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旧疾,可再起。”
这七个字落进耳朵里,陆长安只觉得后背一凉。
它不长,却比刀还阴。
因为这句话说的,已经不只是试探了。
对方是在明晃晃告诉他:太子的命门,在他们手里。
他从御书房退出来时,天边最后一点深蓝已经没了。
紫禁城的宫道黑得看不见尽头,两侧高墙压下来,宫灯被穿堂风扯得东摇西晃,把陆长安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冷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后背。
前头查工部、查诏狱,再怎么见血,那都是在宫墙的规矩里斗。人跑不出这四方天,线头再乱也总有尽头。
可现在,那张写着七个字的纸条,是从宫外递进来的。
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他们是在冷笑着亮底牌:手里捏着能让太子病发的真东西,还准备在京城人堆里布杀局。
朱元璋最后那一声沙哑低沉的“你去”,更像是把他从宫里直接推到了宫外暗巷里。
那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陆长安在长廊尽头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更漏水汽的冷空气,把肺腑里那股焦灼往下压。
他心里默默给自己念了一句吉祥话。
陆长安啊陆长安,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每一次“再坚持一下”,都活生生熬成了“再往死路上走一回”。
“义公子。”
常太监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他身侧。没提灯,就这么安静站着,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半炷香后,陆长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
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暗纹袍子,针脚粗糙的厚底布靴,头顶不再是东宫惯用的云纹幞头,而是一根洗得发白的发带,随意一扎。
腰间那块走到哪都能让人跪一地的东宫玉牌没了,换成一枚边角磨损、沾着暗色包浆的灰铜牌。
牌上刻着两个有些模糊的字。
陆平。
“公公,这名字,是不是糙了点?”
陆长安指腹摩挲着铜牌粗粝的边缘,声音压得极低。
常太监微微弓着身子,替他把领口的一道褶皱扯平,语气在夜风中压得很低。
“真在外头滚刀尖的人,名字越糙,命越硬。这牌子是内库早年旧采办的残牌,留了案底,经得起查。丢进人堆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陆长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行吧,总比顶着他那张在朝堂上挂了号的脸出去当活招牌强。
再糙也得用,反正死了也省得给礼部添字号。
常太监干瘪的手又从袖管里滑出一个灰布袋,沉甸甸地递过来。
“散碎银两、铜板,还有半张没盖印的暗贴。出了这道门,不走礼部,不联东宫。若真被逼到了绝路,去城西永顺杂货铺,砸门,找一个姓徐的掌柜。那是蒋瓛大人亲手埋的死线。”
陆长安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指骨微微发紧。
“董平呢?”
“偏角门,已经筛糠了。”
陆长安刚要转身,常太监却忽然斜跨半步,挡住了一缕正好扫向他脸的灯光。
这位平日里笑得像尊弥勒佛的东宫总管,此刻眼神锐利得像只老鹰。
“义公子。”
常太监压着嗓音。
“蒋大人让我带句话。宫里的人,像池里的鱼,好抓;宫外的人,像草里的蛇,会咬人。今夜,多看,少动。千万,别急着拔刀。”
陆长安沉默了两息,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看着,像那种喜欢硬刚的人吗?”
常太监深深看了他一眼。
“您是不像拔刀的。您像那种……能笑眯眯把整座楼点着的。”
陆长安心里冷冷补了一句。
老常您这评语,留着刻墓碑倒合适。
东宫偏角的窄门外。
董平觉得自己的膝盖骨已经快不属于自己了。
这位白天在旧书房里还能强装镇定的小书吏,一入夜,活像只被雨打湿的鹌鹑,冷风一吹,上下牙打得咯咯响。
“吱呀”一声轻响,偏门裂开一道黑缝。
一个青衣小厮打扮的人跨步而出。
“义、义……”
董平刚挤出一个音,就被来人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大得他差点叫出声。
“把舌头捋直了重新叫。”
陆长安目光在黑夜中亮得惊人,压着极低的气音。
“从踏出这道门开始,没有义公子。我是盘纸墨生意的陆东家,你是跟着我跑腿的伙计。再叫错一个字,不用别人动手,我先把你塞进护城河里。”
董平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哆嗦着改口。
“东……东家。”
陆长安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行头。灰布短打,袖口缠着麻绳,倒是个规矩伙计的模样。
“跟上。腿别软,走夜路你越虚,鬼越缠你。”
两人一前一后,扎进京城沉沉的夜色。
陆长安眼角的余光没往身后扫,可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们走出这条街的瞬间,街角有两道极细微的衣袂摩擦声一闪而逝。
那是蒋瓛派出来的暗影。
像贴在骨头上的影子,不靠近,不露面,只在刀子真的捅到他脖子上的那一刻,才会暴起杀人。
陆长安心里替这护驾规矩做了个总结:锦衣卫这生意真讲究,不到流血,不肯露面。
目的地很明确。
会同馆旁边,清墨斋。
白日里查出来的线索,那家看着本分的誊抄铺子,极可能是传递致命药方的中转站。
到了夜里,会同馆这一带反而乱得很。
大明初立,各地藩属、使节、商人在此汇聚。酒肆、茶铺、暗寮的灯笼把街道映得斑斑驳驳,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的膻味、烈酒的辛辣,以及各种南腔北调的俚语谩骂。
董平以为陆长安会直奔清墨斋,陆长安却带着他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绕了两圈,越走步子越慢。
“东家……”
董平实在憋不住了,额头全是虚汗。
“清墨斋就在前面半条街,咱不去抓人吗?去晚了要是人跑了……”
“闭嘴。”
陆长安突然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停住。
摊子不大,支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色的骨汤,热气蒸腾,把昏黄的摊位灯笼熏得模糊不清。
“老板,两碗馄饨。多放葱花,重辣。”
陆长安一屁股在条凳上坐下,顺手抽出一双竹筷,在桌上顿了顿。
董平彻底懵了,僵在桌边,像根木头。
陆长安没抬头,用筷子沾了点茶水,在斑驳的木桌上飞快地画了三条线。
“第一,我们是路过的买卖人。第二,你想抓鬼,就不能像个捉鬼的道士。清墨斋现在门板半掩,后窗透光,这是陷阱,还是在等接头的人,谁也不知道。第三,你若不想待会儿跑路的时候腿软,就赶紧吃。”
这时,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砰”地放在桌上,辣油的香味瞬间冲散了空气里的冷意。
陆长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辣汤,感受那股热流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鼻翼却在不露痕迹地微微抽动。
这里是下风口。
馄饨摊的骨汤味和辣油味很重,但在微弱的夜风里,陆长安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
那是一股夹在烧焦纸张里的味道。
不是寻常墨香,而是一丝极淡的、只有内行人常年拿文火慢熬才能逼出来的药尾香。
原以为只是一间送情报的铺子。
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地方现熬药?
陆长安舌尖一压辣汤,心里冷笑。
好家伙,馄饨摊下风口熬毒方,真会挑省火气的地界。
就在他吃到第四个馄饨的时候,变故来了。
清墨斋那紧闭的后巷窄门,忽然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没有一点声音。
紧接着,一个穿着极普通青色长衫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闪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点。
“东……”
董平刚要抬头惊呼,陆长安一勺子连汤带水塞进了他嘴里。
“咽下去。”
陆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汤碗,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那个刚刚消失的背影。
那人背上,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
“那个背影……”
董平艰难咽下馄饨,满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前几天,我在这附近见过他。刘司簿私底下见过这个人。当时他也是这个打扮,走路的时候,左肩会习惯性地往下沉一点。”
左肩微沉。
那是常年背重药箱留下的体态。
陆长安放下了勺子。
这事已经不只是传信了。
清墨斋不仅是情报站,这帮人甚至在这里试药,或交药。
“走。”
陆长安扔下几枚铜板,借着结账的动作站起身,顺势把衣摆往上掖了掖。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发力奔跑或搏斗的姿态。
两人像两只夜猫,顺着满是恶臭和杂物的暗巷,绕到清墨斋的后墙外。
墙角堆着发霉的废纸篓和竹筐。
药渣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清晰可闻。
陆长安半蹲在墙根,借着头顶一点淡月光,低头检查地上的痕迹。
两双截然不同的脚印。
一双是刚才那个青衫人的,步距均匀。
另一双印子深浅不一,重叠凌乱,是从白天一直延续到晚上的。这说明今晚来接头的人不止一个,而且有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就在此时,一墙之隔的屋内,传来极低微的人声。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像壁虎一样无声地贴上墙面,慢慢挪到那扇糊着旧窗纸的后窗前。
窗纸右下角,恰好有一处风化的破洞,米粒大小。
他把眼睛凑了过去。
屋内光线昏黄而摇曳,视野极窄。
但他看清了。
前堂那伪装确实是誊抄铺,可在后室的隔断里,竟支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炉火被刻意压得极暗,上面坐着一个紫砂药罐,咕嘟嘟冒着极细微的热气。
刚才进去的那个青衫人背对着窗户坐着,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在火上慢条斯理地烤着,旁边摊开几张密密麻麻的药方纸。
青衫人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三角眼,下巴留着两撇老鼠须,正用一种极其阴冷的目光盯着那锅沸腾的药。
“东宫那边的眼线,已经被掐断了。宫里现在紧得像铁桶。”
瘦男人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摩擦。
青衫人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银针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幽蓝,声音异常平稳冷漠。
“紧又如何?旧的医案还在我们手里,根就没断。今晨那一盏药没引出来,是火候未到。里头那位,迟早要换法子。”
瘦男人冷笑一声。
“换法子?换法子也得照着旧症来治。脉象若是偏了半分,锦衣卫的诏狱可不是吃素的。”
青衫人终于停了手,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上那几页药方,语气里透出一种冷得叫人后背发紧的笃定。
“你放心。这几页方子,是反复算过的。尤其那一副寒厥后引胸痹。只要药引子下得巧妙,喝下去神鬼不知,发作起来,便只能是旧疾复发,天命难违。”
听到“寒厥后引胸痹”这几个字,陆长安心口猛地一沉。
这不是乱下毒。
这是顺着朱标的旧病下刀。
一刀不见血,却能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旧疾自己翻了出来。
这种准,绝不是寻常郎中能做到的。
这需要对东宫太子的身体状况、日常饮食、既往病史摸得极深。
“你们这些吃官署饭、从医理里爬出来的毒蛇,做起脏活儿来,真是比我们外头的人要命得多。”
瘦男人阴恻恻地恭维了一句。
就在陆长安准备调整角度,想看清那青衫人侧脸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陆长安险些条件反射地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
低头一看,是董平。
董平整个人趴在发臭的泥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因极度惊恐而暴突。他不敢出声,只能用另一只手指着巷口,拼命用口型比画三个字。
又来了。
陆长安心头警铃大作,立刻贴紧墙壁,顺着董平指的方向望向巷尾。
深夜的寒雾中,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无声无息地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毫无声响。
他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那人径直走到清墨斋的后门前,缓缓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在门框左侧那块不显眼的烂木头上,用指节轻轻敲击。
叩、叩。
叩。
两短,一长。
屋内对话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扇后门从里头被迅速拉开。
开门的,正是那个三角眼的瘦男人。他面对斗篷人时,脸上刚才那股阴冷的狂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门开得极小,时间极短,连半息都不到。
但就在斗篷人侧身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一阵邪风恰好吹过,把清墨斋屋檐下那盏将熄未熄的破灯笼吹得剧烈摇晃。
昏黄的光斑扫过门缝。
光影交错的刹那,斗篷人的兜帽被风微微掀起了一角。
陆长安的呼吸顿住了。
他没看清整张脸。
可那道烧伤疤,和那枚血沁青玉扳指,他白日里才见过。
四个时辰前,在那座守卫森严、号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东宫大殿里,这个人,还曾跪在太子床前,口呼千岁。
太医院院判,徐长鹤。
陆长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来回撞。
合着白天给太子请脉的那只手和今晚捧毒方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这位徐大人倒真勤快,白日请脉,夜里送命,一样不落。
东宫的内鬼,根本没有被清干净。
这条毒蛇,已经爬出了宫墙,露出了真正咬人的毒牙。
“咔哒。”
门合上了。
巷子里再次死寂。
陆长安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他缓缓蹲下身,一把揪住董平的衣领,将他从泥地里强行拽起,凑到他耳边,声音冷得像贴着刀背。
“听着。接下来的事,你如果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不杀你,后面跟着的那两个影子也会把你切成零碎。”
董平已经被吓得浑身发软,拼命点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
屋内,低沉的交谈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
“徐大人,您怎么亲自出宫了?这不合规矩。”
这是瘦削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
“规矩是死人定的。”
那个被称作徐大人的斗篷男声音嘶哑,像粗砂磨过一般。
“太子今日虽然未发病,但老皇爷已经起了疑心。工部和诏狱那边的线断得太快,朱元璋是嗅到血的狼,锦衣卫迟早会查到太医院头上。”
青衫人停下了捣药的动作。
“那您今夜出来是……”
“这方子,不能再等了。”
徐长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疯狂与决绝。
“明日午膳,东宫会进一道冰糖雪蛤羹,这是补气阴虚的例菜。我要你们今夜把乌头的毒性全部提炼出来,不能有形,不能有色,更不能有异常的苦味。要将它化在冰糖里,结成糖霜。”
陆长安在窗外听得头皮发麻。
乌头。
这是极烈的热性毒药,能引发剧烈的心悸和骤停。太子本就有心疾,若吃了混着乌头毒性的甜羹,立刻就会表现出“寒厥后引胸痹”的症状,大罗金仙也难救。
事后查验,只会当成是身体虚不胜补,突发心疾而亡。
好一招偷天换日、杀人无形的毒计。
这帮人不是在下毒,是在给太子的旧疾量身定做一场寿终正寝。
“提取无色无味的乌头霜,需要时间,而且火候极难掌控……”
青衫人迟疑了一下。
“况且,就算做出来了,怎么送进去?东宫的膳食查验,可不是走过场。”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送进去的线,我早就埋好了。”
徐长鹤冷哼一声。
“今夜子时之前,必须交货。我若拿不到东西,大家一起在诏狱里剥皮抽筋!”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是一阵更加急促的捣药声。
陆长安心中迅速盘算。
徐长鹤亲自来催,说明这乌头霜是成败的关键。
如果现在冲进去抓人,徐长鹤大可以死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说是出来微服私访。
只要没拿到那盒乌头霜作为铁证,光凭一个出宫私会,未必能把这个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太医院院判钉死。
抓贼,必须拿赃。
“吧嗒。”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巷子里炸开。
陆长安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他,也不是董平。
是那两名暗中跟踪的锦衣卫?
不可能。
锦衣卫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是谁?
陆长安猛地回头,只见五步之外的一个废弃竹筐后,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弓着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它刚才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陆长安心里一阵冷笑。
这宫里的刀要人命,宫外的猫也来凑热闹。天底下跟他过不去的活物,倒像全挑了今夜来凑数。
“谁在外面?”
屋内徐长鹤厉喝一声,紧接着是拔刀出鞘的摩擦声。
那个瘦削男人反应极快,砰的一声,后窗从里面被猛地推开。
千钧一发之际。
陆长安根本来不及思考,一把按住董平的后脑勺,将他死死压进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烂纸堆里,自己贴地一滚,翻进墙根最暗处。
与此同时,黑暗中,一枚破空而来的石子,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只野猫的后腿。
“喵嗷!”
野猫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猛地窜上墙头,踢翻了墙头几片碎瓦,哗啦啦掉了一地。
瘦削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警惕地扫视空荡荡的后巷。
除了翻倒的瓦片和逐渐远去的猫叫声,什么也没有。
“是只野猫。”
瘦男人的声音稍微放松。
“大人,虚惊一场。”
“小心驶得万年船。”
徐长鹤的声音依然紧绷。
“动作快点,这地方不能久留。”
窗户砰的一声重新合上。
陆长安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
刚才那一枚救命的石子,是潜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出的手。
这也意味着,今晚的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进入了生死搏杀的阶段。
他心里闷闷补了一句:欠锦衣卫一条命,这账以后估计得拿自己的命还。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
这大半个时辰里,陆长安和董平就像两具尸体,连呼吸都尽量放缓。秋夜的露水打湿了陆长安的衣背,冰冷刺骨,可他脑子里却像烧着一炉火,亮堂得厉害。
“成了。”
屋内传来青衫人疲惫却如释重负的声音。
“很好。”
徐长鹤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就是那索命的白霜?”
“大人切记,此物不可见水,不可受热。遇水则溶,遇热则化。只要混入冰糖之中,神仙难辨。”
“好,好极了!”
紧接着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吱呀。”
后门再次打开。
徐长鹤依然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脚步匆匆地走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怀里似乎多了一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小锦盒。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迅速消失在与来时相反的一条幽暗小巷里。
陆长安等了三息,确信屋内没人出来查看,才缓缓从泥地里站起身。
“东、东家……”
董平满身污泥,颤抖着问。
“咱、咱们现在怎么办?抓里面那两个吗?”
“抓他们有什么用?不过是两个熬药的喽啰,徐长鹤有一百种理由可以把他们灭口或者撇清关系。”
陆长安盯着徐长鹤消失的方向,眼神比夜色还要深。
“我们要的,是他怀里那个盒子。”
只要截下这乌头霜,连同徐长鹤一起按死在人赃并获的铁证下,这桩谋杀太子的惊天大案,才能真正凿实。
“你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陆长安拍了拍董平的肩膀,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整个人贴着墙影,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夜色已经沉透。
徐长鹤显然极熟京城暗巷。
他不断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穿插,几次忽然停步,侧耳听身后动静。
陆长安上辈子没干过跟踪人的活,可这具身体的原主底子还算不错。
加上那两名如同鬼魅般在暗中护航的锦衣卫,时不时弄出些极轻的动静,风吹树叶,老鼠窜墙,替他遮住脚步声。徐长鹤始终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
不知绕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大片黑压压的建筑群。
陆长安停下脚步,借着远处更夫的灯笼光定睛一看,心底猛地一沉。
那是太医院的后墙。
徐长鹤竟然没去什么秘密接头点,而是直接带着毒药回了太医院。
也对。
太医院反倒最容易藏这东西。太医院库房里本就存着各式剧毒药材,这小小一盒乌头霜藏进去,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根本无从查起。
而且,明日一早,太医院的医官要去东宫请平安脉。
那是把毒药送进去的最佳时机。
徐长鹤走到太医院后墙一处极其隐蔽的狗洞前,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趴在地上,极其狼狈地钻了进去。
陆长安站在阴影里,眉头紧锁。
进太医院?
且不说里头有多少双眼睛,单是那高墙和巡夜的侍卫,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搞定的。
他心里叹一声。
堂堂从三品院判,为了一盒毒药,能把自个儿折叠成条狗爬进后墙。这大明的官,真是能伸能屈。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衣袂破空声。
陆长安猛地回头,手已按在靴子里的匕首上。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影倒挂在他头顶的树檐上,悄无声息。
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胸前衣襟上,隐隐绣着一个暗金色的飞鱼暗纹。
锦衣卫。
“陆东家。”
黑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蝇一样钻进他耳朵里。
“蒋大人有令。太医院是禁地,不可擅闯。您的差使,已经办得足够好了。接下来的收网,交给我们。”
陆长安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徐长鹤怀里的东西是给太子准备的致命毒药。他今晚必须死在罪证确凿里。你们如果现在进去抓人,他只要把盒子往药堆里一扔,谁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黑影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冰冷。
“陆东家,锦衣卫办案,不讲究什么死罪。进了诏狱,他就是一块铁,也能让他吐出水来。这是蒋大人的意思,请您立刻回常公公那里复命。”
陆长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
他突然懂了。
蒋瓛要的,未必是当场把徐长鹤按死。
老朱要的,也未必只是一盒毒。
徐长鹤今夜出宫,已经够锦衣卫掀太医院。
这张网,皇帝早就准了。
他陆长安,只是被丢出来点火的那张引火纸。
点完了,烧没烧着都是灰。
陆长安在心底替自己判了个死账。
“好。”
他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管你们怎么抓人,我只要一件事,明天早上的东宫,不能出一点意外。如果太子掉了一根头发,你们蒋大人,担不起这个责。”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东宫的义子竟敢这样跟锦衣卫说话。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点头,整个人如同融入夜色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长安站在冰冷的夜风中,看着太医院高耸的黑墙,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吃人的大明朝廷里,真相值不了几个钱,真正能推动刀口往下落的,永远是上头那只手。
今夜的凶险看似已经过去,可他比谁都清楚,当明日那轮日头爬上宫墙的时候,整个京城,都将因为今晚那只藏进太医院的小小锦盒,陷入一场大清洗。
而他,已经被卷进了这潭黑水最深的地方。
身后,徐长鹤钻过的那个狗洞无声地张着,黑洞洞的。
陆长安缓缓转过身。
夜风掀起他青布袍的一角,露出靴子里那柄薄刃匕首冷白的光。
他在心里替自己点了个名。
陆平,买卖人,纸墨营生。
今夜,该这位陆东家进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