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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分水一改,先跳脚的是旧嘴脸!

作者:青史谋字数:9.2千字更新时间:2026-05-16 09:00:49
第89章 分水一改,先跳脚的是旧嘴脸!

那张田亩簿摊在泥地边时,陆长安盯着看了很久。

簿子上的字很齐。

齐地叫人心里发毛。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沟渠几段,水口几处,受水时辰几刻,全写得明明白白。每一行都像拿尺子量过,连墨迹深浅都稳得过分。

可陆长安抬头一看,面前那几块田却半点不像簿子上那么规矩。

东边田垄潮得发黑,苗根旁边还有昨夜退水留下的湿印,泥面软得能陷脚。西边几块田却半干半裂,苗色灰黄,叶尖卷着,像一群饿得抬不起头的人。

一张纸上写得四平八稳。

地里却一边撑得打嗝,一边渴得翻白眼。

陆长安蹲在沟边,拿一根细枝拨了拨沟底淤泥,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这活真熟。

熟到像有人闭着眼都知道该把水往哪边拐。

他本来以为出了宫墙以后,最多就是多几张烂账,多几条破沟,多几个会糊弄人的庄头。谁知道外头这摊东西,比皇庄里还滑。

皇庄里烂,好歹还烂在皇帝眼皮底下。

外头这些地,烂得连脸都懒得露。

朱标站在不远处,袖口收得极整,身后案几临时架在田埂上,压着那张田亩簿和几页旧水册。

朱元璋没有坐。

他站在田边高处,脚下泥还没干,靴底沾了一圈黄浆。周围一圈人跪着,庄头、里甲、管水的老丁、几个地方差役,还有几户靠近水口的人家。

没人敢抬头。

可陆长安能感觉到,那些人眼角余光全在往沟口瞟。

瞟得很勤。

像人心长了钩子,钩子那头就拴在那道分水口上。

朱元璋冷冷道:“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把细枝丢进沟里,看着它顺水往前漂。细枝刚走了几尺,便在一块半埋的石头边一拐,直奔东边那条小口去了。

按簿子看,水该先分西三、东二,再落南沟。

按这根细枝看,西边喝风,东边喝饱。

陆长安叹了口气。

“父皇,儿臣看出来了。”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张簿子,又指了指沟口。

“纸上写的是分水,地里干的是认亲。”

跪着的人里,有人肩膀微微一抖。

朱标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朱元璋脸色更沉。

陆长安一脸真诚地补了一句:“谁家跟水口熟,水就往谁家跑。比儿臣小时候逃活还懂路。”

朱元璋额角跳了一下。

“混账东西。”

陆长安低头。

骂归骂,活还得干。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上辈子就烦这种破事。流程写得好看,执行全靠暗门。表格上人人平等,现场谁熟谁先吃。换个朝代,换身袍子,味儿一点没变。

他只是想把水走顺。

少返工。

少补沟。

少被老朱拎着从一摊泥踩进另一摊泥。

结果水还没动,人已经快露头了。

朱标把田亩簿往前翻了一页,声音平稳。

“这几处田,簿上记的是轮水?”

管水老丁忙伏低身子:“回太子殿下,是轮水。一直按旧法轮,半点不敢乱。”

“几日一轮?”

“三日一轮。”

“谁验?”

“庄头验,小地记。”

“谁押?”

老丁喉咙滚了滚:“里甲押,差爷偶尔也瞧。”

朱标看向那几名差役。

几个差役脸色齐齐发白,其中一个忙道:“殿下明鉴,小的们只照册巡看,水口如何分,都是庄中旧法,小的们不敢乱动。”

陆长安听得想笑。

又是旧法。

这两个字如今在他耳朵里,跟“出了事别找我”差不多。

朱元璋忽然开口。

“陆长安。”

“儿臣在。”

“你说怎么试?”

陆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刚升,沟边湿气还重。昨夜刚落过一阵小雨,田里水痕新旧分明,正适合看谁家平日里吃得多,谁家平日里被饿着。

他实在不想接这个茬。

一旦试了,就没法装看不见。

可老朱的眼神已经压过来,朱标那边笔也停在纸上等着。

陆长安只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简单。”

跪着的人全把头埋得更低。

陆长安指了指旧分水口。

“别查账,先动水。”

朱标眸光微微一动。

陆长安道:“账可以补,话可以编,水走过哪儿,泥面会留痕。今日把这口子按簿子上写的来一次,谁最急,谁就最清楚自己平时吃了多少。”

这话一落,田边静了一瞬。

风从沟口上吹过去,水面细细一抖。

朱元璋盯着陆长安,忽然冷笑。

“你倒会省事。”

陆长安心虚,嘴上很稳。

“儿臣向来不会多干没用的活。”

朱元璋被他气得眼神一冷。

“朕准你试。”

陆长安刚松半口气,就听朱元璋接着道:“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臣在。”

“守住沟口,谁敢近前乱动,先拿下。”

“是。”

“蒋瓛。”

蒋瓛从人群后方无声上前。

“臣在。”

朱元璋眼神落在跪着那一圈人身上。

“谁跑,谁传话,谁绕后去找人,你跟着。”

蒋瓛低声道:“臣明白。”

那一圈人更静了。

静得像被一张网盖住。

朱标则提笔落下第一行。

“今日辰后,按田亩簿原载分水。先记原口、原石、原桩、原水痕,再记改后所入田块、所经沟段、先动之人。”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朱标没有抬头,只继续写。

他写得很稳。

朱标记录的不止是田边这一场热闹。

他是在把陆长安临时起意的试法,压成能回头咬人的纸面规矩。

太子殿下现在越来越会把现场钉进纸里了。

老朱像刀砸下来,朱标像薄纸贴上来。贴上时没声,揭开时见血。

陆长安低头,装作没看见。

他招了招手,让几个庄户过来搬石。

庄户们起初不敢动,直到石头往沟边一站,他们才小心翼翼下了泥。

陆长安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让人把斜卡在东口边的半块青石挪开,又把西边被淤泥糊死的小口掏出一掌宽。南沟口那根旧木桩斜插得太深,他让人往上拔出半寸。

动作都不大。

小得像给一张歪桌子垫脚。

可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尤其是靠东边那几户。

陆长安余光扫过,便有了数。

水还没走,人已经先湿了背。

小吉子蹲在另一侧,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人。

他个子小,站在人群旁边几乎没什么声息。可他的目光细得很,谁手指扣了泥,谁膝盖挪了半寸,谁趁低头时拿眼角往哪边瞟,他都看得清。

水口一改,第一股水没有再拐进东边那条熟路。

它慢慢往西边爬。

爬得不快。

水线贴着沟底,带着一点浑黄,像一条刚醒来的蛇,先试探着探头,然后顺着掏开的旧口往前走。

西边那几块半干的田,最先有了动静。

泥面先是一暗,接着细水漫过裂纹,往苗根边渗。那些卷着叶尖的苗被水一碰,仍旧没立刻舒展,却像喘上了一口气。

几个佃户跪在后头,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不敢说话。

只死死盯着水。

陆长安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烦归烦,却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一边地渴成这样,一边田喝得发腻。人还跪在旁边说是旧法,是轮水,是祖宗这么传下来的。

祖宗要是真知道,棺材板怕是都嫌晦气。

东边那几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穿灰短褐的中年人抬起头,声音发紧。

“大人,这水不能这么走!”

石通眼神一扫。

那人立刻一僵,可话已经冲出来,收不回去。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看水。

朱标笔尖停住。

陆长安转过头,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

那人嘴唇哆嗦:“东头地势低,水往那边走,是天生的。如今硬往西边拨,回头东边的田干了,谁担得起?”

陆长安看向东边那几块颜色发黑的田。

“那边像干?”

那人一噎。

陆长安又问:“你家的?”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草民,草民只是替庄中水法着急。”

陆长安点点头。

“看出来了,急得挺真。”

旁边又有一名老者磕头道:“殿下,皇上明鉴。柳湾庄分水从来如此,东口先受,西口后接。真要改了,怕是坏了整条沟。”

朱标淡声道:“簿上写的不是如此。”

老者脸色白了一层。

“簿上,簿上是大概记法。地里的水口,终究要看天时地势。”

陆长安听着这话,差点乐出声。

“好家伙,纸上是大概,地里是旧法,出了事是天时,吃饱了是地势。”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诚恳。

“父皇,这套说法挺省心的。儿臣要是早学会,上辈子也不用挨那么多骂。”

朱元璋脸色阴得能压雨。

“闭嘴,继续看水。”

陆长安立刻闭嘴。

水继续往西走。

越走,人群里的躁动越明显。

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还只是喊,第二个已经开始跪着往前挪。石通一步踏下去,靴底陷进泥里,甲叶轻响。

那人立刻不敢动了。

小吉子忽然轻轻抬头,看向人群后侧。

那里有个年轻差役,趁众人都盯着水口,身子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半步很轻。

可他的鞋底沾着沟口新泥。

那泥不是田边的黄浆,颜色更深,夹着一点黑灰,正是东口石缝里刚被翻出来的老淤泥。

小吉子没出声。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绕到石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石通眼神没有动,只手指微微一抬。

两个卫士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

那年轻差役额头冒汗,刚退到人群边,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他身子一软。

“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蒋瓛已经到了。

蒋瓛看他的眼神很平。

平地像看沟里一块该挪开的石头。

“去哪?”

年轻差役嘴唇发白:“小的,小的内急。”

小吉子在旁边轻声道:“他方才一直看后坡。”

蒋瓛抬眼。

后坡那边有一条窄路,绕过去正通往东边几户人家的院后。若有人趁乱过去传话,足够让那几家把该藏的东西先藏了。

陆长安听见这边动静,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向水口边那几户脸色发青的人。

好。

水还没到田里,路已经先通到人家后门了。

今日这摊活又别想少了。

朱元璋终于转头。

“拿了。”

蒋瓛应声。

年轻差役两腿一软,刚要喊冤,嘴已经被按住,整个人被拖到一边。

人群里顿时更乱。

可石通站在沟口,刀未出鞘,整片田边却像被压住了喉咙。

水线继续往西。

那几块半死的田终于开始吃到水。

有个佃户实在没忍住,额头贴在泥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有哭出声。

可陆长安看见他的手死死攥着田埂上的草,指节都是白的。

陆长安心里那点烦躁沉了下去。

他最开始只是想省事。

水按理走,人少争,沟少补,账少扯,他也少被老朱盯着加活。

可真等水流到该流的地方,看见那些半死的苗根慢慢浸上湿意,他又觉得,这事没法只当省事。

太恶心了。

有人把别人的活命水,吃成了自家熟路。

朱标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天色,又低头记下。

“西三田,辰正后受水。原簿记三日前已轮,实地水痕不合。”

他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人又矮了一截。

陆长安听着那几个字,知道这一笔落下,后头有人要睡不着了。

就在这时,东边终于炸了。

最先喊话的那名中年人忽然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泥里。

“皇上,太子殿下!这水真不能再走了!东头那几块田若误了时辰,收成要折!”

陆长安问:“折多少?”

那人噎住。

陆长安又问:“你怎么知道会折?”

那人嘴唇颤了颤:“种地的人都知道。”

“那西边这几块折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那人脸色一僵。

陆长安站起身,泥水从袍角往下滴。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刚才西边吃不上水的时候,你没急。现在东边少吃一口,你急成这样。”

那人伏在地上,背开始发抖。

陆长安声音不重。

“你替庄中水法急,还是替你家田急?”

那人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这声笑一落,田边所有人都像被寒风刮过。

朱元璋道:“抬头。”

那人不敢抬。

石通一步上前,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脸上全是泥,眼神乱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看着他:“你家几亩?”

“草民,草民家中薄田……”

朱标翻开田亩簿。

“周贵,柳湾庄东头。簿载自田四亩,佃管水田两亩。”

朱标看向旁边另一页旧册。

“可东口实受水田,连周家自田、佃田、借名田,共十二亩。”

周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十二亩。

簿上四亩。

实际吃水十二亩。

难怪急得像要跳沟。

这哪叫占一口水,分明把沟当成了自家院门。

朱元璋眼神沉得可怕。

“谁给他记得四亩?”

管水老丁整个人一抖。

庄头卢福额头贴地,连声道:“皇上明鉴,小的只照旧册誊录。周家那几块地,多年转佃转借,名头杂,小的一时没能核清。”

陆长安听到“一时没能核清”这几个字,头皮都麻了。

好熟。

太熟了。

一时没核清,一拖就是几年。名头杂,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想清。田在地里长,名在册上绕,水从沟里走,利从缝里漏。

这帮人真是把糊弄活成了手艺。

朱标没有急着发作。

他只是重新把周贵那一页压到案上,问:“周家十二亩受水,西三田几家簿上如何记?”

老丁抖得说不出话。

小吉子忽然低声道:“殿下,小的方才看过西边几个佃户的木牌。田牌上压的是下田,可沟边旧桩刻的是中田旧号。”

朱标看向他。

小吉子被太子一看,忙低下头,可话还是说清了。

“桩旧,牌新。像是后来换过名。”

陆长安闭了闭眼。

来了。

水口牵出来的,果然又不止水口。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看。

朱标指尖压着那页簿子,慢慢道:“先不翻总账。”

陆长安抬眼看他。

朱标这一句很稳。

他知道现在一旦翻总账,眼前这口水就钉不住了,所有人都会往银粮账上扯。可眼下最该钉住的,是谁在水口上先跳出来。

朱标道:“今日只定分水。”

他看向跪着的庄头、里甲和老丁。

“原分水口封存。今日改口后,三日内照实记水痕。东口、西口、南沟各立一人验看,互不通押。凡先前簿载与实受不合者,另册摘出。”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没接话。

这太子真会学。

他只是拿水钓人,朱标马上把钓上来的东西装进篓子里,还给篓子上了锁。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一眼,眼底那层怒意里,终于多了一点极淡的满意。

“照太子说的办。”

庄头卢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皇上,殿下,若三日都按新口走,东头几块田怕真要误水……”

陆长安打断他。

“误不了。”

卢福一僵。

陆长安指着东边那几块田。

“那几块的泥面都发黑了,根边积水还没退干净。饿三天也死不了。”

他又指向西边。

“那几块再不喝,就真死给你看了。”

卢福没话了。

陆长安嫌烦地擦了擦手。

“而且你们不是说一直轮水吗?现在真轮一次,怎么一个个像割肉?”

没人敢接。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背后发凉。

这种时候被老朱点名,通常没有好事。

“儿臣在。”

朱元璋道:“你很会让人自己跳出来。”

陆长安立刻谦虚:“父皇过奖。儿臣主要是懒得一个个审。”

朱元璋额角又跳了一下。

朱标低头,像是在看账,唇角却极轻地压了一下。

朱元璋冷声道:“懒得审,倒省了朕的功夫。”

陆长安一时无言。

听着不像夸人。

朱元璋转头看向蒋瓛。

“周贵、卢福、管水老丁,还有方才要跑的差役,全押到一边。”

“是。”

蒋瓛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拿人。

周贵这时终于撑不住,扑在地上喊道:“皇上饶命!草民只是照旧口受水,庄里多年都是这么分的,草民不敢不从啊!”

朱元璋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多年都是这么分?”

周贵忙点头:“是,是旧法!”

朱元璋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叫人骨头发紧。

“朕这几日听得最多的,就是旧法。”

他一步一步走下田埂,靴底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里有旧例,地里有旧法。灯有旧手路,沟有旧水口。一个个都拿旧字往脸上贴,贴完就敢把人命、田苗、粮数往自己怀里扒。”

没人敢喘气。

朱元璋站到周贵面前。

“你们倒会替祖宗传法。”

周贵抖成一团。

“皇上,草民冤枉……”

朱元璋冷冷道:“冤不冤,水已经替你喊过了。”

这一句落下,周贵整个人瘫在泥里。

陆长安站在旁边,反而松不下这口气。

周贵这种人多半不在最上头。

最上头的人犯不着亲自趴在沟口抢水。

他们只会让水照旧走,让簿照旧写,让差役照旧看,让佃户照旧渴着。

到最后,东边田肥,西边田死,账上还人人都有收成。

漂亮得跟那张田亩簿一样。

朱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翻开旁边几页旧册,目光停在几处押记上。

“父皇。”

朱元璋转头。

朱标道:“闹得最急的几家,簿上田亩都少,实受水却多。西边几户簿上田亩不少,实受水却少。”

朱元璋道:“说下去。”

朱标声音更冷。

“儿臣以为,今日先定水口,再封这几家的田牌、佃契、水册。水口咬出来的人,不能只按闹事处置。要把他们名下、借名、转佃、代管几处田一并摘出来。”

陆长安听着,忍不住看了朱标一眼。

这一下没翻银粮总账,却已经把水口和田亩名实不合钉在了一处。

朱元璋道:“准。”

一个字落下,跪着的人里又有几个人身子一晃。

小吉子忽然指着人群角落,小声道:“那个人。”

石通立刻看过去。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里甲脸色灰白,手死死按着袖口,像在藏什么。

石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一卷被汗浸湿的小纸条,从袖中掉了出来。

纸条很小。

展开后,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东口勿动。

周家先稳。

西三田再拖两日。

陆长安看着那张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好嘛。

连应急预案都有。

水一改,他们不是怕田误水。

他们怕旧分法误了自己。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越不说话,周围越冷。

蒋瓛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抬头道:“皇上,臣去后坡。”

朱元璋道:“去。”

蒋瓛带人转身离开。

田边只剩水声。

那条原本该往西走的水,终于在新口里稳住,慢慢爬满西三田最外侧的沟。几个佃户伏在地上,仍不敢抬头,可他们眼里的光已经变了。

这点光里没有欢喜。

只剩迟来的不敢信。

陆长安看得发闷。

他转身往田埂上一坐,完全顾不上袍子沾泥。

朱元璋看他。

“你坐什么?”

陆长安仰头,一脸疲惫。

“父皇,儿臣看水看累了。”

朱元璋冷笑:“朕看你看人看得挺精神。”

陆长安真诚道:“那是他们自己跳得太显眼,儿臣不看都对不起他们。”

朱元璋被气得一时没接话。

朱标终于抬头,看着陆长安,淡淡道:“今日这法子能用。”

陆长安立刻警觉。

“殿下,偶尔能用。”

朱标看着他。

陆长安补得很快:“不能老用。老用就不灵了。钓鱼天天往同一个坑里扔饵,鱼也会学聪明。”

朱元璋冷冷道:“你还想教他们学聪明?”

陆长安立刻低头。

这话题没法聊。

朱标却没有被带偏,只低头在新册上写下几行。

“分水验田,不先问人,先看水痕。水口有争者,先验实受,再核簿载。凡最先阻水、传话、藏册者,另记。”

陆长安看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后脖颈发紧。

完了。

他又把自己随口偷懒的法子,送进太子的新规矩里了。

这玩意儿一旦落纸,以后哪儿分水出事,老朱八成都会想起他。

越想少干点,活越往他头上压。

这命真是一点都不讲理。

没过多久,蒋瓛从后坡回来。

他身后押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周家族亲,另一个穿着差役旧衣,脸上全是土。两人被按到田边时,身上还带着翻墙沾的草屑。

蒋瓛把一只小木匣放到朱元璋面前。

匣子打开,里头没有银子,也没有契书,只有几块旧田牌和两本薄册。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田牌上的字被刮过。

旧字底下,还有浅浅的凹痕。

朱标拿起一块,翻看片刻。

“这是西三田旧牌。”

周贵彻底瘫了。

管水老丁嘴里发出一点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朱标又翻开薄册,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父皇。”

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把册子摊开。

“这里记得水次,和官簿不同。”

朱元璋问:“怎么不同?”

朱标道:“官簿上三日一轮,东西均分。私册上,东口三日两入,西口五日一入。南沟只记名,不实放。”

田边像死了一样。

陆长安忍不住低声道:“这哪叫分水。”

朱标看他。

陆长安道:“这叫喂熟人。”

朱元璋脸色沉如铁。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个字后头压着杀意。

朱元璋转身看向那几户人家,又看向庄头、里甲、差役。

“今日谁喊得最响,谁袖里藏纸,谁后坡藏牌,谁私册记水,太子都记下。”

朱标垂眸。

“已记。”

朱元璋道:“石通,守住柳湾庄三处水口。今日起,旧桩、旧石、旧牌,全封。”

石通抱拳:“是。”

朱元璋又道:“蒋瓛,顺着私册上的人名往后咬。先咬水口,不许散到别处。”

“臣领旨。”

陆长安抬眼看了蒋瓛一瞬。

老朱这次也没有急着一口吞到总账。

他知道这条线还要往后推。

水口只是嘴,后头还有田亩、银粮、耗损。眼下只钉水口。钉稳了,后头才好一层层撕。

朱标把私册压在官簿旁边。

两本册子一新一旧,字迹不同,吃法却在同一个沟口上撞了脸。

朱标慢慢道:“父皇,儿臣想把今日改水前后的田色、水痕、阻水之人、私册田牌,一并抄成新页,归入外庄水口案。”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定。”

朱标点头。

这一句“你定”,听得田边不少人脸色又变。

陆长安也听出来了。

朱标又往前走了一步。

从东宫账边落批,到皇庄记水入册,再到今日外庄水口另立案页,他越来越能把现场的乱事压成秩序。朱元璋握刀,他已经开始确定刀落在哪一层。

这对别人来说,是太子稳了。

对陆长安来说,是他身边又多了一个会把临时活变长期差的人。

很不妙。

水声还在沟里响。

西边田终于吃上了第一轮真正按簿而来的水。

东边那几块田没有坏,只是少了原本不该多吃的那一口。可那几户人的脸色,却像天塌了一样。

陆长安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怕规矩变公的人,往往是吃惯别人那口饭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

没拍掉。

算了。

这袍子跟他这几天的命一样,已经没救了。

朱元璋看着田边那条新水线,声音沉得发冷。

“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又是一紧。

“儿臣在。”

朱元璋道:“这就是你说的,水按理走,人就自己冒头?”

陆长安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

“差多少?”

“差在儿臣本来只想让沟少堵一点,没想让他们跳得这么齐。”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识趣闭嘴。

朱元璋冷声道:“齐才好。”

他看向朱标。

“太子。”

朱标应道:“儿臣在。”

“把闹得最凶的几家单列出来。”

“是。”

“水口案先封,田亩簿另翻。”

“是。”

陆长安眼皮一跳。

来了。

朱标已经把周贵、卢福、管水老丁、里甲、那名差役以及私册上几户人家一一列下。纸面上,几行名字压在一起,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一串烂根。

朱标写到最后,指尖停了停。

“父皇,这几家不只水次不合。”

朱元璋问:“还有什么?”

朱标把官簿翻到另一页,递到朱元璋面前。

“他们名下报的田亩数,也都干净得过分。”

陆长安顺着看了一眼。

几家名下的田亩数,都小得过分。

小得像只够糊口。

可他们方才争的水,远不止这些田能吃得下。

陆长安在肚子里骂了一声。

水口钓出来的,果然还连着田亩上的脏东西。

朱元璋接过那页簿子,手指在上头轻轻一按。

那纸页薄薄一张,却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田边风声忽然大了些。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只把簿子递回朱标。

“收好。”

朱标道:“儿臣明白。”

陆长安看着那一页过分干净的数字,知道后头这摊账躲不过去了。

水只是先把人冲了出来。

账才是真正会咬人的东西。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升高,泥地泛着湿光。

远处沟水还在响,像个终于走对路的倒霉鬼。

陆长安忽然生出一点同病相怜。

走吧。

都走吧。

反正他也停不下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旁边落下。

“陆长安,明日继续。”

陆长安眼前一黑。

“父皇,儿臣能问问,继续什么吗?”

朱元璋冷冷看着他。

“你不是会看水吗?”

陆长安艰难道:“儿臣会一点。”

朱元璋把那张田亩簿往他面前一递。

“那就接着看账。”

陆长安看着那张干净得发亮的田亩簿,只觉得这东西干净得刺眼。

水一改,跳出来的是旧嘴脸。

账一翻,那几家干净数字怕也站不住了。

朱标垂眸,将那几家名字压在新页最上头,笔锋冷稳。

“闹得最凶的几家,先查田亩。”

泥地边,水声还在往西走。

那几块刚刚喝上水的田,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而那张簿子上的数字,依旧漂亮得像从没沾过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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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摆烂义子把朱元璋气疯!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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