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
这一声不是周明远喊的。
是堂下站着的沈若兰。
她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舅父哪里对不起你?你害我不成还要害他,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柳姨娘冷笑起来。
“你懂什么?你一个外人,白吃白住,他把你当祖宗供着,我才是他——”
“够了。”
周明远第三次拍了惊堂木。
“赵麻子,杀人越货,罪大恶极,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柳氏,勾结山匪,谋害良民,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原籍。”
惊堂木在桌案上重重一拍。
柳姨娘彻底瘫在地上,两个衙役上前,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突然挣扎起来,冲着沈若兰喊。
“你等着!老娘出来再跟你算账!”
沈若兰站在堂下。
“你出不来了。”
郑远志站在她旁边,把外甥女揽进怀里。
“好了,没事了。”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若兰走在李长安旁边,郑远志跟在后面。
一直走到医馆门口。
沈若兰停下来。
“李公子。”
李长安回过头,看着沈若兰。
“谢谢你。”
沈若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你救了我不止一次了。在吴家的时候是你救的我,现在又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
沈若兰把一样东西塞进李长安手里,转身就走。
郑远志看了李长安一眼,追了上去。
李长安低头一看,是一个香囊。
翌日,府城东街的福来客栈门口,李长安勒住了缰绳。
孙成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李长安三人,迎上来。
“可算到了!再不来老夫就得派人去路上接你们。”
陈道长从马上下来,打量了一眼孙成德的新衣裳。
“孙老头,你这是要去相亲?”
孙成德脸一黑。
“相什么亲?杏林大会,全省的名医都来,老夫能穿得寒碜吗?”
“你那叫不寒碜?跟个新郎官似的。”
“总比你强。一件道袍穿十年,补丁摞补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饭的。”
“老道这叫清贫,你懂什么?”
李长安没理他们,把马缰递给迎出来的伙计,走进了客栈。
雪球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看了看。
“这就是府城?比清河镇热闹多了。”
“别说话。”
李长安按住她的脑袋。
雪球缩回去了。
孙成德订了三间上房。
靠街的那一排,窗户推开能看见整条东街。
李长安把包袱放下,洗了把脸。
雪球从衣领里跳出来,落在床上,转了两圈,窝在枕头上。
“这床好软。”
李长安擦干脸,正要说话,楼下传来喧哗。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上往下看。
客栈大堂里。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站在柜台前。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眉眼间全是傲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这就是府城最好的客栈?”
年轻人嘴角往下撇了撇。
“也就这样。”
掌柜的赔着笑脸。
“公子,小店在府城那是数一数二的,干净,敞亮,饭菜也好……”
“行了行了。”
年轻人把折扇一合。
“三间上房。”
掌柜的愣了一下:“公子,上房只剩一间了。方才刚订出去三间。”
“一间?”
年轻人眉头皱起来。
“谁订的?让他们让出来。”
孙成德从门口走进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我订的。”
年轻人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哪位?”
“孙成德。济世堂的。”
年轻人“哦”了一声。
“原来是孙大夫。听说您在府城行医四十年,名声不小。”
“不敢当。”
“不过。”年轻人话锋一转,“这上房,晚辈确实需要。家师年纪大了,住不得下房。孙大夫能不能行个方便?”
孙成德看着他:“你师父是哪位?”
年轻人下巴微微抬起。
“家师姓孟,孟鹤年。”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掌柜的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喝茶的客人也扭过头来。
孟鹤年。
全省医学司的前任提举,太医院出来的,三年前告老还乡,在省城开了间医馆,门生遍布全省。杏林大会的评委之一。
孙成德拱了拱手。
“原来是孟老的高徒。失敬。”
年轻人笑了笑。
“孙大夫客气。那这上房……”
“不让。”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孙成德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先来后到,天经地义。你师父是孟鹤年,也不能坏了规矩。”
年轻人的脸色沉下来。
“孙大夫,家师这次可是杏林大会的评委。”
“老夫知道。”
“那您还……”
“评委怎么了?”
孙成德打断他。
“评委的徒弟就能抢别人的房?你师父教你医术的时候,没教你做人?”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竹杖。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童,背着个旧药箱。
老头走进大堂。
“年轻人,孙大夫说得对。先来后到,是规矩。”
年轻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又是什么人?”
老头没回答,拄着竹杖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还有房吗?”
掌柜的忙道。
“有有有,下房还有两间。”
“一间就行。”
掌柜的翻开簿子要登记。
“您老贵姓?”
“免贵,姓韩。”
掌柜的笔停在半空。
“韩?”
“韩松。”
掌柜的笔掉了。
孙成德的脸色也变了。
韩松。
这个名字,在杏林里的分量,比孟鹤年还重。
孟鹤年是太医院出来的,韩松是太医院请了三次都没请动的。
三十年前,京城闹瘟疫,太医院束手无策,韩松一个人,三副药,救了半座城。
先帝爷亲自题匾,国医圣手。
可他不接,回了老家,种药,看书,三十年没出过山。
谁也没想到他会来。
那年轻人的脸色也变了。
他收起了折扇,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
“原来是韩老先生。晚辈失礼了。”
韩松摆了摆手。
“不必。你去吧,下房也有床,不耽误睡觉。”
年轻人不敢再说,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跟着掌柜的往后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