第七道雷柱落下的轨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一“折”,堪堪从他身侧三里之外贯入海中,激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角。
“虚空之力……”夜绯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他把天劫都给挪开了?!”
“轰!!!”
第八道。
这一道雷,是黑色的。纯黑。
它落下的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可它经过的地方,空间在崩塌,光线在湮灭,连声音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李寒山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不再藏拙。神魂之剑悬于头顶,纯阳真炎布满周身,虚空神种疯狂旋转,就连那缕刚刚驯服的虚空本源都被他抽了出来,尽数挡在身前——
黑色雷柱落下。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朵紫黑色的蘑菇云,自海面上升腾而起。
“哈哈哈哈——”底舱里,夜绯烟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死了!死了!这一击,炼虚巅峰也接不住!贱人,你死定了,你们全死定了——”
蘑菇云深处。
一只焦黑的手,缓缓探了出来,拨开了缭绕的雷烟。
李寒山悬在原地,浑身的衣衫早已化为飞灰,露出的躯体上布满细密的裂痕,裂痕之下,紫金色的火苗一明一灭,如一件即将破碎、又被反复黏合的瓷器。
他没有死。
他甚至,还在笑。
“还有一道。”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仍在翻涌的劫云,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九道劫雷,在云层深处酝酿了整整一炷香。
当它落下时,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
那已经不再是一道雷。
那是一根撑起了整个天地的、由纯粹的毁灭构成的柱子。它以无可阻挡之势碾落,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露出背后漆黑的混沌——
李寒山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毁灭之柱,忽然笑了。
他张开双臂,收起了所有的防御。
“来。”
轰————————
雷柱,将他彻底吞没。
……
不知过了多久。
劫云,开始消散。
星光重新洒落,海面缓缓回涨,风,又吹了起来。
半空之中,一道身影静静悬立。
他赤裸着身躯,焦黑的死皮如蛛网般寸寸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肌肤——那肌肤温润如玉,隐隐透着一层琉璃般的光泽,每一道纹理之下,都似有紫金色的火焰在缓缓流淌。
第九道雷,没有杀他。
那最后一击的毁灭之力,被他以虚空神种为炉、纯阳真炎为火,尽数吞入了体内,一寸一寸,锻进了元神,锻进了血肉,锻进了骨骼。
此刻的他,肉身剔透如琉璃,元神纯净如婴孩。
炼虚,成。
而且,是以一种前无古人的方式,铸成的炼虚。
李寒山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虚空中凝而不散,盘旋如龙,久久方才散去。
就在这时——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毫无来由地,顺着他的后颈爬了上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穹之外。
星空寂寂,劫云已散,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自那九天之外、自那无垠混沌的深处,穿过了无尽的世界与虚空,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善意。
它只是看着。
像一个赶路的巨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刚刚顶开泥土的、一粒新芽。
李寒山悬在原地,与那道看不见的目光静静对峙了数息,忽然笑了。
他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领,朝着虚空,遥遥一拱手。
“看够了?”
“看够了,就借过。”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李寒山的声音,还是时间到了,那道目光缓缓收了回去,如同潮水退离沙滩,再无痕迹。
李寒山撇了撇嘴,身形一沉,落向飞舟。
甲板上,早已站满了人。小兽最先扑过来,小家伙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呜地蹭着;阿岩仰着头,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寒山前辈……你还是人吗?”
刘叔这位老神将,郑重地弯下了腰。
舱门口,隐月披着银白色的外袍,扶着门框静静站着。她的修为跌落了两层,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时,亮得惊人。
李寒山抱着小兽,走到她面前,低声道:
“欠你的,我记着呢。”
隐月看了他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满海,星光如练。
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这方天地的天外,有什么东西,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