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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宫里也有老油条!

作者:青史谋字数:9.1千字更新时间:2026-05-10 14:36:04
第24章 宫里也有老油条!

陆长安一夜没睡。

人还站着,魂像已经被抽走了半截。眼睛睁着,脑仁却像被钝木头碾了一夜,昏沉地发胀,连耳边吹过的风都像在嗡嗡作响。

可他还不能倒。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色刚褪出一层薄青,常太监就已经沿着廊下轻手轻脚进来了。

“义公子,娘娘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陆长安坐在东宫偏殿的小杌子上,手里还捏着昨夜给朱标写的那张“养身规矩”,整个人僵在那里,像块冻透的石头。衣襟上还沾着半夜里被蜡烛烫出的一小点焦痕,他自己都没顾上掸。

他如今这个身份,说尊贵也尊贵,说尴尬也是真尴尬。

昨夜朱元璋一句话,把他按成了半个“义子”。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今早一见他,称呼已经齐齐变成了“义公子”,连廊下扫地的小内侍都学会了把腰低得正好。

可陆长安心里明白。

这算不得血脉,算不得恩宠,更算不得一步登天。

这是把他从泥里捞出来,又顺手按进了更深的泥水里。

在帝后面前,他得按规矩自称“儿臣”。在太子面前,他得称一声“臣弟”。可无论外头怎么改口,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刚从流民堆里挣出来、只想少惹麻烦、多活两天的陆长安。

“常公公,”他抬头,声音发飘,“说句不该说的,我现在脑子里像住了十几面破锣,待会儿若在娘娘面前一不小心说秃噜了,能不能算通宵办差后的工伤?”

常太监听得眼角一抽,差点没维持住那张训练有素的笑脸。

“义公子,这话您跟老奴说说也就罢了,见了娘娘,还是得把嘴收着些。”

陆长安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早起不可空腹理事。

午后需起身走动。

晚间折子不宜过多。

药膳宜清不宜杂。

心火重时,先缓一缓再议事。

昨晚写的时候,他还挺顺手。现在一想到这玩意儿待会儿很可能不止马皇后会看,八成连朱元璋也得拿去细品两眼,他就觉得人生真是越活越离谱。

他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穿来大明,先是流民,后是卖躺椅的,再后来进过诏狱,如今倒好,开始给东宫和皇帝写养生手册了。

这条路拐得太狠,连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胡编。

“走吧。”

陆长安认命起身,拍了拍发麻的腿。

“今天这道门,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坤宁宫比东宫更静。

那静不冷清,也不空旷,是规矩压出来的静。

宫人走路没声,回话不乱,连廊下拂过去的风都像比别处更守规矩些。甚至廊柱下那几盆早开的迎春,花枝都垂得规矩。陆长安刚进院门,心里就先冒出一个极其现实的念头。

这地方,糊弄不过去。

朱元璋是烈火,发起来摆在脸上。朱标是温水,看着平和,实则什么都看得明白。

马皇后又是另一种。

她话不重,眼底却亮,谁站在她面前,都像藏不住影子。

陆长安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预防针。

陆长安你听好了,待会儿嘴皮子别乱动,眼神别乱飘,心里那点小九九能压多深压多深。

进去一个活的,最好还能出来一个活的。

常太监领着他入殿时,马皇后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旧账册。

她穿得素净,头上也没几样珠翠,整个人甚至称得上清淡。可就是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满殿那股“谁都别想在我眼前弄鬼”的气,已经压得严严实实。

窗纱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温润,另半边仍在阴里。

陆长安不敢乱看,规规矩矩行礼。

“儿臣见过娘娘。”

马皇后放下册子,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吧。”

“谢娘娘。”

陆长安刚起身,便听她淡淡问了一句:

“听说你一夜没睡?”

“回娘娘,是。”

“还给太子写了张规矩?”

“……是。”

“拿来我看看。”

陆长安心里发虚,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张“养身规矩”双手递了过去。

马皇后接过去,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她看得越慢,陆长安越心虚。倒非怕她看不懂,是怕她看得太懂。

毕竟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一套“别把自己耗干”的法子。放到后世,这是常识;放到洪武朝,放到储君身上,就多少有点像劝太子少拿命扛事。

这话能说,可分寸稍偏一点,意思便歪了。

半晌,马皇后终于看完,把那张纸放在手边,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纸角。

“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陆长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就是……吃过亏。”

陆长安轻咳一声。

“吃亏吃多了,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扛。人不是铁打的,绷得太久,总会断。”

马皇后看着他,神色很淡。

“你倒看得明白。”

陆长安低头,不敢乱接。

马皇后又问:

“你劝太子少熬夜、少揽事、少耗心神,那你怎么不先劝劝自己?”

陆长安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马皇后语气平平,“你昨夜跑东宫、跑会同馆、跑药房、翻旧单、查死人,忙到现在,脸色比太子还差。你倒是挺会替别人操心。”

陆长安一下被堵住了。

因为她说得一点没错。他这些天嘴里劝朱标“别熬”,结果自己先把自己熬成了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

心里还飘过一句自嘲。

行吧,这就叫劝人避雨的,自己先淋了个透;卖棺材的,头一个躺了进去。上辈子他劝旁人抽身最顺嘴,轮到自己,还不是照样熬到天明。

想了想,他只能干笑一声。

“儿臣命硬。”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命硬。”

“你是嘴硬。”

旁边立着的女官连头都低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笑。

陆长安顿时更尴尬了。

这位娘娘眼光真狠,一眼就把他的老底看透了。而且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看透,比朱元璋拍桌子骂人还让他后背发凉。

马皇后没继续在这上头磨他,转而问道:

“昨夜东宫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说说看,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陆长安立刻打起精神,将春和库、旧签房、周公公、福顺、三个月前的留底、清汤冲方、药膳线异常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说得尽量简明。

马皇后从头听到尾,一次都没打断,只有指尖偶尔在案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替他数着关节。

等他说完,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东宫这条线,最麻烦的是什么?”

陆长安本来想说“人多、手杂、事一乱就互相推罪”,可抬眼看了看她,还是把这句咽了回去。

他认真想了想,低声道:

“不是脏手。”

“是那些滑得不沾血的旧人。”

马皇后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说说。”

陆长安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稳。

“真敢亲自动药、动汤、改单子的人,其实不多。可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这种人。”

“最麻烦的是那种心里明明有鬼,嘴上却永远在说‘别闹大’‘照旧例’‘先压一压’的人。”

“他们未必下场做脏事,可他们会装没看见,会替脏事找体面话,会把该翻出来的东西先按住,想着拖一拖、捂一捂,事情就过去了。”

“第一次有人敢伸手,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一层。第二次还敢伸手,是因为第一次真让他混过去了。到了第三次,就成规矩了。”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长安知道,这话说得不轻。因为他骂的已经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宫里很多年攒下来的那股风气。

坏事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坏。是有人明知道坏,还觉得算了,先别闹大。这么捂下去,坏就不再是偶尔,会慢慢长成旧例。

半晌,马皇后轻轻点头。

“这话,说得对。”

陆长安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便又听她补了一句:

“但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道门,少挂在嘴边。”

陆长安一愣。

“为何?”

马皇后看着他,语气依旧不高,却字字很实。

“因为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你说的这种人。”

“他们未必比你聪明,未必比你会查,也未必比你更懂轻重。可他们有一样比你强。”

“他们活得久。”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紧。

马皇后继续道:

“为什么活得久?因为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一半,什么事该退一步,什么锅该慢慢往旁人身上推。”

“你这张嘴太直。”

“直的人,查事快,死得也快。”

这话已经明明白白是在敲他。

马皇后没有拦他查。她是在告诉他,查可以,别把自己先查没了。

陆长安心里还补了一句更毒的自吐槽。

懂了,差要办,命也要留,别一开口就把脑袋跟功劳一块押出去。

想到这里,他立刻低头。

“儿臣记住了。”

马皇后又看了他片刻,忽然问:

“你想不想继续查?”

陆长安下意识就想说“不想”。他当然不想。谁嫌命长,才愿意在这种地方顶着一堆明枪暗箭查案?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不想,没用。朱元璋不会放他。朱标也已经离不开他。而这张网既然已经咬到了东宫头上,他现在想抽身,跟靴底已经陷进泥里却还要说没沾泥差不多。

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答:

“回娘娘,儿臣不想查。”

旁边几个宫人都愣了一下。连那个低头忍笑的女官,都下意识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回去。

马皇后却没生气,反倒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笑意。

“可你还是会查。”

“……是。”

“为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只能说最实在的话。

“因为现在不查,后头只会更麻烦。儿臣最怕麻烦,所以只能趁事情还没彻底烂透,把它先揪出来。”

马皇后终于笑了笑。

“你倒是实在。”

陆长安心里默默嘀咕。

在您面前绕弯子也没用,还不如直接说实话。再绕两句,回头连怎么死的都要被您看穿。

马皇后收了笑,声音更稳了些。

“既然要查,那就继续查。”

“东宫那边若有人拿旧例压你,拿规矩堵你,甚至拿我的名头唬你,你不必退。”

陆长安心里倏地一动。

这就是表态了。

“但有两件事,你要记住。”

“请娘娘示下。”

“第一,别把所有人都当敌人。宫里有脏手,有装瞎的人,可并不是人人都想害太子。你若查着查着,把还能用的人也全逼到对面去,后头就没人给你递真话了。”

“第二。”

她看着陆长安,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些。

“别只盯着药。”

陆长安瞳孔微微一缩。

“娘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马皇后垂眼端起茶盏,袖口一松,热气从杯沿上袅袅散开,把她那双眼遮了半分,“只是提醒你。入口的东西能动,送东西的人能动,轮值的手能动,传话的嘴能动,甚至那套替人遮丑的旧规矩,也能动。”

“有些时候,害人的,不一定是那碗药。”

“也可能是让那碗药顺顺当当送到人面前的每一道门。”

陆长安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句话正戳在骨头上。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东宫药膳线盯得够紧了,现在听马皇后这么一说,才往下一惊。

他还是看窄了。

最难翻的,从来不是一味药。是整座宫里那套“熟面孔能过、旧规矩能压、出了事先往下按”的习惯。

难撬的,就在这里。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儿臣明白了。”

马皇后这才点点头,示意一旁女官。

“给他端碗热汤。”

陆长安一愣。

“娘娘,不必……”

“你折腾了一夜,若连口热的都不让你喝,倒显得我这个做长辈的,只会使唤人。”

这话说得极轻,像只是顺口一句。

可陆长安心里却莫名一热。从穿来到现在,他不是被朱元璋骂,就是被蒋瓛盯,再不然就是被满宫当成异数看。这样一口热汤,反倒少得很。

汤端上来了。白瓷盏子,热气薄薄一层,里头飘着两片不起眼的姜。

他接过热汤,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一路往下,把胸口那股散了一夜的寒气压回去一半。

陆长安心里又冒出一句没出口的。

可算是有人记得我还是个要吃饭的活物了,这几天我自己都快忘了。

马皇后看着他,又道:

“你那张规矩,回头另抄一份。”

陆长安下意识问:

“给太子?”

马皇后语气平平。

“再抄一份,给陛下。”

陆长安差点被热汤呛着,咳了一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昨夜朱元璋自己要,今天马皇后也开口。这东西居然真要在宫里传着看了?

他小声问了一句:

“娘娘,陛下会照着做吗?”

马皇后慢悠悠看了他一眼。

“他做不做,是他的事。”

“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陆长安:“……”

陆长安听明白了,这话落到底,就一个意思。

你最好赶紧写。

出了坤宁宫,陆长安脚底还有些虚。

半是累,半是胸口那口气松了半截。

他原本以为这一趟是试探,是敲打,是看他会不会借着东宫查案往上冒。可结果呢?马皇后把他看得明明白白。他不想争,也不想出风头,他只是不想让脏东西在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活着。

廊下的晨风终于正常了一点,不再像坤宁宫里那种带规矩的静风,而是真正能吹乱头发的那种。陆长安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这一趟总算活着走出来了,心里居然有点想给自己鼓个掌。

常太监跟在一旁,低声提醒:

“义公子,回东宫前,奴婢劝您先想一想。”

“想什么?”

“想好待会儿怎么应付那些人。”

陆长安一愣。

“那些人?”

常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您昨夜跟着陛下翻了东宫药膳钱,今早又从娘娘这里出来。您觉得,外头那些眼睛会怎么想?”

陆长安脸色一下木了。

行,明白了。现在在别人眼里,他已经不是普通查案。而是东宫、皇帝、皇后,三边都挂上了名。

也难怪马皇后刚才特地提醒他,别把所有人都逼到对面去。因为现在的他,在宫里某些人眼里,怕是已经和“瘟神”差不多了。

陆长安心里又是一句干笑。

瘟神也好,查不出来挨一刀,查出来了还被人当晦气绕着走,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抢手。

果不其然。

等他回到东宫时,东宫里的眼神已经变了。

没人明着拦他,也没人明着顶他,只是那股味儿,陆长安上辈子极其熟悉,这辈子又极其讨厌。

话里带刺,手上拖事。

他先去找昨夜让人去调的旧名册。

内坊的人把他恭恭敬敬迎进去,嘴里一个比一个客气。

“义公子来了。”

“册子已经在找了。”

“只是旧档太多,怕要费点工夫。”

陆长安点点头,忍着。

半个时辰后,他再问。

答:“还在理。”

又过半个时辰,他要旧签房和近三月对接的小单。

答:“旧人交接乱,怕有缺漏。”

再问轮值表是否重抄好了。

答:“已经在誊,只是笔吏不够。”

每一句都没顶撞他。每一句都像很配合。可翻过来,其实就一个字。

拖。

陆长安站在前厅,听着那位负责回话的老掌事一口一个“义公子明鉴”“下头人手不足”“旧档本就难理”,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

这股味儿他太熟。上辈子赶活交差时,最烦的也是这种人。你让他交东西,他不说不给。他说“快了”“正理着”“还差一点”“明日准成”。结果你一回头,三天没了。

这哪是配合。

这叫听见了,嘴上应着,手上却不动。

陆长安按了按眉心,低声骂了句:

“真是活见鬼……”

心里顺带补了一句。

洪武朝的老油条和他上辈子那个借口王天天一样,六百年前后的滑头劲,倒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真该刻进祖宗牌位底下,传给后人。

那老掌事还装作没听见,依旧笑得一脸周到。

“义公子若觉得哪里不妥,尽管吩咐,奴婢们一定尽力。”

“尽力?”

陆长安抬头看着他,也笑了。

“你们不是尽力。”

“你们是在尽量别让我太快查明白。”

老掌事脸上笑意一僵,又强撑回来。

“义公子这话,奴婢可不敢当……”

“你不敢当的事多了。”

陆长安懒得再跟他绕。

“我昨夜要的是旧名册、旧签房对接簿、近三月内坊转手小单、熟手轮值表。现在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你给我的还是一堆‘正在找’。”

“怎么,内坊这么大,平日办事也全靠嘴找?”

老掌事脸皮抽了抽,还是低头赔笑。

“义公子息怒,奴婢们是真的……”

“别唱苦了。”

陆长安声音一下冷下来。

“一炷香之内,把我要的东西摆到我案上。要么,我现在就去请殿下过来;若殿下还不够,我顺手再把蒋瓛请来,让他替你们找。”

最后一句一落,那老掌事脸色终于变了。

请朱标过来,那是问责。可若真把蒋瓛招来,那就不是找册子了,那是抄内坊。

他再不敢拖,连连应声,带着人慌忙去搬。

陆长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只觉得一阵熟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上爬。

他这辈子最烦的,真不是刀。是这种明明知道你在查事,却人人都跟你演,演得还像自己最委屈、最配合的样子。

这时,朱标从后廊走了过来。

显然,前头这一幕他都看见了。他眼中带着些无奈,温声问道:

“被气着了?”

陆长安转头看他,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说句实话。”

“你说。”

“臣弟现在宁可去诏狱翻死人卷宗,也不想站在这儿听他们一个个给臣弟回‘还在找’。”

朱标听得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倒真敢说。”

“因为这群人比真凶还烦。”

陆长安一脸认真。

“真凶再坏,也有个凶相。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正面拦臣弟,只拖臣弟、绕臣弟、耗臣弟,等臣弟自己先烦了,他们就赢了。”

朱标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宫里很多事,坏就坏在这个‘拖’字上。”

陆长安听出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标却没继续往下说,只温声问:

“母后那边,没难为你吧?”

“没有。”

陆长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娘娘比父皇更不好糊弄。”

朱标一怔,随即失笑。

“为什么?”

“因为父皇发火摆在脸上,娘娘不是。她看臣弟一眼,臣弟就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已经被她翻了个底朝天,连藏在哪一页都瞒不住。”

朱标彻底被逗笑了。

“你这评价,若让母后听见……”

陆长安接得飞快。

“那臣弟就说,是殿下教臣弟这么想的。”

朱标:“……”

无奈归无奈,他眼底却仍带着笑。

就在这时,内坊那边终于把册子一股脑抱来了。

厚厚一摞,堆得跟小墙似的,最上头那本的边角被搬运的人捏得发皱。老掌事满头是汗,脸上还挂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义公子要的,都在这儿了。”

陆长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再浪费口舌,直接翻。

先翻旧签房对接簿。又翻近三月熟手轮值表。再翻内坊转手小单。

越翻,他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他发现一件很怪的事。

近三个月里,凡涉及“药膳”“补汤”“安神汤”“清补”“养气膳”这些名目的单子,表面上经手的人在换,轮值的人在变,可真正落在关键位置上的,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张熟脸。

换句话说,他们在用“看着常轮值”的样子,维持一条实则固定的暗线。

表面散。里头却是连着的。

藏得够深。

陆长安心里正冷笑,手指忽然顿在一页极薄的小单上。

那单子夹在一堆普通留底中间,薄地几乎一吹就飞。可偏偏上头有个字眼,一下把他的眼睛钉住了。

坤宁旧人。

陆长安心口往下一沉。

坤宁宫?皇后宫里的人?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今晨马皇后才提醒过他,若她自己真沾这条线,那前头那些话就全成笑话了。

可越是不可能的东西,一旦落到纸面上,就越危险。因为它未必是真的。却足够变成一把能杀人的刀。

朱标也看见了,脸色一下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

陆长安没立刻回答,只把那张小单抽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单子极短,像是临时补签的。

上头只写了一行:

清补一份,照旧。坤宁旧人知。

没有名字。没有用料。没有落款。

可正因为模糊,才最脏。它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却又不足以定死。

朱标声音一下沉了:

“先收起来,别让旁人看见。”

“晚了。”

陆长安苦笑了一下,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朱标顺着看过去,正见那老掌事脸色发白,眼神却躲得飞快,像条刚被踩到尾巴的鱼。

两人心里同时一沉。

旁边已经有人瞄见了。也就是说,这条风,很可能已经开始漏了。

果然,还没到傍晚,东宫里就有话悄悄传了起来。

传得不大声,也没人敢摆到明面上。可意思已经够脏。

有人说,义公子查东宫查疯了,连坤宁宫的人都敢往里牵。

有人说,东宫近来接连出事,未必只是下头人胆大,说不准背后还有更高的人。

还有人说,陆长安这是仗着陛下和太子都信他,趁机清旧人、立自己的人手。

这些话没一句是明说。可每一句都够扎人。

陆长安坐在廊下,听总管把风声一条条报上来,整个人都气笑了。

“我还立自己的人手?”

“我在这宫里,除了身上这件袍子是自己的,还有谁是我的人?”

总管低着头,不敢接。

陆长安越想越气。

他现在最想干的,是找张床一头倒下,睡它个昏天黑地。什么在宫里收拢人心,什么立自己的人手,全都扯淡。

心里又冒出一句。

这么算来,我在这宫里能算自己人的,也就昨夜那盏残药和今早娘娘那碗姜汤。这要是叫立人手,那我现在已经能占半个山头了。

可别人不管你想不想。

他们只看见一件事:他手里有查案的权,背后又站着东宫、皇帝、皇后。

这种锅,扣起来最顺手。

陆长安正坐在廊下头疼,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朱标。

朱标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你后悔了吗?”

陆长安一愣。

“后悔什么?”

“后悔卷进来。”

朱标看着他,神色很平静。

“本来,你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

陆长安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殿下,说完全不后悔,那是假话。”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写着“坤宁旧人知”的小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而且现在臣弟最忍不了的,已经不是臣弟还能不能轻松。”

“是有人把脏手伸到东宫,还想顺手往娘娘身上抹一层灰。”

“这事,臣弟是真有点忍不了了。”

朱标看着他,没说话。

可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却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陆长安这人最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嘴上永远说自己怕麻烦、想躺平、嫌活多。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比谁都不能忍。

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功。甚至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归根到底,他见不得脏东西披着体面,在人眼皮底下横着走。

就在这时,东宫总管忽然从外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压着一声,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

“殿下!义公子!”

“膳房那边……膳房那边又出事了!”

陆长安豁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袖口带的“嗒”一声轻响。

“怎么了?”

总管喘着气,额头全是汗,连鬓角都湿了一绺。

“方才清灶时,后灶角落里……又多出一盏不该有的补汤!”

一瞬间,陆长安头皮都绷紧了。

昨天是清汤。今天又冒出补汤。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有人盯着东宫灶台,一次又一次往里塞东西。

可总管下一句话,却让整条廊下的空气都像沉了下去。

“那盏汤下面,还压着一张小签。”

“写着……”

总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一字一顿。

“娘娘赏。”

东宫廊下,风声骤停。

连远处檐角那串铜铃都像被谁一把攥住,不敢再响。

陆长安手里还捏着那张“坤宁旧人知”的旧单,指节一点点发白。

前脚才翻出坤宁宫的字样。后脚膳房就冒出一盏写着“娘娘赏”的补汤。

这已经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明摆着,要把刀往马皇后名下送。

更阴的是,这把刀没有出现在坤宁宫,也没有出现在官道上。它偏偏出现在东宫灶台。出现在太子的吃食边上。出现在最容易让人多想、也最难解释干净的地方。

一环扣一环,干净得像有人早把戏本子写好了。

陆长安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句。

你大爷的,这哪是下毒,这是排好了戏,逼着所有人往里唱。还是那种冲着太子、皇后和东宫一并下刀的脏戏本。

他缓缓站直,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走。”

朱标侧头看他。

“去哪儿?”

陆长安把那两张单子一并收进袖中,声音压得极低。

“去膳房。”

“臣弟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是想借东宫的手捅坤宁宫,还是想借坤宁宫的名头,把东宫一起拖下水。”

说完,他已经转身下了廊阶。靴底在石阶上踏出一声轻响,惊起檐下一只还没睡醒的麻雀。

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卷得衣角微翻。

朱标站在后头,看着那道背影,眼底的温色一点点收了。

从这一刻开始,东宫这桩案子,汤、药、脏手,都只露出了最外头一层皮。

太子、皇后、东宫旧人,还有那些压在宫里许多年的旧规矩,都已经被人牵上了同一根线。

而陆长安,才刚摸到这张网的边。

那张网里真正会咬人的牙,还没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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