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剑又如何。”
蓝凤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在说“猎物终于亮出了牙齿”,仅此而已。
她的十指没有收回,反而张得更开,掌心朝外,指尖微微上翘——那个姿势像极了一只展翅的凤蝶,但任何懂蛊术的人都知道,那是五毒教“万蛊朝宗”的催动起手式,意味着她正在将体内所有蛊虫的控制权,以最高优先级集中到噬金虫群上。
“去。”
一个字。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这个字落下的同一瞬间,那片悬浮在夜空中的暗金色虫云……陡然加速。
嗡鸣声从“令人头皮发麻”直接变成了“撕裂耳膜”的尖锐噪音,虫群在空中重组了阵型,不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横向推进,而是收束成了一道锥形。
像一柄由成百上千只噬金虫组成的、旋转着的暗金色钻头,直直地朝温羽凡的胸口扎了过来。
蓝凤凰的眼神冷冽到了极点。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催动全群噬金虫需要持续不断地向蛊虫输出内劲——这对她的经脉负荷不小,她的指尖在微微发白,那是内劲急速外泄的征兆。
但她不在乎。
她在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大凶狱里趴在地上听了七十一年震动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一个值得她释放全部噬金虫的对手。
如今等到了。
那么,出剑又如何?
你温羽凡就算手中握着天底下最好的神兵利器,也不可能用一把剑去斩杀成百上千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那是用大炮打蚊子,力不从心。
蓝凤凰几乎是笃定的。
然而……
温羽凡握剑的手动了。
不是劈,不是刺,不是挥。
是“松”。
他的五指在剑柄上骤然张开……
天星剑的剑身从他的掌心脱离的同一瞬间,剑身上那些精密咬合的机关结构“咔嗒”一声解锁了。
三百六十片柳叶刃在同一瞬间散开。
不是散开——是“炸开”。
像一朵银色的烟花在月光下骤然绽放,三百六十片刃片以温羽凡的掌心为圆心,以赋予它们的内劲为驱动力,向四面八方同时射出。
每一片刃片都裹着一层薄到几乎不可见的蓝色雷弧——睚眦真气附着在陨铁材质的刃片表面,让每一片柳叶刃都变成了一枚带电的微型飞刀。
它们在温羽凡身周三米的范围内,编成了一张网。
银色的、流动的、密不透风的网。
而刃片在网中的位置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持续地、高速地流转、交换、旋转,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织布机在不停地编织同一匹布。
任何试图穿过这张网的噬金虫,都会被刃片的边缘切割。
温羽凡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他在用内劲远程操控着这张银刃网的位置和形态。
网的中心跟着他的手掌移动,网的范围跟着他的意志扩张或收缩。
那张银色的刃网,迎着暗金色的虫云——撞了过去。
……
第一只噬金虫穿过刃网边缘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叮”——像一枚针尖碰到了玻璃。
然后它的翅翼断了。
左翼从根部被一片流转中的柳叶刃切掉,暗金色的金属质体液在断裂处溅出来,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扩散,就被紧随其后的第二片刃片切成了两段。
虫身坠落。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十只。
第五十只。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像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在密林中炸开,每一声“叮”都代表着一只噬金虫被银刃网切割——
有些被拦腰斩断,有些被削掉了翅翼后坠落在地面上无力地翻滚,有些被两片交错的刃片夹住,然后在雷弧的冲击下炸成了一团暗金色的碎末。
暗金色的残骸像一场金属色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腐殖土上。
月光下,那片地面闪烁着细碎的、令人心碎的金属光泽。
蓝凤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一般的收缩——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的、近乎痉挛的骤缩。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那些蛊虫——她花了近百年时间培育的噬金虫群,那些在大凶狱的石室里用自己的血肉和内劲一点一点喂养了七十多年的蛊虫,每一只她都认识,每一只她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只的翅翼纹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它们不是兵器。
它们是她的孩子。
而现在,它们在像雨点一样坠落。
“不!”
这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冽到近乎漠然的女声,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失声的颤哑。
她的十指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推——那是催动蛊虫加速突进的指令,她想让虫群突破那张银刃网,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也要突破……
但虫群没有突破。
它们像潮水撞上了堤坝——不,比那更惨烈,像飞蛾扑进了火焰。
虫群的前锋在银刃网中被切割的速度,远超后面虫群补充的速度——暗金色的虫云在刃网面前像一块被砂轮打磨的铁块,火花四溅,碎屑横飞,但就是穿不过去。
温羽凡的右手微微转动了一下,掌心从朝下变成了朝前——银刃网的形态随之变化,从球形变成了一面弧形的盾墙,弧面朝着虫云的方向凸出,增大了切割面积。
虫群的损耗速度陡然翻了三倍。
蓝凤凰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看到了第七十三只噬金虫被三片刃片同时切割的瞬间——那只蛊虫是她培育的第三代,翅翼上有她亲手用蛊术烙上去的纹路,那是这只虫的身份标记,也是她投入了最多心血的一批其中一只。
它被切成了四截,暗金色的体液在月光下溅成了一朵微型的花。
然后坠落。
蓝凤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更冷的东西,像一块铅沉入了她的胸腔深处。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指尖泛白。
但她没有收回虫群。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收。
这已经是她全部的底牌了,收回噬金虫,她就只剩下一身蛊术和那柄黑色软鞭,面对一个号称百毒不侵,并能徒手撕裂异兽尸傀的体修……她没有任何胜算。
所以她只能忍着心疼,继续催动虫群前冲。
哪怕每多一秒,就有更多的噬金虫在银刃网中化为碎屑。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面容冷肃到了极点,眼底的某个东西在燃烧——不是战意,是恨意。
对温羽凡的恨意。
……
齐不治看到了虫群的惨状。
他圆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江湖在面对失控局面时特有的、近乎冰冷的警觉。
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缝里的精光在月光下闪烁,像两枚被磨亮了的针尖。
温羽凡那把剑——不是普通的剑。
三百六十片柳叶刃,能聚能散,能刺能织,既能当一把长剑用,又能化作一张银刃网——这种兵器他闻所未闻。
但它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形态多变——而是它完美地克制了蓝凤凰的噬金虫。
虫群的数量再多,也多不过三百六十片高速流转的刃片编织的网。
虫群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内劲驱动的陨铁刃片。
虫群的甲壳再硬,也硬不过天外陨铁的锋刃。
齐不治的拇指在下巴的胡茬上摩挲了一下——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右手从腰间的暗器囊里取出了三枚银针——不是之前用过的定穴针,而是他百草门暗器体系中杀伤力最大的“追魂针”。
追魂针比定穴针粗了近一倍,针尖经过特殊淬炼,硬度堪比精钢,专门用来对付穿甲目标。
三枚追魂针呈品字形排列在他胖乎乎的指间,持针的手法极其讲究:拇指和食指夹住针尾,中指抵在针身中段,手腕微微外旋——这是“阳手”持针法,与之前的“阴手”正好相反,牺牲隐蔽性换取穿透力和初速。
他在灌木丛的阴影中调整了呼吸,然后——三针齐出。
品字形飞向温羽凡的右肋下方,那是他之前用定穴针试探过的区域之一,虽然不是罩门,但筋膜密度比命门穴附近稍弱——三枚追魂针集中命中同一个点,有可能破开兽道大成战体的表层防御。
同一时间,沈惊鸿也出手了。
这一次,他不是单发,而是连射。
“咔嗒、咔嗒、咔嗒。”
三根破甲钢钉以不到零点三秒的间隔连续射出,三道轨迹呈扇形展开,分别瞄准温羽凡的后颈、左太阳穴和右太阳穴——三个位置形成一个三角形包围,无论温羽凡朝哪个方向偏头闪避,都至少会暴露一个位置给另外两根钢钉。
这是沈惊鸿暗器手法中精度最高的“三星归位”——三钉同射,逼迫对手无法用简单的闪避来应对。
六枚暗器,从两个方向,同时飞向温羽凡。
虫群在正面牵制,暗器从侧翼切入——三面夹击。
但温羽凡的右手只是微微转了一下。
银刃网的形态再次变化——从弧面盾墙分裂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正面拦截噬金虫群,另一股——约一百二十片刃片,脱离了主网,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银色飞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迎向了飞来的暗器。
“叮叮叮叮……”
六声脆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追魂针和破甲钉在接触到银刃的刹那被击飞——不是被“挡住”,是被“击飞”。
陨铁刃片上附着的睚眦真气在接触暗器的瞬间释放了一道短促的雷弧脉冲,将暗器弹出了轨道。
三枚追魂针被弹飞到了二十米外的腐殖土里,针尖上没有一丝血迹。
三根破甲钉被弹飞到了另一侧的树干上,钉入木质层半寸深,但离温羽凡的身体至少有三米远。
齐不治的小眼睛里精光闪了一下。
沈惊鸿的拿着金属盒的手指也不禁一紧。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他们的暗器,对这个级别的对手,已经失去了意义。
那张银刃网不仅能切割虫群,还能拦截暗器——三百六十片刃片在温羽凡内劲的驱动下,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分流、合流、变向、重组,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攻击。
这意味着,任何远程手段——暗器、蛊虫、甚至内劲外放……都无法穿过那层银色的屏障触及温羽凡的肉身。
除非……
除非他的注意力被分散到极致,银刃网的密度不足以同时覆盖所有攻击方向。
但仅凭他们三个人加虫群……不够。
齐不治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掐了一下掌心的肉。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封无极的方向——
那尊“石像”,还没有动。
……
随后,齐不治的目光又快速扫向段无常。
段无常的浑浊老眼,在齐不治目光扫过来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他眼底的意思。
五个人里,段无常的年纪最大,但在某些方面,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因为他习惯了用最少的动作完成最多的信息传递。
他的脏棉袍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身体在动,是他藏在袖口里的左手,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
五指张开,然后攥拳。
这是他们五人之间约定的暗号——“全部投入”。
齐不治看到了。
沈惊鸿看到了。
蓝凤凰看到了。
封无极也看到了——但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靠在巨榕的树干上,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像一尊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
段无常的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然后他的右手从袖口里伸了出来。
枯瘦的手指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拇指内扣,四指张开,然后猛地攥紧。
十三具高危异兽尸傀,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那十七具杂牌尸傀可以相比的——这十三具是段无常今晚精心筛选的“精锐”,每一具的经脉残留都达到了他的操控下限,肌肉保存率全部超过五成,其中三具甚至保留了完整的攻击器官——犄角、口器、骨质盾墙。
尸傀大军涌出,像十三座沉默的、灰紫色的小山,从月光下的密林阴影中缓缓推出。
但它们的移动方式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是之前那种不顾一切的、直线式的冲锋——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从多个角度同时逼近的合围。
五具从正面压上,体型最大,鳞甲最厚,像五面移动的城墙,用最庞大的躯体封堵温羽凡的正面前方。
四具从两翼包抄,体型中等但速度较快,从左右两侧切入,封堵温羽凡的闪避路线。
两具从后方绕行,贴着地面蜿蜒穿过了灌木丛,堵在了温羽凡的退路之后。
最后两具——段无常的“重锤”——从正上方接近。
它们是裂角兽的半截残躯和一头被斩首的大型突进型异兽,段无常用尸气驱动它们高高跃起,然后从高处落下,带着自身重量加坠落速度的双重冲击力,从温羽凡的头顶砸下来。
十三具,从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同时逼近。
温羽凡的银刃网再如何精密,也不可能在同一瞬间覆盖六个方向——总会有缺口。
但段无常不指望尸傀能杀死温羽凡。
他从来没指望过。
十三具高危异兽尸傀的真正作用,从来就不是“杀招”。
它们是——盾。
会动的、不怕死的、灰紫色的盾。
高危异兽尸傀的鳞甲硬度堪比合金,体型庞大,冲击力强——最关键的是,它们是死物。
死物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自我保护意识。
就算被天星剑的银刃切割,它们也不会像活物那样因为剧痛而退缩、因为恐惧而停步……
它们只会继续往前冲,带着已经被切得千疮百孔的躯体,用残余的肌肉和骨骼继续执行攻击指令。
而天星剑的刃片在切割尸傀的鳞甲和骨骼时,会被物理性地卡住——不是完全卡死,但会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一个极其微小的“滞顿”。
那个“滞顿”不超过零点一秒。
但零点一秒,在宗师级的战斗中,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更重要的是——尸傀的躯体在被切割的过程中,会不可避免地夹带、纠缠、甚至强行带走一部分刃片。
鳞甲的断裂处像锯齿一样粗糙,刃片切进去之后会被那些锯齿状的骨质纤维勾住;
肌肉虽然失去了弹性,但被尸气浸润后变得异常坚韧,刃片切进去之后像陷进了泥沼,需要额外的内劲才能拔出来。
十三具尸傀同时从六个方向压上——天星剑的银刃网就算再如何精密,也不可避免地会在切割尸傀的过程中损失一部分刃片。
每损失一片,网的密度就薄一分。
每薄一分,缺口就大一分。
这就是段无常的算盘。
他不指望尸傀杀温羽凡——他只指望尸傀消耗天星剑的刃片数量,削弱银刃网的防御密度,为真正的杀招创造条件。
而真正的杀招——
段无常的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从温羽凡身上掠过,落在了西北方那尊始终没有动过的“石像”上。
封无极。